水槽の脳

水槽の脳


吉野順平總是想,海裡是沒有聲音的。


這句話當然是謬論,否則世界上不會有五十二荷茲的鯨魚。但世界上沒有五十二荷茲的的鯨魚不好嗎,少年輕碰水族缸壁,他指尖輕輕磨蹭厚玻璃,對面不產生波紋。


他也知道這樣的期望很自私,鯨魚就沒有這樣想。牠只是難過。


一邊的導覽員沒有注意到他,吉野順平停步在立柱狀的水母缸前,一簇人則追著大水箱的鯊魚往另一端去了。他是順著人流偷聽導覽的,吉野順平抬頭看著水母,好像一隻被洋流拋下的海龜。


你聽得見嗎?他沒有這樣問水母,吉野順平僅僅是因為美麗而佇足,而水母兀自翕張,半透明的長鬚在人工的聚光燈下發亮,牠往玻璃上游、被彈開、縮在柱體中央、又往玻璃上游。


你在找什麼?吉野順平腦子裡突然出現這樣無意義的問句,狹窄的缸裡什麼都沒有,除了水母自己。少年繞著柱子看,突然發現它的觸鬚打結了,為此後知後覺地憤怒起來。


你是因為水母的境遇而生氣嗎?


吉野順平猛地從缸前彈開。


水族館的燈光隨著館內的活動暗下,幾步外的劇場即將開始一場校外教學式的演說。而那句話不是吉野順平身旁任何一個匆匆經過的大人問他的,他屏住呼吸,看見一旁的大水缸裡浮現一張人臉。


我記得那個池子裡有鯊魚──吉野順平想喊,那張臉接著個青年體型的人身,但再往下看,他又把警告吞回肚子裡。如果這個水族館有人魚展示,那他大概擠不進來吧。


不過鯊魚跟人魚可以共養嗎?


超然的思考算是吉野順平的生活優勢,正如他不小心問出這句話,對面的人魚就笑了,一小區域的水波跟著晃蕩。


生平只在液晶螢幕裡看過人魚的少年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回答問題,慌忙要開口,又被對方一個手勢噎住了。


你因為照顧員的疏失而憤怒,或為了不自由的水母抱不平──你很擅長影射呢。


人魚和他解釋起來,如果不是吉野順平討厭起不知名的照顧員,他是不會出現的;水母真實的想法他也不知道,他聽不見水母哭。


而很巧地,這兒似乎只有你看得見我。


吉野順平放鬆下來。他原本擔心引起騷動,現在自己只像個看著空水缸發呆的路人,想想好像還可以接受。




順平覺得水母是在找什麼?


是啊,雖然它在那個水缸裡。


吉野順平咬著可樂吸管,水族館外頭艷陽高照,他卻聳著肩膀,努力將自己縮成不會隨便就撞到真人的樣子,雖然長椅實在很窄。


而幾分鐘前還是條人魚的真人甚至捧著桶爆米花,抬著手肘在紙桶裡翻翻找找,似乎在找焦糖裹得最厚的幾顆,也沒管那桶其實是吉野順平出的錢。


像個小孩子──難怪他會待在兒童劇場旁邊?吉野順平對人魚的幻想差不多在這幾分鐘碎光了,從真人與他聊著聊著就突然從玻璃帷幕融出來的時候開始。那畫面堪稱實境恐怖片。


嗯──就是這樣吧。而且它找不到它想找的,因為只有它在缸子裡。


但真人先生可以把水母放出來吧?


真人抓了一把爆米花塞到吉野順平手裡,少年一個措手不急,在米香和焦糖和手忙腳亂裡聽見真人回答。


可以是可以。但它會找到嗎?


順平咬著爆米花,即使方才真人說他懂得影射,他依舊沒有幫水母回答。這是主客視角的問題,也是人類無足輕重的自我意識作祟,即使是吉野順平這樣在洋流之外的海龜。


他的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電話。吉野順平側到一邊去半掩嘴巴──像個合格的東京人類──等到他說也許他交到一個朋友,還請他吃了點心時,轉回頭,才發現真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


那桶爆米花被擺在長椅上,仔細看減少的其實極少,似乎就是他手上那把的份量。


吉野順平掛上電話,同時發現自己沒有很驚訝的感覺。他把爆米花拋進嘴裡,是很甜的焦糖巧克力,膩得喉管似乎都沾黏起來。


不過少年又想,如果真人拿沾了巧克力焦糖的手去救水母,在暖水裡應該會像潤滑劑一樣好用吧。




然而,很久很久以後,到他最後一次與真人見面之後,吉野順平才模模糊糊想起來,早在初見之時,人魚就和他說過什麼。




他聽不見水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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