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
結束一日拍攝，饑寒交迫又疲憊不已的艾倫在保母車上昏沉沉的睡了一覺，當他們抵達經紀公司為他安排在加拿大的臨時租屋處時——一幢在緩坡上充滿現代感的單層別墅，深色的不規則斜角屋頂和大片玻璃窗的設計充滿著價格不斐的氣息，最近的鄰居在好幾百公尺外，寧靜又不容易被打擾的別墅區最適合剛走紅、需要隱私的明星——經紀人還得下車去後座將他拉起身，才喚醒睏意滿點的艾倫。
「唔……」艾倫試著驅動自己的腿，但倦意席捲了他的身心，經紀人和助手好不容易才將一個六英呎高的青年給扛到客廳的沙發裡頭。
「好啦，快去洗個熱水澡，我們先走了，晚餐已經讓人準備在餐廳，應該熱一下就可以了。」經紀人拍拍艾倫的頭頂，還順手揉了一把。
「謝啦，明天見。」艾倫舉起手，有氣無力地向兩人道別。
等到艾倫回過精神，已經是洗過澡、吃完遲來的晚餐之後，他懶懶地斜躺在足以坐滿六人的棕色皮質沙發上，一手拿著遙控器打開電視，一邊隨手點開幾則手機裡一天累積下來的語音訊息。
吵雜的新聞主播聲和一個令他皺起眉頭的語音訊息同時響起。
『接下來，讓我們繼續關心股市行情，道瓊指數持續下滑……』
『艾倫，拜託你，我們談談好嗎？之前在片場發生的事是我做錯了，求求——』
艾倫迅速切掉留言，忍住下意識刪除的衝動，他首先備份語音檔案傳給經紀人，隔了幾秒鐘，經紀人便迅速回傳訊息：『不要理她，封鎖所有來電，我明天帶一個新的號碼給你。』在這段訊息懸浮在視窗上頭時，艾倫已經設定好來電功能了。
對於自己如此熟練地做著應對措施，艾倫感到無可奈何，他在空無一人的空曠客廳嘆一口氣，並回傳訊息給經紀人：『嗯，都做好了。』
『快點休息吧，我會再跟公司提禁制令的事情。』
『好。』
將手機甩到兩個空位旁，艾倫看著灰白的天花板好一會，腦袋的思緒卻停不下來，最後他乾脆直起疲倦得幾乎不聽使喚的雙腿——一整天在冰天雪地下騎馬的後果，便是年輕健壯如他都深覺吃不消。
他在別墅那個裝潢好看大於機能性的廚房翻找一會，發現裡頭一瓶含有酒精的飲料都沒有，年輕而疲倦的演員垂著頭靠在黑色大理石中島旁，無助地想著：這時候去酒吧也只會遇到下班的劇組人員，我無處可去、無酒可喝……
思索一陣無果，艾倫索性抓起外出專用的鴨舌帽，換上一件低調的黑色夾克和同色羊毛圍巾後，便拿起車鑰匙，打算在外頭兜風散心一段時間再回來休息。
一棟座落在溫哥華高級住宅區的石造建築，在灰白的雪地中散發出暖黃色調，主屋樓中樓的挑高設計充滿現代感，米色布簾提供臥室與會客室安心的隱私空間，外頭的庭院有著平鋪整齊的石磚小路與水泥盆栽，儘管在冬天只能看見一片白色厚雪，但可以想像得到在明媚的夏季，這些精緻的盆栽與植地會有怎樣的青翠綠意，而在整個庭院四周則有微暈的照明設備可以看清小路與暫時空置不用的小池。
別墅的主人在一九九零年代買下這塊空地時，便親手設計了整棟建築外觀，雖然她在冬季時不常來這棟屋宅，但這個冬季因為工作的關係，她帶來暖和與安詳的氣息，點亮了沉寂的灰色宅邸。
「瑪莉亞，告訴我，妳接下這部戲的原因是不是因為——我。」淺金髮的青年仰臥在瑪莉亞的沙發上，襯衫領口大敞，可以看見大片肉色肌膚，然而瑪莉亞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
「祢可以不要用那個孩子的外表做這些事情嗎？」瑪莉亞在廚房沒好氣地說著，即使她知道那個充滿惡趣味的存在不會聽進去她的話，但她還是忍不住開口。
青年倏地變形成一隻白鴿，瑪莉亞眼也不眨地伸出右手，白鴿乖巧停在她手上，然後又再度恢復成那名為「艾倫·赫伯爾特」的青年的外表，他牽起瑪莉亞的手，在上面試圖落下一吻，當然，被瑪莉亞揮開了。
這樣足以令其他人瞠目結舌、搞不清楚眼前發生的究竟是幻覺還是大衛魔術的一幕，在兩「人」之間是那麼的稀鬆平常，就像日常生活一般。
「艾倫」捻起盤裡的彩椒，用一個足以被形容成淫蕩的姿態吃進口裡，一邊用完全不似青年的高亢聲音說著：「說實話，我沒想到妳活了這麼久，還會想要去演戲。」
「祢先換張臉。」瑪莉亞用右手輕輕彈指，擱置桌上的一條抹布便在毫無外力的情況下，不偏不倚地朝著「艾倫」的臉龐砸上去，當祂接起抹布時，臉也換成了一張精緻的短髮女子面龐。
「別祢啊祢的，我可是神明欸。」
「演戲可以打發時間。」
「不怕出名帶來很多麻煩嗎？就像一九六零年代那時候。」
「大不了再用魔法處理就好了。」
「齁，真不愧是魔女，還好現代沒有人會架火刑柱了。」
「我從來沒怕過那東西。」
「所以妳和那孩子相處得怎麼樣？」
瑪莉亞瞥了女子一眼，卻無法從祂的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他為什麼這麼像『艾倫』？」
「嗯……罕見得不行的基因巧合？」女子眨眨眼，滿臉無辜地說完後又要再伸手染指瑪莉亞的晚餐，在祂得逞之前，便被瑪莉亞伸手捏住後頸，女子又再次變成一隻白鴿。
「滾出去我的房子。」瑪莉亞將白鴿拎出去屋外，冷冷地說完後便讓白鴿振翅飛走，而她沒有注意白鴿飛去哪兒，因為她與在屋前車道駛過的一輛雪佛蘭休旅車的駕駛四目相接。
駕駛猛地停下車，瑪莉亞愣住，她沒想到艾倫會來這裡。
瑪莉亞帶著有點窘迫的艾倫進屋，後者吶吶地解釋著他們之前聊天的時候，瑪莉亞提過她住在這個社區裡，今天他只是四處晃晃，並不是真的想要來打擾，他也不是跟蹤狂等等。瑪莉亞搖搖頭表示沒關係，並提議要不要吃點東西、暖個身子再走？艾倫並不餓，可是依然不敵內心渴望地點點頭，答應了瑪莉亞的邀約。
艾倫進屋的時候，才發現他開車好一陣子之後，身體都有些冷了，撲面而來的暖氣令他不自覺打起哆嗦，瑪莉亞發現了，她伸手指著不遠處的壁爐：「去那裡暖和一下吧。」
「好，謝謝妳。」艾倫拘謹地點頭道謝，然後有些四肢僵硬地走到壁爐旁。
在艾倫還處於有點不明白自己怎麼就到了瑪莉亞的家裡的時候，身為主人的瑪莉亞在廚房裡簡單做了點消夜——蒜奶油麵包、七分熟牛肉片與烤蔬菜——雖然也就是把晚餐再加熱而已。
艾倫聽到廚房的聲響，他整齊地疊好半乾的圍巾與大衣，擺在玄關的邊几上，然後再循著屋子的動線走到廚房裡，當他看到瑪莉亞幾乎是準備出一頓晚餐的架式後，他皺起眉，眼裡都是歉意：「其實妳不用這麼麻煩的，是我突然拜訪……」
「沒關係，威爾漢晚餐沒吃多少就趕著回家了，這些剩下來也是浪費。」
「喔……」艾倫抿唇，試著不要讓自己的忌妒與失落顯現在臉上，他拿起明顯就很高級的銀質刀叉，緩慢地切開肉片。
瑪莉亞端著紅酒坐在一旁，柔軟的黑髮散落在她耳邊，昏黃的間接光源，讓她看起來有些朦朧，而她看著艾倫皺眉使用刀叉的模樣，突然想起許久許久——真的是非常久遠以前的往事，那些她以為已經模糊的記憶，又再次鮮明了起來。
那些在石塔和小島上的時光，有多少日子他們這樣相對而坐，共度晚餐……即便是最後那段時間，他們依然偶爾會相對而坐，她幾乎舉不起手，在他不耐煩地餵她喝下藥水時，他會單方面的抱怨教團裡發生的事情，又或者是冷嘲熱諷她所說的話。
她回想起那晚在酒館裡的他，金色的瞳孔閃爍著許多她看不懂的光輝，瑪莉亞第一次想用他冀求的方式擁抱他，但她沒有，他們跳舞，直到她的腿虛弱得再也動不了。
瑪莉亞的記憶與過往混雜成一團渦旋，她盯著艾倫，卻又沒看著他，她的眼神柔焦，彷彿看著的是遺失文明殘存的塵灰。
早在片場第一次與艾倫見面時，她就發現他的眼眸有著琥珀的色澤，深邃的金黃像是古老的結晶，瑪莉亞分不清裡頭是否還殘存著某個悠久長遠的靈魂，亦或面前的艾倫只是一個千古一遇的基因巧合。
「我吃飽了。」艾倫突然出聲，打斷瑪莉亞的思考，她看了一下餐盤，發現上頭的食物幾乎沒有動過。
「那就好。」瑪莉亞點點頭，並沒有多說些什麼，她放下紅酒杯之後伸手拿起餐盤，轉身到流理臺上收拾廚餘。
艾倫坐在木製餐椅上，悄悄地握緊拳頭，他很想要開口問出深藏心底許久的疑問——為什麼？為什麼妳要這麼照顧我？然而他又懼怕著瑪莉亞的答案，不論是瑪莉亞看著自己時經常出現的懷念神情，亦是他感受到的照顧一直都沒有什麼情意的成分……儘管他再怎麼樣安慰自已，都騙不了自己。
他想要奪門而出，離開這個溫柔得過於殘酷的地方，但他又挪不動腳步。
最後艾倫離開廚房，瑪莉亞在流水聲中聽見他的嘆息，可她並沒有轉身。
在別墅的寬廣客廳中，燃燒柴火的壁爐持續地提供整座宅邸乾燥和溫暖的熱氣。
艾倫在稍早取暖時，看見了擺置在角落，卻不容人忽視的黑色平台鋼琴，他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不發出一點聲響地走到鋼琴邊。
琴蓋是打開的，他伸手，用指尖輕輕滑過光亮無瑕的鏡面琴身，然後他略微用力地按下一個黑色琴鍵，明亮的琴音突兀地出現在空蕩的室內空間中，他轉頭瞥向廚房的方向，主人沒有表達什麼意見，艾倫當她是許可了。
艾倫坐到琴椅上，調整一下位置，正當他要將十指放上琴鍵時，他突然想到一個有點不太恰當但又有點好玩的點子——他從口袋中拿出手機，將鏡頭轉向只能看見自己的半身與鋼琴而沒有拍攝到太多房子的角度，確認之後，他輕點那個紅色小點，開始網路實況。
設定通知提醒的粉絲很快地就進入實況畫面，短短五分鐘就累積了四位數的人數，艾倫隨意彈起幾個小節，熱身一下，接著他舞動十指，黑與白的琴鍵在他的指間落下、彈起。
優美的琴音流洩出的樂曲是艾倫這陣子抽空寫的曲子，追蹤他的粉絲都會知道艾倫有實況彈琴的習慣，只是日期和時間都不一定，他也是突然想起這件事，就憑著一股衝動打開實況了。
在艾倫專心彈琴時，屋子的主人拿著紅酒杯坐到他身後的椅子。瑪莉亞並不知道艾倫會彈琴，她或許多照顧了他一點，但她並沒有到對方什麼才藝都瞭若指掌的地步——已經不是他的母親了。瑪莉亞想著，並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地勾起唇。
鏡頭拍不下艾倫的全身，但瑪莉亞的位置正好拍進了她的臉龐，粉絲留言快速地滾動，許多人都在猜測背後那位是演員瑪莉亞·斯佩爾曼嗎？他們兩個私底下為什麼會在一起？是宣傳的活動嗎？
專注彈琴的艾倫直到結束曲子，最後的餘音輕輕融入這個陌生又溫暖的環境之中，他拿起手機想要關掉社群媒體時，才發現身後的瑪莉亞與沸騰的留言，他差點摔掉手機，鏡頭一陣晃動，他慌張地開口：「呃，呃……我……」卻說不出有意義的句子。
瑪莉亞看著他，美麗的臉龐沒有任何不悅或者困惑的情緒，相反的，她有點讚賞地說：「很好聽的曲子，你寫的嗎？」
「對，是最近抽空寫的……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晚了，但我剛剛在實況，所以粉絲都看到了……」艾倫小聲地解釋，並轉開手機鏡頭，拍著鋼琴。
「喔，這樣啊，那你不跟他們說幾句話嗎？」
艾倫深吸一口氣，他快速地掃了一眼瑪莉亞，確認後者的表情沒有任何不悅之後，鼓起心底的勇氣，他往後一步，背對瑪莉亞，將鏡頭轉向面對兩人：「嗨——謝謝大家，這是臨時起意的實況，所以差不多要關了……對，這是瑪莉亞。」他對著幾乎每三個留言就會出現一次的問題，簡短地回答。
「嗨大家。」瑪莉亞靠近艾倫的肩後，艾倫可以察覺她踮起腳，所以他彎下膝蓋，讓鏡頭可以拍到瑪莉亞。
「那現在加拿大也很晚了，改天如果彈琴會再開實況給大家看，大家晚安。」
「晚安，不管你現在在哪裡。」
艾倫用微顫的食指關掉實況，他低頭，認真地道歉：「抱歉，沒有先知會一聲，我有小心不要拍到妳的家！希望不會造成什麼困擾……」
瑪莉亞聳聳肩，笑了笑：「沒關係，你要回去休息了嗎？不早了，還是你想借宿一晚也是沒——」
「我要回家了！」打斷瑪莉亞的提議，艾倫急急地道，「我真的、真的不應該再繼續打擾妳了！」
「好，那你路上小心。」
止住瑪莉亞送他出門的腳步，艾倫重新回到休旅車上，他繫上安全帶，轉動鑰匙，然後再也忍不住地用額頭撞了好幾下方向盤。
——真是太糟糕了艾倫·赫伯爾特！你到底在做些什麼蠢事啊！
另一頭，在屋內的瑪莉亞確認艾倫平安駛車離開後，她放下布簾，離開窗邊，走到了鋼琴旁。
瑪莉亞那個除了經紀公司的宣傳訊息，幾乎不更新的社群媒體在今晚多了個貼文——一張拍著鋼琴與歪了一邊的琴椅的照片，和一句話：「謝謝你今晚的琴聲 @allentheknight 」
「嘖嘖，妳這女人真的很糟糕。」稍早前被瑪莉亞丟出家門外的白鴿又出現了，祂站在鋼琴上，翅膀指著她。
「我只是學點年輕人的玩意。」
「喔，是喔。」
「艾倫」再次被雜誌砸到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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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