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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逐漸變暗，帽匠望著空曠的店面，今天是他們在青穹的最後一天。明明四季如夏、窗外卻少見的下起細雪，對此他並未多想，或許是座標設置者做了些什麼吧。

　　他花了點時間製作帽子並寄出、用來向朋友們道別，而他生命即將走到盡頭這件事，基本上沒和人偶以外的對象提起過。

　　店內商品也賣得差不多，剩餘部分則全數捐給附近的收容機構，終於清到只剩下他和人偶 ── 差點忘了，還有人偶坐著的那張椅子，預計明早由清潔人員載去丟棄。

　　太陽完全隱沒於地平線，人偶眨眨眼自座位上站起，它環視四周發表意見：「讓我想起剛搬到這的時候。店裡什麼都沒有，家具只有椅子跟櫃台。」

　　「因為我們要搬走了，總不能留下一堆雜物讓別人處理，這樣會給對方造成困擾的。」帽匠笑著回答，確認人偶準備好之後，與人偶一同循著殘留的魔力，緩緩回到它選定的地點 ── 那座被遺棄的樂園。

　　人偶用魔力修復了玻璃上的缺口，沒有觀眾也無所謂、現在這裡是僅屬於他們兩人的舞台，終章拉開帷幕；或許因為不再需要支撐帽匠、抑或者裡頭的一切終歸只是虛構，穹頂內側投影出的太陽無法對人偶造成任何影響。

　　他們慢慢走到山坡上的一棵大樹下，俯瞰底下景色。帽匠轉頭望向身旁的人偶，「奧菲莉亞，你能暫時變回原型嗎？」

　　「都到最後了，我以為你會更想看著自己喜歡的模樣。」嘴上這麼說，人偶仍依照對方期望、變回了初遇時那副巨大的骨架。它讓帽匠站在手上、將其舉至能與自己平視的高度，「怎麼樣，滿意了嗎？」

　　帽匠看著人偶被黑色頭紗遮掩的頭部，他突發奇想掀起頭紗，先是好奇地盯著裡頭深不見底的空洞，才捧著對方的臉、略顯害羞地笑道：「哈哈，看起來就像婚禮時掀開新娘頭紗的感覺。」

　　人偶原本還疑惑對方在幹嘛，原來是在想這種事。它齜牙咧嘴了一下，聽不出性別的聲音自口中傳出：「……人類的習俗。」要不是帽匠後來有補充，它還以為對方盯著看這麼久是想去地獄玩。

　　「依照慣例，掀開頭紗之後、就是親吻新娘的時候了。」帽匠眨眨眼，抬頭望向他覺得應該是人偶眼睛的地方，似乎在徵求對方同意。

　　「……隨便你。」人偶把手舉的高度下降了些，讓帽匠的臉剛好在它嘴巴旁邊。雖然表皮上還貼著張腐爛的人類臉皮，但此時無論剝下來還是喊停都不太適合，人偶乾脆直接不管了。

　　人類柔軟的雙唇在它毫無溫度的嘴部印下一吻，他露出傻傻的笑容，「奧菲莉亞，你願意跟我永遠在一起嗎？」帽匠今天沒有攝取魔力，人偶能看見他的指尖已經開始滲出黑粉、腳也快支撐不住體重了。

　　它沒有回答，只是讓對方換了個姿勢、坐在它的手上。帽匠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雙腿，開始回顧兩人過往，「……還記得當初我們簽訂契約的條件嗎？我想活下去、而代價是自己的靈魂。」

　　人偶低聲輕笑，「當然記得。你當時還是個狂妄的臭小鬼，居然敢跟我提什麼分期付款，也不看看自己剩多少年能活。」脆弱的球型關節終於支撐不住，自膝蓋處脫落、摔到地上碎成粉末。

　　「哈哈，畢竟你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希望啊。」由於體型差距，帽匠沒辦法牽著人偶的手，只好抓住它其中一根手指，「……沒想到最後多活了這麼久。不過也拜此所賜，我認識了許多朋友。」

　　「真的就像你說的一樣，我一直受你照顧呢。」他的右眼已經看不到了，「剛才的問題，你想好要怎麼回答了嗎？」

　　即使此生一直在追尋，對人偶來說這份感情仍是完全陌生的東西，它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帽匠的問題。種族差距擺在面前，即使曾經幸福快樂、人類與惡魔終究不能一同走向生命終結 ── 但他們能透過另一種方式「永遠在一起」，同時也是契約結束的證明。

　　人偶最喜歡玩的紅色長髮開始一根根掉落，帽匠記得原本只是因為工作忙碌、不知不覺間越留越長，後來剪髮也在人偶的要求下一再延後，他趕緊抱住頭頂，「嘿，我不想讓你看到我禿頭的樣子！」

　　「……時候到了。」人偶嘆了口氣，終於下定決心，「無論你是否後悔，你都將成為我的一部分、與我融為一體。」

　　「……嗯，取走你應得的代價吧。在這短暫的時間能與你相伴，我的人生沒有遺憾。」語畢，帽匠體內僅存的最後一滴魔力也用盡。肉體化為黑炭隨風消散、純白的靈魂則留在原地，隨著風緩緩飄到人偶身邊；吸收消化的同時，它身上的傷口也以極快速度復原 ── 對方即使離開人世，仍選擇了最溫柔、同時也最殘忍的方式撫平它的傷痛，正如他一直以來給人的感覺那樣。

　　人偶其實一直都知道的，帽匠雖然外表像個溫柔紳士，內心只是個膽小又自卑的普通人類。明明旁人贈予的東西都不敢接受，卻執意認為屬於他的只有人偶、還有那間帽子店，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有。他用自己的方式在珍惜它們，即使是非常重要的東西、真正分離時卻又能笑著鬆手，搞得一直緊握對方的自己像個笨蛋一樣……這也是他們之間最大的差別，在該抉擇的時候，對方能夠認清自我、毅然決然放下一切；而它因為愚蠢的惡魔自尊心，不敢直面自己的軟弱、轉身逃開了。

　　人偶的惡魔低垂著頭，幾滴鮮血因為動作滴落在地，看起來像它正在流淚，但它知道自己沒有眼淚。

　　當初邪教團的靈魂對它來說毫無價值，吃了也只是塞塞牙縫，帽匠的靈魂則是非常珍貴的物品 ── 此後人偶的惡魔不再需要向人類祈求愛，因為即使不是以實體方式顯現、它身邊也已經有了愛它的人存在。

　　人偶的惡魔消失在人間，或許未來它會在某處重新被人召喚，但這次它不會再因人類錯誤的情感受到傷害。

　　它離開的地方遺落了一顆球型機械核心，接觸到地面後自動紮根隱沒其中，龐大的魔力覆蓋整個穹頂包圍區域，完全驅散了仍留在穹頂內部的霧氣。

　　被玻璃穹頂仔細保護，自不知道距今多少年前開始、便循著固定規則改變景色的樂園，靜靜矗立在迷霧中，等待下一位旅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