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noon　rbkgt

／星辰都是微光的呼吸 試閱／

星導不介意臨時休假。

昨天伊波跟他換班，今天他在軟綿綿的被子度過平常上班的時間，直到被オトモ連續頭槌幾下之後才跳起。拿起手機，簡直是像說好的一樣，原先下午要出門一趟的委託臨時取消。星導拖著身子走到衣櫃前，突然忘記自己工作之外都穿些什麼，總之他不能穿著睡衣出門。對，他得出們，星導已經感覺到了，這種沒有太陽的日子他在家裡會爛成一灘死水，加上冰箱已經是完美的空白，他必須餵飽自己，畢竟即使是宇宙也不能叫オトモ憑空生出一碗飯。

鬧區街上兩邊伸出的傳單和叫喊搞得跟恐怖遊戲一樣，星導快步走過兩三個街區，差不多在這時候他想起自己心中的異樣感來自何處，身為陰角本人，除了出任務和交差委託之外，他根本不會想踏入這裡。不過大概是多虧他高大的身型，幾乎沒什麼人敢過來跟他搭話。鬧哄哄的背景音中，星導想著，雖然這裡已經是混雜的鬧區，但還是掩飾不了自己的奇怪吧。

太陽偏偏跟著他一起出來，星導開始後悔今天穿長袖了。

啊。

馬路旁傳出一聲小小的呼喊，他看見一半的圓被拋向陽光裡，是扭蛋殼，另一半的圓被來不及反應的女孩子捧在手心，她跌坐在街邊，似乎是被大人撞倒了。

綠色指示燈開始閃爍起來。

星導在腦袋反應之前身體就先動了，這時他才感謝自己有一副修長的手腳，能趕得及牽起險些被行人們踩過的孩子。沒事吧？他稍微把對方女孩拉離路邊，一面努力擠出自己認為最溫柔的微笑。

而幾乎在他開口的同時，一陣風從他視線邊緣穿過。

熟悉的白髮輕巧降落在他身側，一手抓住半個扭蛋殼，一手撈起險些落到馬路上的玩具小車。叢雲カゲツ轉過身來，趕在綠燈轉紅的前一秒跳回人行道，震耳欲聾的車聲被他留在背後。

星導愣了一下，看著板起一張臉時有點嚇人的同伴。叢雲戴著一副他沒看過的銀框眼鏡，短袖襯衫、腰際綁著外套再搭上寬褲，就算被誤認成高中生也不奇怪。「這個是你的嗎？」在他還在思考時，對方已經蹲在女孩面前，遞出千鈞一髮搶救到的小車子：「小心別弄丟了。」

女孩子看了看叢雲，又看了看他手上的玩具車子，最後眼神慌張地望向星導。

星導臉上掛著微笑，從對方看不到的角度輕輕踢了叢雲一腳。笑！微笑！他用氣音說。接著忍者那張稚嫩的臉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看著努力表達善意的叢雲和小女孩的互動，星導沒忍住笑了出來。

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兩個休假英雄拯救扭蛋的事件最終以小女孩的鞠躬道謝作結。

／

カゲツ。星導呼喚，把手上那份可麗餅遞給對方。沒人規定英雄的假日應該長怎麼樣，但通常他們要是約了碰面，大概不脫一起吃飯然後去誰家打遊戲，在外面偶然碰見真得感謝命運眷顧星導的好奇心。比如現在他們倆坐在高腳椅上，星導托腮看著叢雲小口小口進食，再用發光的眼神直直盯著自己，タコ！這好好吃喔！哇，大概是這幾周任務太多，他已經很久沒看到對方的這一面了，腦袋不受控制地浮現對方滿是鮮血和泥土的臉。星導甩了甩頭，把畫面拋在腦後，一口咬下自己的可麗餅，嗯，比自己之前來吃的時候還好吃，今天大概是幸運的一天。

話說回來，タコ怎麼會在這裡？

欸，對耶，為什麼呢？星導笑笑，那カゲツ為什麼會來這裡？

本來是要買新的遊戲片，結果記錯時間了。叢雲不輕不重的捶了桌子一拳。不過遇到タコ，還吃到免費的可麗餅，真不錯。

欸？我剛剛有說要請客嗎？

謝謝タコ。叢雲的嘴邊沾了鮮奶油，一雙天真的眼睛微微仰視著。星導這時才注意到，那副眼鏡的色偏讓叢雲的異色瞳稍微不那麼顯眼。

カゲツ看起來心情很好。

星導能感覺到，雖然對方臉上仍然沒什麼表情。享用完可麗餅的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街上。喂，ほしるべ，我想進去看。通常星導就會跟著。本來四處浮游的假日突然有了方向，他似乎可以稍稍融入身旁興致高昂的人群中。

叢雲拉著他進到一家玩具店，說剛剛看到女孩子的玩具車也想來逛逛。現在的玩具都做那麼精緻嗎？叢雲拿起一台可拉伸梯子的消防車，好吧，他也有點想要了。

星導漫不經心地拿起一個個小車子查看，想起剛剛在馬路邊發生的事。確實平常的忍者看起來有點可怕，就像他們一開始見面的時候。

星導覺得自己已經習慣嚇跑別人，不管是因為變身的摸樣還是高大的身材。但他不知道カゲツ怎麼想，他看起來不怎麼在意這種事，至少看起來是如此。

忍者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抓回來。

你偷小孩子的錢也太差勁了吧。

轉過頭去，只見叢雲一把抓住青年伸進包包的手，孩子們嚇得躲到忍者身後，緊抓他的衣角不放。

現行犯沒什麼辯解的餘地，青年奪門而出。叢雲蹲下身來叮嚀小孩們，包包要關好啊不要拿著錢包晃來晃去，很危險。

謝謝大哥哥！

星導默默看著，雖然叢雲沒有笑，但孩子已經團團包圍他，完全沒有害怕，反而又牽手又玩頭髮的，把忍者當成吉祥物一樣親近。

真的是英雄呢，星導在不遠處笑了出來。

之後他們還去了飾品店，一間木質的古舊門扉鑲嵌在五顏六色的商家中。星導不常帶耳飾，但カゲツ在小小店面裡繞了一圈，撈起幾對說感覺這些很適合タコ。

叢雲自己去看單邊耳飾的時候，星導就在鏡子前，戴上，摘下，戴上，他是第一次看到有耳環的自己，感覺頗為新奇。這個不錯吧？叢雲不知何時回到他身邊。欸——比我想像中還要好看很多。他輕撫耳垂上的冰涼金屬。

對吧？我很會挑吧？忍者洋洋得意。

事實上，除了在那家店裡之外，他們的假日一點都不普通。星導覺得叢雲實在太敏銳了，他不會全部出手幫忙，但星導能看見那雙眼些許的停頓，像是在判斷情勢。對於陰角們來說要出門就很困難了，雖然他們都是陰角，雖然他們現在不是英雄，カゲツ之所以出手，也許是英雄的責任已經侵蝕到反射神經。

又或許是白髮少年單純人很好。星導屈膝讓對方能幫自己戴上耳環，叢雲的手不溫不冷，反倒是陌生的金屬和鈍痛感惹得他皺眉，那雙手頓了一下，調整好鬆緊又幫他扣了上去。

星導沒轉頭去看也知道叢雲很專注，所以他也沒說話。隔一條馬路就是街道外的公園，幾群孩子不畏陽光嬉鬧著，好像什麼都沒有的草地有多好玩，不過是有彼此罷了。

叢雲繞過他半圈，另一邊的耳環很快就戴上了。

綠燈亮起，他看到カゲツ又不著痕跡瞥了路過的中年男性一眼。他忍不住開口，忍者的眼睛都那麼好嗎。

沒有特別吧，那麼跳出來的東西。叢雲難得認真回答，雖然是用叢雲語。

是啦是啦……星導仰頭，白雲在藍天中撕扯出一層薄雲，カゲツ不會累嗎？

習慣了。

叢雲轉頭，單邊耳環搖晃著，在晚霞的光下閃閃發亮。那タコ你呢？

嗯——到底是怎麼樣呢。

天黑之前的光有種魔力，將一切的東西都灑上金閃閃的亮粉。公園周遭的餐車們全都應景地換裝，連捲餅的包裝都印有可愛的南瓜圖樣。他看著叢雲點的汽水，上面放著一大團棉花糖，分不清到底在模仿幽靈還是鬼屋的灰塵，糖絲和叢雲的眼睛一樣閃閃發亮。

就像普通的、放假出來逛街的學生一樣，他們並肩在公園的木椅子，隨意撕開精心設計的包裝，等不及吹涼就大口咬下。廉價又鮮明的味道擴散，在世界一角畫出屬於他們的空間。星導不禁看向身側，叢雲一心一意地向著食物，兩邊臉頰塞成鼓鼓的弧形，像是松鼠。

一點也不特別。

作為同事的叢雲カゲツ太優秀，星導常害怕，害怕自己忘記對方才剛成年。他不太喜歡看到對方咬著繃帶，眼神裡彷彿有一把箭，那是一個成熟戰鬥員的眼神。所以星導也許下意識地珍惜這種時候。Dytica聚餐時看著菜單好奇這個好奇那個的叢雲カゲツ，又或是平時走在街上，突然就要求星導幫他唸出讀音的叢雲カゲツ。只是在那些時刻之後，星導感覺彷若被鈍刀劃過心窩，他們註定無法成為平凡的人，無法擁有平凡的生活。

タコ，對這一切思考一無所知的叢雲開口，你看那個。

順著叢雲的眼神，星導逆著光，看見行道樹下嬉鬧的孩子們。小小手中緊抓著五顏六色的氣球，一人一個，小孩像是有消耗不完的能量般奔跑著，氣球落後幾步徐徐跟上，好不熱鬧的場面。

只是在樹下有一個孤單的小人影，他握著自己的手，沒有哭喊聲，沒有焦急地跳上跳下。不遠處的樹上纏著一顆氣球，輕飄飄地晃啊晃。

星導意識到時，自己已經站起身走去。

幾乎沒有猶豫。

沒想到對他來說這棵樹還是有點太高了，星導踮起腳，努力伸直手到極限，感覺筋骨都要痛了還是差了好一段距離。跳，只能跳跳看了吧。星導不想去看旁邊傳來的好奇眼神，也不想在這裡展開觸手什麼的，他後退幾步，奮力一跳，食指勾住空中搖曳的細線。

短靴落在泥土上有種奇怪的觸感，星導一時沒穩住，向後跌坐在地。他心裡才慶幸自己從以前就笨手笨腳，知道怎麼跌倒而不會受傷。

不過這一跌可嚇壞小朋友了，一下子他就被好多雙大眼睛給包圍。

大姐姐好帥氣！

哥哥你會痛嗎？要不要幫你吹吹？

哇，你的頭髮好長喔ーー

星導不知所措，撐在地上的手心傳來刺刺麻麻的訊號。直到有一個身影怯生生向他走來，他看見他臉上乾掉的淚痕，還有和他同樣慌張的瞳孔。

「來、」他遞出那條細線「你的氣球……？」

小手伸了過來，那雙眼睛逐漸從驚訝破涕轉笑。謝謝你。小小的身體努力發出小小的聲音，是和自己一樣怕生的孩子吧。

「タコ！」

叢雲跑了過來，沒有一點猶豫地抓住他，一瞬間整個人就被拉起來。星導的世界一陣暈眩，只見叢雲攤開他的手，低下頭，靜靜看著混雜土和血的掌心。

「痛嗎？」

身邊的孩子們又跑走了，嘻笑聲逐漸遠去，那孩子想必也加入他們了吧。

星導搖搖頭。

叢雲抬頭，眼鏡後是一雙相異但同樣美麗的色彩。他們誰都沒說話，只有忍者輕輕拍掉他手上、衣服上和頭髮上的土。走吧，タコ。他說。星導有一秒鐘，幾乎無法面對對方率直的身影。カゲツ。幹嘛？伸出手真的很難呢。叢雲歪頭看他，是タコ的筋太硬了。

也許早就無可救藥，習慣已在心中深了根，他們註定無法過上一個平凡的一天，遑論平凡的人生。

即使是這樣。

星導被誰扯了衣角，回過頭，是剛才那個小孩子，他蹲下身。

孩子手上除了星導剛剛拿到的氣球外，又多了一顆，小手捏住其中一條線，小心翼翼遞出那顆新的、白色的氣球。

「我跟他要了一個，」

「這個給大哥哥。」

星導愣了一下，瞥見遠處正在發氣球的大型布偶人。明明是個怕生的孩子，明明都不敢幫自己多要一顆。

明明就是一顆氣球。

「謝謝你。」星導摸摸孩子的頭：「小心別再放手囉。」

小小身影轉身跑進晚霞。星導握緊手中的細線，氣球表面染著一層金黃色的光澤，幾乎沒有重量，微風吹拂時卻能感覺到振動。

ほしるべ。

叢雲的聲音被風遞來，不遠處的他正佇立著，等待星導跟上腳步。傍晚的光線灑在蓬鬆的白髮上，和氣球的光芒有幾分相似。星導牽著線，小跑步到叢雲身旁。

被わたくもくん看守的晚餐還溫溫的。

星導坐在長椅上兩腳晃啊晃。カゲツ。嗯？正準備吃掉最後一口的叢雲轉頭，因為光線的關係，雙眼的相異在星導眼中特別明顯，即使戴上眼鏡也一樣。カゲツ喜歡氣球嗎？叢雲歪頭，戳了戳氣球兩下，再咬一口晚餐。沒玩過，這是要幹嘛的？這個嘛ーー慶祝的時候，去遊樂園玩的時候，之類的。

星導把氣球線交到叢雲手中，再讓他握緊。送給カゲツ。

欸？

慶祝忍者見義勇為，幫我挑飾品的謝禮，而且跟你很搭。星導摸摸耳朵上的墜子，在晚風中有些冰涼。

叢雲默默接下氣球，わたくもくん似乎很感興趣，對著白色球體又是繞著又是衝撞。忍者扯了幾下細線，氣球跟著咚、咚舞動起來，他轉頭看向星導，啪ーー地把氣球拍到他面前，嚇得他哇哇大叫，叢雲也笑了，眼神閃閃發亮。

不過應該過幾天就會消氣，カゲツ要做好心理準備喔。

那應該也沒關係吧。叢雲說。搞不好わたくもくん會拖著它跑來跑去呢。

星導愣了一下，不禁勾起嘴角。

晚霞還佔據著天空，橘紅色的雲在天空中展開身體，像是油畫上的顏料。カゲツ。星導看著天空，開口說道：你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呢。

謝啦，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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