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re my sol. 

You're my sol. 

DZ



  當維恩採購完一週的食物,準備返回自己的鐵鋪時,他聽見不遠處傳來人們熱烈的討論聲。隔著街道往聲源處望去,一對少年少女站在人群簇擁中心,背後是聖索爾教堂的大門,他們站在階梯上,面對面,眼裡只有對方。


  「在此向聖索爾(Saint Sol)起誓,請你替我鑄造此生的索拉(Solar)。」在周圍人的起鬨下,少年單膝跪地,語氣誠懇殷切,因緊張而略微顫抖的雙手捧起以自身魔力製成的寶石,擺到少女面前。少女滿面通紅,半晌後在眾人的歡呼之下,點頭應聲,拿起魔力寶石,緊緊握在手中。


  桑尼亞大陸千百年來受到太陽神加護,出生於此地的嬰孩,每十人當中就有一人天生具有魔力。其中,又有一半具備成為劍士的才能,能夠斬殺所有出現在這片大陸上的災厄;另一半則作為輔助劍士的附魔士,他們能將自身魔力作為加護灌注到劍身上,使劍士手中的劍無堅不摧,所向披靡。


  也因此,多數劍士都會與附魔士結為伴侶。他們求婚的台詞也與此息息相關:如果對方是鑄劍師,劍士會請求他為自己鑄造索拉(Solar);如果對方不鑄劍,劍士會請求他為自己持有的露那(Lunar)重新上加護。


  「好浪漫啊!能夠理解為什麼附魔士都想成為鑄劍師,誰不想為自己的劍士鑄造一把索拉,而是讓愛人拿著他人鑄造的露那呢?」


  輕快的女聲在維恩身旁響起。維恩忽地回神,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在擁擠的人群中駐足,才剛求婚成功的少年就在前方十數公尺,抱著自己的新娘轉圈。維恩不著痕跡地微抿起唇,正準備重新邁開步伐,又聽另一個女孩子說:


  「就是!啊,不過……話是這麼說,但安格大人手裡拿著的就是露那呢。」


  「安格大人從不讓其他人碰他那把破劍。」原先說話的女聲認同地附和,「明明多的是想替大人鑄劍、或者重新加護的人。」


  「安格大人成為騎士團長都三年了,還是不肯換掉那把沒半點加護的劍,我聽說,那是對他很重要的劍士留給他的劍,他這次離開首都,也是為了找那個人呢……」


  女孩子們的討論聲不知何時遠去了。等維恩再次回過神,他已經推開自家鐵鋪的門,猝不及防對上安格那雙平靜的灰色眼睛。


  「……你這麼早就來了啊。」維恩下意識移開視線。他垂下頭,抱緊手裡的紙袋,繞過自來熟的來客,將食糧分門別類擺進裏室的櫥櫃裡。


  「來找維恩哥,」維恩才剛從裏室出來,就被安格堵在門邊。他抬起頭,只見安格那讓街上女孩們傾心的精緻臉龐露出幾絲微乎其微的委屈,「維恩哥不歡迎我嗎?」


  「怎麼會。」維恩反射性反駁。


  真的要說,他總是高興於安格的來訪。獨自一個人打鐵,鑄劍、又或者做些民生用的金屬器具以貼補家用,生活日復一日,不能說不孤獨。改變這一切的,是數月以前,灰色眼睛的劍士推開鐵鋪的門,給總是晦暗的室內帶來一線的陽光。


  雖然彼此只相識數月,可對維恩而言,安格就是他的太陽──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另一個人,會毫無遲疑地走到自己身邊,溫柔烘乾陳年攀附在他身上的陰涼。


  與此同時,維恩自然也會擔心:這份陽光或許只是一時的。


  他猶豫了一會兒,才抬起眼睛,萬般真摯地說:「這裡永遠歡迎你的到訪。」


  聞言,安格總是平淡的面容終於有了明顯的龜裂,他睜大眼睛,嘴巴訝異地張開,保持這樣吃驚的表情數秒,才用略帶欣喜的聲音回應:「我沒想到能聽到維恩哥這麼說。」


  那瞬間,維恩不禁想:是了,眼前這個能力出眾,以最年輕的資歷坐上騎士團長位置的少年,如今也不過十七歲,外表或許高傲不近人情,骨子裡卻渴望著親近之人的認同。


  「我這麼說很奇怪嗎?你可是最受歡迎的天才劍士,自從你時常會來這裡,我的訂單都翻了一倍。」


  安格嘴角微彎的弧度立刻縮回去:「只是為了生意?」


  「當然不是。我有讓你去外頭招攬生意嗎?」維恩失笑,笑著笑著,他卻又忍不住想起稍早前在街道上聽到的閒談,尚未意識到那一刻湧上心頭的酸脹感是因何而來,他注視著安格,先前不曉得積累在何處的情緒像是傾瀉的水,一口氣倒了出來──


  「但女孩子們喜歡你,她們想為你鑄劍。你是不是為了找到你那把劍的主人,才會離開首都,到這麼偏僻的小鎮來?」


  如果在這裡找不到……未來的某一天,安格是不是還會離開?


  維恩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脖頸。現在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他也不再於夏天穿著厚重的冬衫,只為遮住來到小鎮以前自己的過去。


  再也看不見的,就能當作從沒發生過嗎?


  安格仔細地凝視著他,像要從他的表情辨別話語的真偽。最後他緩緩伸手,帶著粗繭的手掌撫上維恩的臉頰。維恩眨了眨眼,一時間竟不知自己是否該躲開。


  「維恩哥,我是為了你才來到這裡的。」


  淺粉色的眼眸睜大,倒映著年輕劍士此刻過分溫柔的神情。


  還來不及反應,他的腰際被溫熱的手臂環住,下一秒,他與安格的身體緊密貼合,年輕劍士力道不容他反抗,卻也沒有壓疼他。


  安格傾下身,頰邊一小撮的髮絲落在維恩臉上,帶來輕微的搔癢感。維恩屏息,即使安格並沒有對他做出比擁抱更出格的行為,彼此身上不斷升高的體溫,依然像是羽毛般搔弄著他即將不堪負荷的心臟。


  「我找了你好久,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不再需要多餘的解釋,這幾乎可以燙傷人的擁抱,好像就能完全表達兩人先前隔著層紗,始終沒能說開的情感。



  /



  維恩的父母是很常見,劍士與鑄劍師結成的伴侶。因此他出生沒多久,就被檢測出魔力。他最早的記憶,都是在父親嚴格的劍術教學中度過,直到六歲那年測試資質,他無法成為父親所期待的出色劍士,只是個作為輔助的附魔士。父親大受打擊,對他的態度丕變,又一年之後,他的母親失望離家,臨走前只給維恩留下她打造的劍。


  十四歲那年,維恩離家出走。不是為了父親曾經單方面灌注的夢想,只是自己心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他毅然決然地離開再也管教不了自己的父親,帶著母親那把加護所剩無幾的劍前往首都,意圖向當代有名的劍士拜師。


  失敗並不是太意外的事。耗盡最後的加護,維恩拿著母親的露那,平靜地踏上回家之路,卻在路上遇見了一群大孩子正圍著打罵一個瘦弱的小男孩。


  即使沒有劍士的資質,長年訓練劍術的維恩並沒有花太長時間,就把那群臭小鬼全部收拾了一頓。在他們慌張逃離後,原地只剩下那個鼻青臉腫的小男孩。


  維恩嘆了口氣,蹲到小男孩身旁。


  「你怎麼都不還手?我看你應該也是個劍士。」


  小男孩抬頭,瞅了他一眼。


  「你……為什麼要幫我?」


  維恩愣了愣,他望著小男孩的眼睛,瞬間卻彷彿有無數的感觸重疊。會想要伸出手,很簡單,只是好像看到了過去曾經孤立無援的自己。


  「問這麼多,你難道不想被救嗎?」


  維恩咧嘴笑,伸手把小男孩髒兮兮的頭髮揉亂成一團。


  「等別人來救或許不切實際,你可以對此嗤之以鼻,但你得有能力保護自己。」


  維恩對小男孩說,同時也是對自己說。該做的都做了,維恩不打算再挑戰不合適自己的劍士,他想順從自己附魔士的天性,他要去鑄劍。


  「這把劍就送你吧。」


  他把手中的劍拋到男孩面前。


  「這不是什麼好劍,但你或許會成為很厲害的劍士。總要去試,對吧?」



   /



   「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很認真練劍。」


  安格說著,首次在維恩面前拔出那把兩人都很熟悉的劍。當年維恩只留下劍,連劍鞘都沒有,於是安格用自己的衣物包著劍帶回家,他的家人見他這麼喜愛那把劍,趕忙訂製了一個劍鞘,以免安格老抱著劍,會不小心劃傷自己。


  隨後,總是對劍術不上心的安格開始艱苦的訓練。他憑藉一把破爛的露那,逐年往上挑戰,純靠劍術,以沒有附魔的露那打敗了當時的騎士團長,從而成為新任團長。


  「我這些年一直努力往上爬,沒有其他原因,只是想變得有名,我總覺得,整個首都都知道我的名字的話,或許維恩哥也會看到我。」


  可維恩並不在首都,安格自然沒有等到人。不過,現在的他已經把人找到了。安格沒有再提這些年四處尋訪的辛苦,只是將那把劍捧到維恩面前。


  「在此向聖索爾起誓,請你重新為我加護露那。」


  維恩恍然,心中充盈著無數的感觸。早晨所看到的場景於此刻而言彷如隔世,眼前人單膝及地的虔誠請求又將他拉回人間。


  「這把劍已經很舊了,何必重新加護呢?」維恩開口說道。安格握劍的手瞬間僵硬,正想說些什麼挽救,又聽維恩接著說──


  「給我你的魔力寶石吧……我想親手為你做一把索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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