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earn
Y for Years今天是個好日子。
提著行李箱的乘客步出火車站,天空灰濛濛的,還有零散的、不知道是雲團還是廢氣的團塊,是什麼都無所謂,反正都榨不出幾滴雨水。
外埠城市沒有四季如常的晴空,現下是2121年,不是書本裡記載的光輝時代,鮮少有人會對此抱怨,孩子們將此種光景視為常態,確實,這沒什麼,至少比毒雨好多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乘客看向走往反方向的金髮壯漢,很少人會在這站下車;更少人往那個方向走。
這種體型……政府軍?IRID?問題沒在腦中停留太久,畢竟這世道沒人想多管閒事,病毒的威脅依舊,朝不保夕的狀態下浪費時間在陌生人身上可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他搖搖頭,往老家的方向繼續前行。
當馬丁踏進墓園時,正靠在圍牆邊通話的年輕人朝他頷首示意,接著壓低聲音將注意力重新投入那一小塊金屬裡。熟面孔大多輕鬆放行;生面孔得接受一連串的檢查,十幾年來都是這樣的流程,倒也沒出什麼差錯。
這地方並不大,儘管戰後資源與土地匱乏,墓園不再是以往由修剪整齊的綠樹遮蔽,可供民眾憩息放鬆的地點,現任管理員卻意外地打理得挺好,還能利用有限的部分弄點巧思。
踏過最後一塊碎石,轉進尾端那排墓碑,馬丁掠過那些尚還空著地方,經過修剪的雜草沙沙作響,直到腳步停在中央兩塊斑駁的碑石前。上次的帶來的東西已經被清掉了,他又重新在同樣的地方各放了一束花,像是一種必要的儀式。
在這生命消逝已為常態的世界,更多人只求更有效率的火化,安全且快速。
他彎身檢查墓碑的狀態,其中一個被侵蝕的近乎看不出字;另一個要好一些,至少還能看得出這位置的永居者叫做布萊恩。被皮革包裹的手掌擦過後半模糊不堪的字體。十五年了,這本該隨處可見的名字依然如燒灼的熱鐵般反覆在記憶烙下無法遺忘的疤痕,時刻提醒自己能活到現在所要背負的罪孽。
管理員並不會打擾探訪者,對他而言週遭的一動一靜都顯得十分明顯。因此,當細微的摩擦聲一響起便迅速激起長年鍛鍊出來的反射神經。他猛地回過身,進入備戰狀態的軀體在辨別出襲擊者那刻變得僵硬,即便本能徒勞地拉扯著四肢,理智卻置若罔聞。
一拳擊出。
黑影胸前的金屬牌子叮噹作響。
男人受擊的左臉紅腫不堪,嘴角淌血,即便哨兵拿捏過力道,那本該是讓人能喊出聲的程度,卻連哼都沒哼一聲。本來下意識要撐住碑石的手在幾呎外僵住,只能堪堪在泥地上狼狽地站穩腳步,維持著抓握姿勢的五指收攏,擦去唇邊的血液,抬首。
「……真令人作嘔。」貼在軍靴旁邊的杜賓犬狺狺低吼。
他本來期待收穫一點憤怒、恥辱或不堪,哪怕稍縱即逝都好,但沒有,那副淡然的神情像是那些沒血沒淚的掌權者。哨兵嗤笑一聲,儘管並非聲名顯赫,倒也不是沒聽過半點流言蜚語,以十幾年前的印象來說他對那些謠言深信不疑,正如他壓根不相信這人躲不開剛才那拳。
那麼現在這又算什麼?博取同情嗎?
哨兵站在那,壓下翻湧的胃酸,無數諷刺化為一句滿懷憤恨的質問:「你還有臉來找他?」
沒有回應。
被沉默激怒的哨兵又舉起拳頭,嘶聲咆哮:「少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這次拳頭被接下了。
冰冷的金屬包裹住皮膚,哨兵施了八成力也沒能掙脫開來,雙方不相上下的力量讓那條無機物嘎吱作響。用於抗衡哨兵的武器實在不算什麼新鮮事,他毫不懷疑那間令人生恨的破大樓還埋藏更多超乎人們想像的東西,眼前這個不過是小玩具的等級。
當他準備小小的違背一下旅團的規定,那個跟聽令行事的機器沒什麼兩樣的傢伙總算願意開口。
「剛才那拳是為你痛失的摯友,沒有更多。」
不屑的笑聲幾乎要衝出喉嚨了。作為哨兵,他大可把人狠揍一頓,遲鈍種體能再優異終究無法超越他們,但那條傳聞不合時宜的闖入腦海:■■■死了,被炸彈炸死的,現場到處都是屍塊。由想像力構建的場景令他渾身一顫。另一段回憶甚至不打算放過他,立刻接在後頭跳出來:前天裝作隨意地打聽下,任職IUM的嚮導朋友告訴他,回來的小隊少了一人,連屍體都沒能收回。
哨兵沒告訴嚮導那天他也看見了,一隊IUM的人走進工廠,領隊的正是這個人。
爆炸、無法收回的屍體。
他猛力掙開那隻金屬義肢,甚至沒去掩飾臉上混雜恐懼和厭惡的表情,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馬丁目送那道身影遠去,朝遠處不知所措的管理人搖頭,又向墓園中央邁出步伐,經過零散的幾個無名碑石,沾上泥濘的皮鞋停在最後一塊墓碑前,這次沒有花束、沒有儀式,什麼都沒有。畢竟,他知道泥土與棺木下空無一物。
對妻子而言具有價值的事物都妥當地保存著,他也就沒什麼能給了,唯一有價值又為自己所有的,大概也就只有不知何時會消逝殆盡的時間。
「抱歉,還是沒能讓你見到我們的女兒,帶她來這我不放心。」
為了確保娜塔莎的安危,他連讓母女見上一面都無法做到。馬丁輕嘆口氣。不論是作為丈夫還是父親,自己都不曾盡到責任,妻子於地底下沉眠,女兒也無法擁有一個安全自由的人生。
所幸,這種日子到頭的時間不遠了。
傍晚,男人打開客廳的燈,慣性地望了眼二樓,接著才將收在大衣內側的手槍被放在沙發上,剛卸下義肢的同時門開了,一金一藍的眼睛不偏不倚地對上。
少女嘖了一聲,迅速走向樓梯的速度像是無法忍受過近的距離,連多一秒都是折磨。
「八點準時和傑森下樓吃飯,順道解釋為什麼沒在規定時間回家。」
已經踏上半數階梯的娜塔莎回過身本想發作,卻注意到臉頰那塊瘀血。傷口很新鮮,而馬丁今天放假,所以……這不尋常。又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但這傢伙、這混蛋依然什麼都不打算說。想到此處,一股焦躁感陡然升起。
沒等到慣例問候的馬丁轉頭看向佇立在樓梯間的女孩,半刻才意識到什麼,帶著一道割傷的拇指擦過臉頰,開口:「只是小傷,幾天就消了。」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緩下高漲的情緒,然後不出所料的發現行不通。娜塔莎笑了一聲,像是在嘲諷自己的無謂之舉,然後開口咆哮:「我不想聽你那些冠冕堂皇的廢話!這些話從小到大我聽了無數次,你身上那些醜陋的痕跡都是小傷?是啊,你畸形的癖好我管不著也不想管!但是現在不一樣!馬丁,你急著找死,有沒有想過傑森!?」
馬丁沉默地注視著那雙眼睛,直視裏頭翻湧的火焰,一如既往地接下撲面而來的憤怒。
「就像我說的,大部份確實並不嚴重,娜塔莎。」
「那什麼才叫嚴重?還是你更喜歡拋下兩個累贅去擁抱戰爭和屍體?」娜塔莎大笑,隨即臉部又因憤怒而扭曲「那讓你更自在吧?不用忍受什麼綁手綁腳的感情,感覺很好吧?如果你不在乎,就不必假惺惺的扮演一個父親,也別再限制我的活動區域!」
每吐出一句話,灼燒的憤怒便多一分。
「這種父親,我不需要。」
滿腔怒火的少女並沒有注意到,那條垂在身側的獨臂微微一顫。
「你可以把我丟到更遠的地方,眼不見為淨。」
那張被自己小心翼翼收藏起來的照片上,媽媽的笑容看起來多麼幸福,而這個男人卻——
「——就像你當初拋棄媽媽那樣。」
馬丁似乎為這個說法愣住了。有那麼一瞬間,她看著這個給予自己一半基因的男人臉上從未見過的表情,想收回那些一直以來都深埋內心的話語,但憶起那段難熬的日子,剛萌生出芽的念頭又消失了。
他們之間有過許許多多的沉默,這次的特別難熬,過了好一陣子才有道沒什麼起伏的聲音響起。
「我不知道你這想法從何而來,但我保證不會丟下你們。」
「哦?是嗎?我倒是看不出來——」
「娜塔莎。」
「怎麼,你還想辯解什麼!我有哪裡說錯了嗎!?」
「娜塔莎,控制你的情緒!」
馬丁在家鮮少使用這種音量和語氣,更不曾拿訓斥下屬那套對付她,娜塔莎猛地意識到什麼,回過身去,啜泣的男孩站在她房門外,抓著衣襬,一字一喘地低語:「娜塔莎、爹地,不要吵架……」
那些眼淚彷彿一根針卡在喉間,她瞬間洩了氣,惡狠狠地瞪了只為了傑森才煞停劍拔弩張的氣氛、到現在也沒任何表示的男人一眼,轉身抱起因為衝突而不安的孩子,邊輕聲安撫邊走回房間——那個在整棟房子裡唯一待的住,而不會反胃想吐的地方。
她花了一些時間安撫受驚嚇的幼弟,把那些已經變得稀鬆平常的爭吵拋到後頭,忽略這次異常浮躁不安的情緒,轉而去搞定學校派發下來的麻煩。
等全部事情都告一段落,少女瞥了眼窗外,天色完全暗了。
門被規律地敲響兩聲後便沒了動靜。
娜塔莎看了眼時鐘,八點整。
她壓抑著怒氣,用比平常還慢的速度開門,走廊一個鬼影都沒有。她眨了眨眼,垂首。
木質托盤上擺著兩個瓷盤,其中一盤裡頭精心烹調的兩份漢堡排還蒸騰著熱氣。當然了,那不是新鮮的肉,不過這不影響它出現的頻率比其他料理更低,即便冰箱常備人造肉品,但它們並不常被使用,原因是許多家長口中所謂的營養均衡。
「哇哦!肉!」
比起最近都被勒令吃蔬菜的男孩,她的注意力反而放在獨屬於自己的那份。
娜塔莎不是什麼不諳世事的貴族小姐,她當然知道那塊三角型是昂貴的甜點,而口味恰巧是一週前寫在日記上的那個。
她不知道自己該為馬丁擅自翻她日記生氣,還是像個不那麼混蛋的正常人接受這份拐彎抹角的退讓,或許馬丁根本是故意的,讓她在摔了盤子和好好吃飯中搖擺不定,而他也毫無疑問的達成目的,好極了。
天殺的混蛋……
娜塔莎坐在椅子上,從不斷伸過來的小手下保護自己的食物,同時嚼著嘴裡讓人欲罷不能的熱量,內心憤恨不平地咕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