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I 女巫!

冬季I 女巫!




  在柯因一處山邊,與主要的城鎮離上一段距離,一棟黑棕色調為主的屋子矗立在樹林外圍,建築物上頭的石塊與磚瓦看起來擁有一段歷史,在外頭,有著木籬圈起的花圃,不同於柯因隨處可見的果樹,此棟房屋的主人似乎偏好藥用或者可食用植物,那或許得歸因於屋主的職業——瓦艾克特王國的鳥嘴醫生。

  每日早晨,在男僕不耐煩敲響主臥室房門前,已經上了歲數的屋主會拖著腳步下樓,並享用他的僕人準備好的溫熱早餐,有時是商隊從迪爾泰帶來的雞蛋,有時是貝森的厚培根,也有時是前一日主人去森林裡打獵得來的獵物,野兔、雄鹿或者是一些鱸魚,搭配著柯因盛產的水果飲品,帶來清爽又充滿元氣的一日開端。

  「卡利先生,您的信件。」男僕斯普林用木盤呈上新鮮的鹿排和酸果肉湯,這樣的天氣來點這般暖和的食物再好不過,並把一些信件擺到他手邊。

  「我晚點再看。」卡利用木匙舀起一口肉湯,頭也不抬地回道,他的專注力都在手上那本寫著密密麻麻文字,還配上一些藥草植物繪圖的手札裡。

  「裡頭還有一封是伊辛大人的信,您不先看嗎?說不定有什麼要緊事。」斯普林將另外一小盤無調味的肉湯放到窩在壁爐邊的利坦面前,他蹲下身,摸了幾把利坦烘得溫軟的頸後毛皮,引得利坦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我晚點從貝森回來再看。」重複自己的話,卡利仍然沒有抬頭,他甚至沒有將視線從泛黃的書頁上移開。

  「那,您的面具和醫箱我都準備好了。」斯普林轉身拿起擺在桌上另一頭的渡鴉面具,模樣與卡利在安索格遺失的那個幾乎完全相同,「像往常一樣,我用熊皮革製作,不過這次我在面具的頭部內裏,縫製了一個可以拆卸的毛襯,夏天的時候您可以拆掉,舒適又通風,冬天的時候裝上內裡,讓您在外頭醫治病患時不致受寒。

  「還有,依照您的吩咐,我將束帶做成兩條,一條套在腦袋後,一條繞到耳後綁起來,您要試試看鬆緊嗎?」

  在斯普林拿起渡鴉面具並介紹新功用時,卡利便將手札放下,專心聽他說話,並在斯普林講解完後,伸手接過面具戴上。

  隔了一整個秋季,卡利終於重新戴上鳥嘴面具,熟悉的悶熱和掩藏在面具後的安定感讓他舒服的嘆出一口氣:「謝謝你,斯普林,我很喜歡。」

  「這是我的榮幸。」斯普林笑了笑。

  「喵?」發現人類從扁臉上長出大型鳥喙,利坦從壁爐邊竄上餐桌,好奇地接近戴著面具的卡利。

  「如何?」卡利將面具湊到利坦面前,利坦伸爪好奇地刮了刮鳥喙的皮革。

  「喵嗚。」或許是曾經看過鳥嘴醫生的模樣,利坦並沒有對面具攻擊,或者擺出防備的姿態,他看了幾眼,滿足牠的好奇心後,便又跳回壁爐邊喝著牠的早餐。

  卡利摘下面具,他從醫箱裡掏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袋囊,裡頭是他調配好專門放在鳥嘴裡的藥草,而在他填裝妥當後,同時也打出一個久違的噴嚏。

  「先生?」聽聞噴嚏聲,本在桌邊打磨著工具的斯普林馬上有些擔憂地看向卡利,最近天氣變化劇烈,貝森傳出各種疾病的消息,他不希望自己的主人也患病了。

  「我沒事,只是有些藥草的味道比較刺激。」卡利用手臂內側揉了揉鼻子,然後就走去廚房裡清洗雙手。

  卡利在裝盛著水的木桶中搓著雙手,將染上的藥草屑洗掉,同時他想著不知道基思家的情況如何?他在心底祈禱他們一切安好,但他知道,他的預感始終都沒錯過。


  「醫生,日安!」當卡利走出屋門,迎接他的除了呼嘯的北風以外,還有一聲充滿朝氣的招呼聲。

  「伯恩先生,您早。」卡利向車夫伯恩揮揮手,然後將藥箱放到了車廂裡,並把不知道何時鑽進車廂裡頭的利坦給抱起來。

  「喵喵喵喵嗚!」利坦揮舞著爪子想要逃離卡利的魔手,但此次利維坦在與半熊半鳥的怪物爭鬥中,不幸落敗。

  「看來您的小幫手堅持要陪您一起出診。」伯恩看著被抓走的利坦,露出一個笑容。

  好不容易將小傢伙重新帶回屋子裡,卡利一邊將身上的貓毛拍落,一邊說道:「平日也就罷了,出診可不能帶上牠。」

  「我了解,那麼,醫生要出發了嗎?」

  「走吧。」

  當馬車抵達貝森的那個豬隻牧場聚集在一起的小村莊時,卡利馬上便發現穿上厚重冬裝的村民們捧著一疊又一疊的木柴往廣場的方向走去。

  「這次的冬天,有些老農夫說可能會和以前的隆冬一樣寒冷。」伯恩自然也發現村民的舉動,他有點擔憂地開口。

  「嗯,我也有聽說,在一日的晚間與晨間時請務必要小心保暖。」卡利透過車廂的小窗與伯恩對話,透進來的寒風使他不自覺打冷顫。

  「沒問題!醫生的吩咐,我們一定會遵守的。」

  「嗯。」


  卡利這次依然先去基思家,察看男主人與孩子們的情況,出乎意外的,基思一家都相當平安健康,甚至連夏季生病的小莉絲都充滿元氣。

  「謝主保佑。」卡利在胸前劃上十字,他誠心地感謝主保佑這一家人。

  「也謝謝醫生先來看我們,我真的是……十分、十分感激!」基思家的男主人搓著粗礪的雙手,滿臉都是感謝。

  卡利歪了下戴著鳥喙面具的腦袋,思忖一會後開口:「艾伯納西先生,我教您如何煮公雞麥酒,如何?這次冬天可能不好過,喝點強壯身體的公雞麥酒,可以怯寒並讓你不容易生病。」

  「真、真的嗎!不不不,我怎能麻煩醫生呢!」名字喚作艾伯納西的敦厚男子連忙揮手拒絕。

  「不麻煩,我聽說你為了照顧孩子們,把牲畜都賣了,現在在隔壁城鎮的商會當搬運工對吧?」多虧斯普林的近況報告,卡利對於基思家的狀況可謂是一清二楚,「這份工作需要強健的體能,你若是不好好照顧自己,誰又來照顧孩子們呢?」

  「那……那真是……謝謝醫生了。」艾伯納西低垂著頭,又感激又不好意思地道。

  「那麼,配方很簡單的,將去骨、去除內臟的小公雞與烈麥酒一起熬製煮沸酒液,然後放涼之後就可以飲用,保存時連同小公雞一起放到酒甕裡即可(註I)。」卡利從醫箱裡掏出皮紙包裹的小公雞,「我煮一次給你看,你在旁邊好好看著。」

  「好的、好的,沒問題,我一定會把您的每個步驟都牢記在心裡的!」艾伯納西用力的點頭,用行動表示他的決心。

  公雞麥酒很快就煮好,艾伯納西喝了一杯冒著熱氣的加料麥酒,馬上感到遍佈滿身的溫暖活力在四肢上游走。

  「這個公雞麥酒真是太棒了!太感謝您了卡利醫生!」艾伯納西由衷地讚嘆道。

  看著面前一大鍋滾燙的酒液,卡利提議道:「不如分送一點給村民?」

  「現在的話……外頭可能沒有人。」不知怎地,艾伯納西的笑容突然變得和麥酒一樣苦澀,他支吾地回道。

  「沒有人?」在面具後的卡利皺起眉,「外頭有什麼活動嗎?」而這時,他想起前頭見到的搬著木柴的村民,突然,他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妙預感,那個感覺甚至攫住他的喉頭,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我也不清楚,我沒有興趣參加那些事情,光是工作和照顧孩子們就忙不來囉。」艾伯納西撇開眼,心虛滿布他的面龐。

  從艾伯納西身上得不到答案,卡利決定自行前去廣場一探究竟,他在心底衷心地祈禱,希望在那裡的景象不會是他最壞的猜測。


  「啪哩。」儘管尚未進入廣場,卡利依然能聽到裡頭不斷傳出那些乾柴遇到烈火的爆炸聲。

  吃下許多乾燥木柴的火焰在廣場猛烈的燃燒,張牙舞爪的火光彷彿要把一切接近他的都抓入焚燒地獄裡。

  同時,空氣中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走到廣場最外圍的卡利已經辨識出那是什麼樣的氣味,那股味道甚至無法被鳥嘴面具擋住,他會侵入四周所有人的鼻腔,到達他們的腦袋,並深深地烙印在靈魂裡。

  卡利拉住一名經過他的村民,戴著面具的他看不清楚面色,他語氣平淡地問:「為什麼執行火刑?」

  「女巫!我們抓到了一名女巫!」被攔住的村民有點不耐煩,他想要加入慶祝的人們,但看到是鳥嘴醫生攔路,他還是耐著性子解釋了:「您知道的吧!是女巫讓豬隻產生瘴氣的!我們抓到她在豬圈外頭徘徊做法,於是我們就把她抓起來逼供,她也承認自己是女巫,只要燒死她,生病的人就會好起來了!」

  沒有被慷慨激昂的村民影響,卡利依然平靜無波地問出下一個問題:「你知道她是誰嗎?」

  「那個女巫好像叫做潔米吧?她是一個牧場裡頭的幫傭,那個牧場裡的所有牲畜也都被燒死了,否則貝森可能會蔓延瘟疫!真是太可怕了!」

  村民說完後便離去,而不遠處的廣場也傳來一聲又一聲的叫喚。

  「燒死女巫!」

  「燒死她!」

  「可惡的女巫!」

  「女巫都該死!」

  卡利看著直衝天空的濃煙與火光,孤身一人靜靜地站在廣場的外圍。

  直到火焰變成灰燼,聚集的人群也四散歸家,他才踩著慢吞的腳步回去基思家,在那裡與艾伯納西分送完微涼的公雞麥酒時,鳥嘴醫生得到許多稱讚和紅撲撲的笑容。


  月亮初升,當村民們都在屋裡與家人吃著神賜予的麵包與酒,卡利乘著馬車離開小村莊,吹上幾乎半天的寒風,讓他的頭凍得刺痛,但他沒有待在車廂裡,反倒坐在外頭的車架上,而車廂裡頭隱隱約約傳來一股肉類燒焦的味道。

  回到柯因時已經是那日的下半夜,知道卡利做了些什麼的伯恩並沒有說什麼,他甚至還擔心卡利會不會被抓到。

  「不會有事的,我只是想研究一些……事情,協會允許了,請別擔心。」卡利對著忠誠的車夫這麼說道。

  於是車夫伯恩在陽光出現前,帶著空蕩的馬車回去,而卡利吃力的扛著載有黑色物體的拖車車板前往樹林,不知何時,斯普林也跟了上來,他很快地按捺下吃驚的情緒,並跟在後頭,幫忙卡利推著拖車。

  最後他們兩個一起把「女巫」葬在樹林裡頭。

  「……您想說點什麼嗎?」

  「我不認識她。」

  「那……您想禱告嗎?」

  「……」

  卡利靜靜地站在土堆前——那甚至不能稱作墓——就像他站在廣場外頭一般,直到日陽初升,然而他們所待著的密林裡沒有一絲陽光可以照入。






註I:「中世紀時,以煮熟的小公雞和烈麥酒製作而成的「公雞麥酒」再度被認為可使人更強壯。」——引文出自《大人的醫學課》。


2020/04/11

#匿名感想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