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steria
H.L每年三月底至四月初是紫藤花的花季。
紫穗滿垂,綴零星青翠,在畫紙上裊娜生姿。
道格拉斯抱著精心挑選的布料,閉上雙眼屏氣凝神,腦海構築畫面,一手輕觸設計圖,感覺細微的凹痕與紋理。
紅鑽黃晶閃爍銳利光輝,投向門後。
「馬修你走開,不要偷看!」
「果然瞞不了小格。」門縫放大,俊臉浮現,笑得無辜,「借看一下嘛,這麼小氣。」
道格拉斯揮揮手驅趕干擾他專心的因子,「客戶才能是第一個看到它的人!」
這是他一貫的堅持,是對客戶、更是對衣服的尊重。
就喜歡看他氣鼓鼓的模樣,太可愛了。
「祝順利,」達成目的的馬修朝戀人送了一記飛吻才聽話退下,「我親愛的小裁縫師。」
神經!道格拉斯無聲碎唸,沒察覺自己雙頰泛起如櫻紅暈。
對著裁縫人台繼續建構方才被打斷的景圖,雙眸闔起。
他看見了。
那是件能替久病蒼白的肌膚改善氣色、讓青春綻放應有鮮妍,氣質典雅又不失年輕活潑的,藤花般的衣裳。
男孩存了好久的錢,才足夠支付訂製服的費用,要送給女孩一件最漂亮的洋裝,作為成年的禮物。女孩會穿上它,他們一起在水晶宮殿翩翩起舞,午夜鐘聲是來自教堂的祝福,踏過的彩磚都開滿了繡球。
道格拉斯緊緊抱著布料,暗暗起誓。
凡出於他的雙手、他的雙翼,定是能帶給人幸福的衣服。
◆
雨聲淅瀝,總是擦得一塵不染的玻璃窗鑲滿剔透雨珠,每一顆都映著行人撐傘的匆匆身影,孤離、徬徨。
鑰匙轉動黃銅鎖,馬修推開門,內部的昏暗讓他心生揣測。
點燈,入眼的是呆坐在裁縫人台前的少年。他的小天鵝像被滂沱禁錮,無法展翼徜徉,唯有手中依然握著心愛的黑剪。
「我沒趕上。」
道格拉斯簡短一句話,解釋了他一個月來的希冀、忙碌與徒然。
馬修蹲低身子,撫上戀人的髮梢,柔軟如絲輕盈似羽的髮微微濕潤,少年身旁擱著一封信,想必他看到信差便期待地顧不上外頭下雨跑了出去。
疾病是一道詛咒,逼著人以希望為杖,蹣跚走過漫長無盡的路。
哪怕他們喊,喊得聲嘶力竭,再等一下、再幾天就好、再給她多一點時間——
病魔從不憐憫,死神的鐮刀輕輕一勾,她便謝幕轉身,啟程前往他到不了的地方。
「……這算什麼嘛……」
夙夜不眠,修改無數次終於完成的洋裝孤伶伶待在沒有溫度的人台上。紫藤花的花季就快過了。
算什麼裁縫?算什麼給人幸福的衣裳?
道格拉斯強忍著不讓淚水湧出眼眶。
馬修伸出雙臂,將戀人擁住,窗外的寒氣濕意不能再靠近他半分。
「它很美。」
因為有他的細心灌溉與照料,才能有這麼美的花啊。
「她絕對會很喜歡的,我向你保證。」
馬修的聲音好溫柔。
道格拉斯終究是哭了,無聲靜默,是哀悼也是惋惜。
「走吧。」
馬修牽起少年纖細的手,未來還要剪裁縫繡更多夢的手。
「我們去完成這件委託。」
春雨朦朧,四月的枝葉青翠,繁花絢爛。
在一片紫藤中,可以看到男孩西裝筆挺,女孩嬌艷動人。他們在跳舞,舞步揚起落華、揚起他親手縫製的精緻裙襬,上頭繡花栩栩如生。
那場雨,在他心裡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