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sh
雪夜裡的怪盜先生穿過月色,走入陰冷的庫拉城堡。
他反覆確認所有鞋印都埋入純白的霜雪中,才迅捷的往城堡側邊移動。
城堡內的細微響動掩蓋了落雪的聲音,混著喃喃自語、翻閱書頁與藥水瓶碰撞的細響,成為獨屬純白山峰的危險回聲。
城堡主人的聒噪恰好淹沒了外頭的動靜──他的所做所為,都落入了RK的算計之中。
他惹眼的黑色披風在風雪中虛凌凌的飄盪,偽裝為迷茫的遊人,但在下一秒,又立刻化為鋒利的小刀,輕巧的為他的詭計劃開了破口──他撬開一方的小窗,迅速翻入,而後靈巧回身,將那可憐的木板擺了回去。
即使室內溫暖的空氣撲騰微寒的面孔,但他聰明的腦袋並未因此舒懶,反而飛快的喚醒腦海中的無形地圖,他依循著先前查探的成果,仔細的踏過每一格階梯、磚牆與橫木,很快的抵達目的地──那所有惡行惡狀的起點。
RK閃過潦草的寫滿配方的羊皮紙,發現它們的盡頭指向了一張溼答答的小桌。木桌上黏稠的粉紫色藥水冒著泡泡,每次破裂後,都散發出一股甜膩的氣味,擾動鼻息的詭異香氣令RK皺起眉,他甩甩頭,把手伸向實驗桌後的書櫃,決定速戰速決。
修長的手指在空氣中搖動,犀利的延伸掃視過高低、語言各異的書脊,終於在蒙塵的最上層、歪斜的一角找到了一本燙著《詛咒與願望》的紅皮小書。
他踏上了小桌,往上一躍,就這麼把那可憐兮兮的舊書給扯了下來,藏進懷中,而後縱身躍入蕭瑟的雪夜中。
「啊……把茶杯給忘了。」
換上睡衣的城堡主人抓抓頭,推開木門之際,只抓到怪盜先生體貼留下的、紙張飛起的輕音。
揣在懷中的古書沾染歲月的積塵厚重,饒是經驗老到的怪盜回了居所,將它往桌上一擱,還是紮紮實實的打了幾個噴嚏。
他揉揉鼻子,接過魯比拿來的刷子,將那精裝的書皮與書頁的接縫處都清理了一遍,才謹慎的翻開因為掉線而鬆散的泛黃書頁,細細的閱讀起來。
比起印刷不良的小字,讓他狐疑的瞇起眼其實是它的內容──以稚嫩的口吻連綴而成的一首首詩歌,配上童話般的插圖,以輕鬆的語調說明詛咒與願望交替運行的法則,其內容之荒誕不經,讓RK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真偷錯了本床邊故事集。
「唉......」他撐著讓寒颳疼的臉頰,搖頭嘆氣,直到接近末尾的幾頁,一幅跨頁的插圖吸引了他的注意。
枯黃的紙張上用黑墨水畫著一棵巨木,它粗獷的根遍佈底部,而巨碩的枝幹不停往天空延伸,在接近頁頂的三分之一處,蓊鬱的樹葉往四周恣意生長,甚至超出了頁面,而在蒼翠的生命力之間,綻放著各式各樣的花朵。即使是兒時母親為他細細誦讀的童話中,RK也未曾見過如此妖異的景色──即使圖畫只以單色描繪,即使他喊不出那每一朵花的名字,即使粗壯的樹木散發的光芒與腦海中的所有知識相悖,他還是不由得看得入迷,像個期待聖誕老人的天真稚子。
或許此情此景足以迷惑世人,但仍不足以蠱惑他沉著的頭腦,引起RK細讀巨樹資料的契機,既非栩栩如生的插圖或美妙的文字,而是闔上書頁後瞧見書背的作者姓名。
這本書古怪的很,書封除了簡單的燙印書名,別無他字,相較之下應當彰顯的作者反倒印於書背右下、最不起眼的角落。RK原先只當這是一個怪癖或是古早印刷的缺陷,但當他飛快的掠過那行褪色的燙金署名,翁張乾澀的嘴唇唸了一遍,反倒發現了驚世秘密。
只要把那串文字倒過來唸,重組那平凡無奇的字句,就變成了失蹤數十年的傳奇探險家姓名。
RK的喉結因興奮而滾動,再度翻閱時已經顧不得舊書不堪折騰,只是急切地想要一探究竟。
「密林深處
危險埋藏的參天巨木
盛開的萬千花朵
詛咒之所在
願望之所歸」
相較先前的頁數,此故事的語句旁寫著潦草的註解,如「密林」上側寫著「黑森林」,而「花朵」下方則標註著「至少三十種」,唯獨「願望」一旁,標記著「可以許願?方法?」幾個疑惑。
RK沉著氣,若是此書內容屬實,想必原主人已經往黑森林深處的巨木來回探查了幾回。他換了交疊的腿,指腹搭上那幾個問號的末尾,換了藍色墨水的潦草字跡連綴成幾行細密的小字,在斑駁泛黃與蟲蛀的頁面間,只隱約能辨識出「許願方法」、「測試」、「步驟」與幾個數字,他瞇起眼瞪著古書好些時候,甚至把書高高舉起,期望透過燈光照映出裡頭的玄機,但可惜的是,面對毀損的古老資料,饒是天才駭客也一籌莫展。
正當他以食指焦躁地敲打桌面、期望激發出一點實用的想法時,一陣雜亂的響動打斷了他墜入苦海的思考。
「叩、叩、叩!」
「又大半夜跑去取材了嗎......」RK喃喃,他轉頭看向窗戶,一雙赤眸對著那握起小拳、用指骨輕敲玻璃的女人的傻笑。
她口中的熱氣撲騰在光潔的玻璃上,RK看著那騰起的霧面中朦朧的夜色,心中揚起有一種無須印證的直覺──要是放著不管,那小鬼可能會在那兒等到天荒地老。RK搖搖頭,恰好求而不得的煩悶正在腦中成結,於是他呼出一口氣,心想:或許可以放小丫頭進屋,也好轉換心情。
他緩步踱向窗畔,見到的是褪去的霧氣與一張幾乎要蹭上窗面的臉。窗框橫在了她胸口的位置,遮住了一邊披散於前的金髮,但掩不住清亮雙眸滿氳的期待。
他又靠近了些,高挑的身影對上她稍矮的身子,隔著一扇窗,隔著令他舒心的距離,就像平時隔著面罩隱匿身分,他豎起拇指,指指溫暖光亮的室內。即使RK習慣了鬧騰的傢伙冒然造訪,但不代表他在對方蹦蹦跳跳的嘗試拉開窗戶之前,曾經試想過從門以外的地方進屋的可能。
「嘖、下次好好進屋!」RK不耐煩的開了窗,看了眼她踏上窗框的腳,白皙的腿一半脫離裙子的遮掩,就這麼大喇喇的跨進室內、他的前方,忍不住嘖著舌別過頭。
「我怕你反悔嘛!」理直氣壯的阿沁說。在RK的默許中,她轉過身,彎下腰,把放於外頭的包和攝影器材撈進屋,一點也不管露出衣物的腰肢和屋主愈發死沉的面色,只知在愉快的東張西望間自顧自的傻樂:「本來只想碰碰運氣,沒想到真的進來了。」
「有什麼事嗎?」RK隨口提問。他自然知道阿沁的行為往往毫無道理,但他只是關上窗,左右張望,甚至拉上了暗色的窗簾,防止那頭黑夜中太過惹眼的金髮洩漏了蹤跡。
「也沒什麼事,就是好久不見,想看看你......」她在熟悉的房子裡隨意走動,像是想確定每一次擺設與上次造訪之時的細小差異,藉此補足這段時間的寂寞;又像是想循著屋主的生活痕跡,後知後覺的參與對方最近的生活,無論如何,這個自我滿足的小遊戲在被桌面上的紅色小書吸引目光後,以一個驚喜的問句宣告了終結:「RK,你又要去調查了嗎?」
「嗯。」雖說不會主動提起,但他也沒想隱瞞行跡──RK的腦袋甚至已經浮現未經告知後離家幾天,回家後看見阿沁一張臉可憐兮兮的貼在窗前的畫面。為了避免未來的麻煩(至少他只能如此自我說服)怪盜甚至自顧自地開始解釋狀況:「這次要深入連文獻記載都沒有的黑森林深處,一定會遇上很多未知的危險,所以──」
「所以需要一個超棒的助手!」她舉起右手,筆直的貼於臉側,前些時候還謹慎地按下快門捕捉美景的專業記者,現下卻興奮得像個期待郊遊的小學生。
「你從哪得來這個結論的?」RK揉揉眉心,幸好他早已料想到對方的反應,幸好二人的相處讓他培養出了一丁點兒耐心,出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想法,他知道自己必須讓阿沁弄清現實。可言詞本非他的專長,且蠻不講理的小傢伙也不是輸入指令就會乖乖聽話的機械,於是脫口而出話語,穿過他糾結的心與口舌,成了一種彆扭的勸解:「你聽清楚了,到時候,我會忙著躲避危險與尋找目標,可沒時間照顧你這笨手笨腳的小鬼。」
「唔……」有那麼一瞬間,阿沁看傻了眼──因為面前的一雙紅眸輝映著燈光,神秘的瞳仁中心不再佇立著孤傲的抗拒,而是專注的凝歛一股赤裸的憂慮。RK在害怕。像是對秘境獨具慧眼的發掘,記者也敏銳地察覺了這件事。可天不怕地不怕的怪盜究竟在恐懼什麼呢?是黑森林的危險嗎?還是未知的冒險?或者──
阿沁不敢繼續細想。她怕錯看了RK眼中的人影。怕是把那虛無的落葉痕跡,誤認成了自己的身影。可事到如今,當死皮賴臉的糾纏已經成為習性,她不得不繼續拽著救命稻草,擺出自覺無賴可笑的態度,如此一來,才不至於否認了過去的自己。於是她抓住了RK的手臂,軟聲哀求:「讓我去嘛,我一定會幫上忙的、一定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好不好?好不好嘛?RK──」
「唉……」他揉揉額角,嘆了口氣,又掃了一眼攀上胳膊的手──纖長白皙的明明更擅長敲打鍵盤與按下快門,適合在光明的莊園裡做盡所有快樂的事,現下卻非得要像條攀附陰暗樹木的藤蔓,千方百計的想參與他危機重重的探險,更糟糕的是,此時今日,他竟然已經將阿沁的執著視為一種生活中的必須妥協的壞習慣,「我說你,還記得我們的『協議』吧?」
「當然!」聞言,頭頂那頹喪而低垂的金髮立刻恢復了蓬勃的生命力,和主人欣悅的語氣一起高彈著歡愉的節奏。要不是遇見了阿沁,RK還真不知道,竟有一個人的心,能因為自己一句話、一個決定就漾起如此欣喜的波瀾。
「知道就好。」RK甩開她的手,也甩開縈繞心頭的無端思緒,轉身從書堆中抽出一張白紙,提筆沙沙的書寫一番,「拿去。」
「嗯?」她呆愣的望向標著「1、2、3、4……」的詳細清單。
「準備工作。」他冷冷地說,「兩人一起準備,能提高效率。」
「助手阿沁遵命!」她做出一個敬禮手勢,急急忙忙迴身之際,險些撞著了忙著整理櫃子的魯比。
「助手......麼?」
若說是助手,明明只要魯比便夠了。在不約而至的傢伙毫無道理的闖入他的身活前,怪盜的任務在拉姆盡責的協助下依舊無比順利。
那麼,這個小鬼究竟又是「什麼」呢?
他望著和魯比一起忙碌的阿沁,有那麼一瞬間的楞神。
踏著零碎的月光,他們走上人跡罕至的小路。
大多裝備都由RK背負,而其他至關重要的保命小物,則幾乎塞進了阿沁的小包裡。雖然阿沁參與了所有的前置作業,即使她對於怪盜的縝密計畫只有點頭稱許的份,但她在瞧見許多尋常探險不會有的配備時,還是不免好奇發問,而眼前的RK,只是看著那本幾乎被他翻爛的書,淡淡回答:「以防萬一。」
「真的那麼危險嗎?」
RK從書頁上抬頭,一手撐著面頰,靜靜的凝視著發話者,好似她問的是一個荒腔走板的可笑問題。可是一秒、兩秒、三秒過去了,他非但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不耐的嘲諷,只說道:「非常危險。所以,你早點睡吧,好好養足精神,否則......」
「否則什麼?」
「小鬼,你哪來那麼多問題?」
即使昨晚的RK很快又恢復冷漠的態度,但出於某種奇異的直覺,或許該稱為長年相伴所致的理解,她的腦海中,深深地烙下了RK專注的神情。那是初識時不屬於怪盜先生的殷切關懷,是不請自來的小傢伙在他孤寂心中種下的小小種子,即使自作多情,但她想,那短暫的三秒,已經成為足以用一生珍惜的寶物。
揣著各自的思緒,他們走到了黑森林前。原以為要毅然決然挺進的阿沁奮力加緊腳步,好追上青年急促的步伐,但在阿沁的胸口幾乎要撞上他起伏的背脊之際,他又驟然停下,轉頭隔著面罩,在森林森冷的風中,與她再次確認:「小鬼,把我們的『協議』複誦一次。」
「唉?」原以為是對於任務的吩咐,怎料是昨夜已經反覆確認的話語,這讓阿沁的回答慢了半拍,「一、一定要結伴而行!為了預防突發狀況,誰也不能離開誰,要做彼此的後盾!」
聞言,RK頷首。頭也不回的走了進去。
他漆黑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黑森林的夜色,而阿沁淺淡的披風則在他的身後,揚起窄小的弧度。
好怪盜不會為了世俗之事停留,他的目光所及之處,唯有未得手的寶物與未知的謎團,因此他也不會為了身後之人轉身、或是停下腳步,他所能做的,唯有永遠走在對方一步之遙的前方,用手撥開那尖銳的樹枝、率先繞過暗藏危機的窪地,或拿出小刀,劈砍胡亂擾動的植物與驅趕害獸,好讓那踩著自己足跡前進的小傢伙,不須用上那些保命的工具,保持著一貫的天真歡愉,常伴怪盜左右的夜晚裡,把危機四伏的黑森林當成了暗地幽會的桃花源。
RK對阿沁的錯估,出自於一種天才的自負,也包括他對於感情的笨拙。
他把阿沁看成了一個不知煩憂的爛漫女子,殊不知在他每次轉身離去之後,阿沁是如何縮回她小小的露營車中,在敲打鍵盤的響動中構築安穩的日常,又暗自期待這漫長的寧靜再次被怪盜奪走的一天。
她知道自己絕非珍稀的財寶,也不是願意被層層保護在玻璃櫃間的冷硬寶石,於是她情願抱持著不可能被竊取的自我,自願投身於怪盜的詭計中,看似玩鬧實則認真的躍入上天入地的精采冒險,她樂於和怪盜先生穿梭於皇城護衛的叫喊間,當聽見後方訓練有素的士兵第一次呼喊:「當心!他還有個助手!」時,阿沁的嘴角不由得勾起滿足的笑意。
就像現在,她看著行於前方的RK放慢了腳步,不時投以幾聲簡短的語句,繞來繞去的彆扭字詞,無不是在吩咐她「小心」。
「如果找到了樹,RK想許什麼願呢?」
阿沁眨眨眼,她太想知道RK的答案了,所以不顧靴子陷進泥濘,腳步甚至加快了些。她向前方虛凌凌的伸出手,在潮膩的空氣中描繪著一齊閱讀的古書中的神奇大樹──她記得每一朵花的樣貌與位置,也記得RK指著右上角長著齒牙的大花,哼笑著說了句:「樣子真奇怪。」被引逗出好奇心的阿沁一湊過去,問了聲:「哪裡哪裡?」他便抬眼看她,最後皺起眉,又恢復一副冷漠的面孔。
即使途中阿沁不停試著開啟話題,但忙於查探的怪盜並沒有閒暇搭理她,本以為這個問句也會像是垂直投入湖心的石子,激不起任何漣漪便歸於沉寂,但RK卻慢慢的、慢慢的轉過頭。
「如果巨木真的存在,你得聽我命令行事。」
他半側著身,不顧猛然止步的阿沁撞上了他,把手臂筆挺的衣料蹭出深深的皺褶。
「聽懂了嗎?」
「知道了......」
兩人之間的約定就像信號,相伴著開啟無數的旅程,如今則開啟了夢想的道路。
踩上密林東北方潮濘的石子,往前眺望的RK不由得瞪大雙眼。
阿沁看著對方瞳孔中詫異的神采,也掙扎著攀上巨石,在腳跟倉促的打滑之際,讓抓住了手腕,稍稍施力,便輕易的將她帶了上來。
那是一種極其自然的力度,就像天才駭客飛快的系統入侵,早已成為融入生活的習慣。阿沁感受到RK纖長的手指令人心安的微涼,愣了一秒,才在RK的幫助下穩住身子。
她從低窪處站到了RK身側,與其並肩之際,RK偏頭望了他一眼,雙手抱胸,沉默的與所謂的「助手」分享他的收穫。
一棵絢爛奪目的巨木筆直的矗立於前。它靜靜的立於東北方深處,像個沉默的老者,但在生機勃勃的密林滋養下,又逆著萬物生長的規律,讓老去的年華造就了無比豐碩的生命──它粗壯的枝幹比起書冊的描繪更加壯觀,哪怕是莊園裡最優秀畫家的筆墨,也無法確實的描繪它的莊嚴肅穆,它那至少需要十多人環抱的枝幹攀附著遒勁的深刻紋路,從那些蒼老的皺紋之中,又隱隱勃發出光輝的生機──鵝黃的光芒從凹陷處緩緩鑽出,成為一個個如泡沫般完美的圓,飄散至潮濕的空氣中,安然的旋繞著它,暖色的光暈和一旁鮮豔的昆蟲以微醺的舞步共舞,它們一起上飛,為這棵老樹猙獰的枝條添上溫和的神采,合著蓊鬱綠葉間錯落的各色花朵,隨風搖曳、並踏著優雅的舞步緩緩上升。
「真美啊......」阿沁的眼眨也不眨,面對這美妙的生機,她喋喋不休的口,也只餘下謙遜的讚嘆。
「嗯。」RK回得極快。
阿沁看見他抱胸的手因為興奮而微微施力,抓著胳膊的手指輕輕顫抖,她不禁感到有些沮喪──平時費盡千辛萬苦才能得到的回應,這棵樹卻輕而易舉的做到了,不!它甚至什麼也不用做,便從清冷的面容中拽出一個平凡青年。
「RK,我──」
「我們都要小心。」RK轉過頭,一字一句的叮囑好奇心萌發的伙伴,「我的經驗告訴我,越美麗動人的事物,越是伴隨著危險性。」
「嗯。」
「下去吧。」RK率先躍下石子,轉身望向阿沁之時,又替她揮手趕跑了妄圖棲息於面龐的飛蟲,「記住,不准碰這裡的任何東西。」
RK一直等到阿沁應聲,才繼續他們的偵查。二人在一陣夜晚的冷風中,並肩走向巨樹,直到底下盤根錯節之處,又默契的停下腳步。阿沁率先仰起頭,纖瘦的身軀完全沒入了樹蔭中,轉眼間被一股恣意生長的氣勢所攫獲,此時此刻,她不禁懷疑,就是這棵樹掩蓋了黑森林的一整片天空。
由下而上的觀賞讓她更清晰的望見了樹梢上橫生的花朵──雖有狀似玫瑰、百合、金盞、梧桐、梅花的諸多型態,但定睛細看,會發現各種花朵在花瓣或花心之處,於顏色和姿態上,都有微妙的不同。像是初入玩具店的孩子,雖然無法確實喚出心愛之物的名字,但這種神祕感反而讓五彩繽紛的展品散發更加妖異的光輝,就在阿沁耽溺於美的欣賞時,她看見了,離自己最近的枝條延展而下,它垂著深褐色的細枝,向這位陌生人溫柔的展示自己。
一個全然獨立於知識體系之外的黑色花苞伸展到阿沁眼前,隔著一條胳膊的距離,欣喜的顯現它潤澤的花瓣吸飽的露珠,在阿沁著迷的往前近一步之際,原先含羞的花苞甚至開放了一點,散逸出一股不屬於花朵、獨屬於某人的熟悉芬芳,甚至隱隱約約露出一條艷紅的花柱──是了。她心跳如鼓。為了那人眼睛的色彩。
一朵漂亮的、為旅人量身打造的花朵好客的映現著美妙的身姿,沒有任何理性能拒絕這種千里迢迢的歡迎,除了──
「阿沁!」
他猛地捉住了她的胳膊,分明沒有劇烈活動,胸膛卻誇張的起伏。
「唉?」她大夢初醒般的轉過頭,不顧手腕被捏得發疼,下垂的眸子滿含心虛,「我只是在想,怎麼向它許願嘛......」
「真是......」他乍然鬆開手,翁動鼻翼,警戒的四處張望,而後道出結論:「我也不知道確切的方法,但如果這棵樹真能『實現任何願望』,那麼它所要收取的代價,我們也絕不可能輕易支付......而且,我隱約感受到不對勁,這裡──」
「這裡有什麼嗎?」一股莫名的緊張感籠罩了她,促使她跑回青年身側,那個令她安心的處所。
「我也不確定。只是在這附近,好像有人的氣息。」他頓了頓,「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但在最壞的情況下,或許得用生命交換許願的機會。」
「怎麼會,竟然得付出生命──」
「所以......」RK打斷了阿沁的低語,望著對方原本握拳、又悄悄攤平的雙手。他想,無論傻丫頭在掌心掂量的是什麼,他都絕不允許這件事發生,「你也不要胡思亂想。」
「我警告你,絕、對、不、可、以!」他的聲音不大,但其中的決意堅定得足以驅散所有縈繞周身的飛蟲。
聞言,阿沁的身體一僵,比起犯案時被追捕的慌亂不安,此時她的身上更充斥一種隱密心跡被精赤攤平的窘迫。在這潮潤的密林深處,她最深的念想被細長的枝條輕巧的勾出,沐浴於環繞身側的神秘氛圍中,在柔潤光暈的鼓舞下,有那麼一瞬間,她曾想一顆鼓譟的心捧在手心,快步上前,以怪盜也無從挽留的速度攻其不備,進行一場義無反顧的豪賭。
無望的愛是伴隨著詛咒的祈願。她願意用盡全部,換取他的一次回眸。
可偏偏激起她愚蠢想法的無情男人,也成了斬斷妄念的救世主。
她望著那張俊美的容顏,悄然握緊垂於身側的雙手,又鬆開。
她不想回以眼淚,最終,只能回以苦笑。
顯而易見的脆弱自然無法逃漏於怪盜靈敏的觀察中,但此時的他卻像是渾然未覺,只是自顧自地說:「既然巨木的存在屬實,我們又不知道許願的方法,也就不需要在這裡繼續浪費時間了。」
他把手插進口袋,又望了籠罩二人的綠色巨傘一眼,而後毅然決然地轉過身。
「走吧,回去蒐集資料,下次再來。」
阿沁沒有立即回應。此時的她像是一顆秋天的樹,不合時宜的紮根在黑森林的濕土中,年輕的生命稍有不慎,便會被即將到來的冬天所埋沒。
「快走吧!」
在一聲催促間,他飛快的回眸,好用他眼底深沉的赤焰扎實的包裹她的身影,執行他此時最重要的任務──把那抹鮮豔明亮的金色確實帶回溫暖的莊園。
阿沁看見RK延長的影子疊到了自己身上,青年被樹的輝芒照得柔和而淺淡的陰影溫柔的抱擁著她的腳尖,在得到這些的同時,她卻突然感到一陣鼻酸。
這個小丫頭,怕是把此生所有的希望與憧憬,都用來追尋那黑色披風揚起的自由弧度。
「如果加緊腳步,還能趕在天亮前回去......你聽見了沒有?」
「好!」
她拍拍臉頰,自我鼓舞。雖然無法看見此刻的自己臉上的神情,但她似乎從RK微微勾起的嘴角間,碰觸到了模糊而清晰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