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d and Sun〉

〈Wind and Sun〉

阿沉

  隨著輕盈的「嗖」聲,一支帶著輕微麻藥的袖箭射出,精準地擊中樹蔭下毫無防備的梅花鹿。牠無聲無息地倒地,陷入麻痺的睡眠──伊諾克從樹枝上一躍而下,一邊呢喃著「抱歉」一邊拔出箭、用箭頭將部分皮毛剃除,然後俯身將尖牙刺入梅花鹿被清理乾淨的部位。

  鹿血帶著輕微的苦澀,但空腹的伊諾克並不介意。囤積的人造血已經食用完畢,他找不到當初提供給自己的血族克蘿伊,無奈之下只能出來尋覓獵物。

  伊諾克一直知道自己是血族中的異類,他不但離群索居,也不喜歡像部分同族那樣兇猛地捕獵、像猛獸一般把場面搞得血肉橫飛,就算捕食也採用溫和的手段,無聲地填飽肚子後就輕巧離去,甦醒後的動物也不會知曉他曾經到來,只會頭暈目眩地起身繼續自己的生活。

  他就像風一樣,來無影,去也無蹤──克蘿伊是這麼評價他的。

  伊諾克不知道怎麼回應這個說法,只是笑笑。事實是活了太久、他對許多事都失去興致,血族大多活得恣意,伊諾克不想要勉強自己遷就他人、也不願打破血族的和諧,孑然一身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或許是因為距離產生美好,同族對他的評價都不差,只偶爾會覺得他很奇怪。

  血族的血液來源分三種,傳統的人血、替代用的人造血,還有最無味的動物血。基於前輩吸血鬼的前車之鑑,血族不想惹事或沾上麻煩,大多會選擇食用人造血,雖然沒有人血的味道香醇、但味道也不差。這也導致人造血有時會供不應求,來不及製造時,血族就會去獵捕動物或是人類來滿足食慾。伊諾克總是選擇獵捕動物,雖然同族大讚人血多麼美味,他還是沒什麼興趣。

  不過,人造血缺貨已經是兩百年前的事了……這兩百年來,人造血的數量越來越穩定,他問過原因,負責賣人造血的克蘿伊告訴他有不少同族消失了,可能和人類那邊突然崛起的「獵魔者公會」相關,要伊諾克務必小心。

  「這是什麼組織嗎?」那時他一面接過接下來十年份的人造血、一面蹙眉問。

  「……好像是教會搞出來的,據說宗旨是要剿滅世上所有妖魔。」克蘿伊聳肩:「暫時也不好說什麼,畢竟目前這些消失的血族或多或少都有捕食過人類。但看那些人類的架式,我們這些吃素的也早晚會遭殃──最近還是別去人類莊園附近吧。」

  伊諾克頷首:「妳也小心。」

  血族對人類教會從來沒有好感,就連伊諾克聽見也會抿唇垂眸。物競天擇,他們已經足夠約束自己、只是偶爾照著生物本能捕獵,卻被教會打成「鬼物」這樣負面的存在,甚至編造許多與他們有關的故事──當然,故事裡的他們都是反派。事實上教會對人類造成的威脅比他們更甚,據伊諾克所知,教會不但會斂財,為了得到領主的支持還會將女孩的初夜作為祭品獻出……那些行徑骯髒得讓伊諾克都不忍多想。

  教會把矛頭指向包含血族在內的種族,伊諾克不知道他們會做到什麼地步,但時至今日卻證明了這件事的嚴重性。每隔十年,伊諾克都會固定找克蘿伊購置接下來十年的人造血,但這次他卻怎麼也找不到克蘿伊、就連作為她鄰居的其他血族都消失了。他們的住處有激烈衝突的痕跡,伊諾克不得不懷疑所謂「獵魔者公會」已經大膽到直接攻擊他們的巢穴。

  不過,其中卻有不少疑點。伊諾克記得克蘿伊曾說獵魔者公會的主旨是「剿滅」妖魔,為什麼卻沒有血族死亡的跡象?比起殺害,他們更像是被帶走了。

  懷著重重疑慮,伊諾克吸食鹿血滿足飢腸轆轆的自己後、決定返回住處慢慢思考接下來的應對。

  化成蝙蝠方便行動的伊諾克避開陽光直射的位置回到住處。教會總說吸血鬼怕陽光,其實並非如此,但也不是毫無根據……大多數血族不喜歡豔陽,短時間可以、但長時間曝曬會導致他們的肌膚灼傷。

  伊諾克的小洞窟座落在一處隱匿的樹林深處,平時茂密的枝葉會掩蓋強烈的陽光、只讓星星點點的太陽光暈落下,偶爾,他會透過這些細碎的光感受太陽的溫暖。但每到夏至左右,太陽的位置會恰好躲過樹林,燦爛而盛大地照耀洞穴入口的地面。儘管伊諾克有備用的出口,他卻總會待在安全的洞穴裡看著光線灑落又收回,如此周而復始、直到夏至那陣子完全過去。

  或許他是喜歡陽光的,但也或許只是生物趨光的本能,他不知道。伊諾克沒有認真去想過自己的喜好,對他來說,他總是順從自己內心自然而然產生的想法和反應,沒有特定的目標──克蘿伊說他是風,在這方面倒是十分貼切。

  蝙蝠伊諾克拍著翅膀滑入洞穴,著地後才變成人型。洞窟內部很寬敞,以前的伊諾克時常四處遊蕩,不知不覺也累積了不少從各地蒐羅來的傢俱和擺飾,讓他能舒適地過日子。他坐在躺椅上嘆息,既為克蘿伊等人的消失感到不知所措、又覺得戰戰兢兢地躲避獵魔者公會的日子實在無聊乏味……思量半晌,伊諾克決定不再多想,克蘿伊他們已經足夠堤防獵魔者卻仍然遭到襲擊,自己躲著大概也沒什麼用,該來的總是會來,即使他的行蹤成謎也遲早會被抓到把柄。

  那還不如不要多想,繼續過他逍遙的日子。

  伊諾克很輕易地就說服自己。這樣算是樂天知命嗎?他就是想隨心所欲,血族的生命太過漫長,他的玩樂來源逐漸銳減,更要把握機會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所以,他還是想去人類村莊附近晃晃。

  他記得在這個時節,那裡栽種的一排櫻桃樹似乎快要開花了。

  

  在伊諾克從未靠近過的教會四周,駐紮著「獵魔者公會」的大本營,教會聲稱他們是正義之士、是拯救人類的英雄,這樣顯赫的名聲吸引了不少遊俠志士參與,在這兩百年間累積了極高的戰力。除卻志願兵外,其中大多數是貴族武士、也有少部分平民,他們都是上帝最虔誠的信徒,會奉教會的意志出動。

  教會根據任務難度在公會中張貼招募公告,公會成員可以根據自身能力斟酌挑選自己的任務,內容不一定是討伐妖魔、也有其他雜務,不過任務等級就稍差一些。會與妖魔接觸的任務大多歸類在A級,與其他等級的內容相比危險不少,但可以累積更多積分。當積分足夠時,教會的主教會親自賜下徽章和執照,讓接受者成為由教會背書的「正」方代表。

  雖然公會名稱中有冠名,但只有成功完成A級以上任務的成員會被稱為「獵魔者」。妖魔的危險遠比想像中高,貴族大多惜命、不會輕易嘗試,也有不少接下任務的公會成員在執行途中死得無聲無息,在確認失蹤或死亡後重新向外招募……人類的本能讓他們畏懼死亡,公會裡願意冒險、或是有能力獵魔的只有最頂端的成員而已。

  至於A級以上的S級任務──不只需要接觸或是獵殺妖魔,得將指定妖魔活捉帶回教會。S級發佈的頻率遠比A級少上許多,迄今為止似乎也只針對「吸血鬼」開放過,十年前接下任務的獵魔者小隊在完成後全員得到執照和徽章,成為公會中人人仰望的存在。

  不過,無人機並不奢求人人仰望。

  他是個寄居在人類世界的怪物……很多對他懷有惡意的陌生人是這麼評價他的。無人機能理解他們這麼說的原因,他是妖魔和人類的混血,很難被任何一方接納。

  這樣的他卻是被一位被派遣到荒涼邊陲地帶的牧師先生撫養長大的,老牧師對他很好,雖然那裡沒什麼人煙、無人機卻還是順利長大成人。知道自己與眾不同,他外出時會戴上頭盔、手套等掩飾自己的妖魔外貌,但在他居住的破敗教堂內,年邁的牧師總會輕輕捧起他籠狀頭部裡的烏鴉,溫柔地輕拍他的翅膀、用沙啞的嗓唸聖經的故事給他聽。

  牧師是個虔誠的上帝信徒,耳濡目染地,無人機也連帶對上帝以及牧師所屬的教會產生好感。在老牧師終於敵不過歲月安詳離世前,他摸著無人機的背脊,仍在為他的未來感到憂慮,溫和地詢問他之後打算如何。

  「牧師爺爺,我想去教會那邊看看。」無人機說,接觸到牧師擔心的視線,連忙補充:「我知道自己跟人類還是有好多好多不一樣的地方,聽說教會那邊有個獵魔者協會,我的身份介於人與魔兩者之間,我想,我也許能從裡面找到答案。」

  「啊……或許這樣很好。」牧師聽完吃力地笑,赫赫地喘了幾聲,認真地告訴他:「不能太相信別人。你要遵從自己的心……真正的上帝,在你心裡。」

  這是牧師告訴他的最後一句話,當天晚上,牧師就在睡夢中與世長辭。無人機將他放在預備好的棺材內埋葬,才帶著牧師留給他的遺物往教會的方向前去。

  他的模樣的確惹來教會內部很大的歧異紛爭,有的主張將他視為妖魔抹除,也有的覺得他行為舉止都更貼近人類、罪不至此。最後,是和老牧師關係不錯的另外幾位牧師保下他的,無人機也不負他們的期許,在加入獵魔者公會的三年間完成不少難度也不低的B級任務。

  第四年,公會張貼出新的A級任務,無人機考慮之後決定接下。他很少有和自己以外的妖魔接觸的經驗,這次的任務內容是要他前往礁石海岸的死亡海灣取來死去鮫人的鱗片和鮫紗──一般人會選擇殺戮,但無人機卻是選擇與鮫人進行交涉,成功取得幾位年邁瀕死的鮫人同意,為他們送終後取得任務所需的目標物。

  聽說許多年前,曾經有A級任務的內容是獵殺所有鮫人,但進行到一半時不知為何又被教會緊急叫停──當時派發任務的原因是害怕鮫人對水手造成威脅,叫停時給出的理由是已經找到解決方法。後來的任務內容都是取來特定數量的鮫紗和鱗片而已,無人機總覺得有點詭異,可是他也找不到癥結點、最後只當作自己想太多。

  「你和其他人類不一樣。」那些鮫人是這麼對他說的。

  無人機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他還沒有找到答案。

  完成任務後,他得以成為「獵魔者」的一員,卻因為標誌性的外貌不被任何小隊接納,只能獨來獨往、找些可以一人負擔的任務接。被人類牧師養大的他,理所當然地對人類社會感到嚮往,他仔細地數著還差不少的積分,想著倘若自己成功得到執照和徽章,或許其他人就不會再以異樣眼光看他、他也能成功融入人類社會,畢竟屆時的他就會是教會認證的存在了。

  他又接了許多A級任務,避開需要斬殺的內容,在進行任務的同時才能和妖魔接觸交談,聽聽他們的想法。無人機發現妖魔和人類的認知頗不一樣,那些妖魔總對他和平的舉動感到驚訝感慨,卻從不直接告訴他原因,或許也因為無人機是代表「人類」前來的、他們無法信任他。

  不殺戮應該是好事吧,可是為什麼每次回報任務時,那些批復任務完成的教會人員都會用鄙夷的眼神看自己、喃喃唸著「果然是妖魔」呢?無人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積分還差許多,如果教會再頒布S級任務就好了──因為只需要達成一項S級,他的積分就足夠兌換執照和徽章了。

  無人機戴好頭盔遮住他異樣的頭顱,烏鴉小碎步蹦跳到頭盔上的眼縫前看著自己在手套的幫助下與人類差不了太多的手掌。他只是長得不一樣而已,一定能順利成為人類的一員,得到教會的賜福、被上帝所眷顧……無人機如此告訴自己。

  

  很湊巧地,在無人機靠近公會張貼任務的公告欄時,有教會的人抱著一疊新的任務內容依序釘上。成員們擠著交頭接耳準備搶奪心儀的任務,無人機被孤立在一旁,他沒有在意、抬頭看向貼在最上端的紙張。

  ……S級的單人任務。

  仔細看內容,果然與吸血鬼有關。教會號稱吸血鬼是最接近惡魔的邪惡存在、會對無辜人類造成威脅,之前抓來的都已經交由上帝處置,但仍有一隻漏網之魚始終沒有消息。最近,那隻吸血鬼的蹤跡似乎有了點眉目──有村莊的村民目睹黑色帶藍綠紋痕的蝙蝠飛入森林,周遭的不少人們也說自己見過一位有獠牙的人類,但對方沒有表現出什麼攻擊性,他們無法確定是否真的是吸血鬼。教會在資料下方的批註強調,沒有表現出攻擊性很可能表示對方已經飽餐一頓、已經有其他人類慘遭毒手,希望大家不要被無害的外表蒙蔽,絕對不能被妖魔蠱惑。

  任務要求調查這些消息是否正確,如果只是謠傳、此任務會退回B級,但如果資訊屬實、要完成S級還需要將該吸血鬼活捉帶回。吸血鬼這種惡魔般的存在是不死的,還有極佳的治癒能力,教會已經在研究該如何遏止吸血鬼危害人間,但在結果出來前,為了提前防止可能的傷亡,還是希望能將這隻吸血鬼抓回教會統一看管。

  這任務說實話吃力不討好,也不能確定道聽塗說的消息會不會讓任務維持S級,如果掉到B級,那還不如接A級任務來得有效率。再加上限定單人的吝嗇條件……幾個公會成員衡量後都選擇放棄,只各自挑揀簡單的A、B級任務接下。

  等那些人退去,無人機才向前,伸手揭下寫著S級任務的公告單。自己總得把握機會,即使渺茫也仍有可能,S級實在難得,若是真的完成、他就能得到執照。負責遞交完整任務細節的教會人員看見是他時有些遲疑,但一旁的人類附在他耳畔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無人機依稀能聽見他說「沒了也無所謂」。那人聽完似乎覺得有道理,爽快地就批准、將更詳細的地點和道具等交給無人機。

  銀粉、銀釘、十字架……無人機清點公會派發的道具,為求謹慎,還特別去尋找坊間流通的吸血鬼書籍拜讀一番,將書中重點謹記在心後才大膽出發。

  前往目標村莊的途中,無人機看見路邊有賣香料的攤販,門口掛了好幾串作為調味用佐料的乾燥大蒜。想起書中提及「吸血鬼畏懼大蒜的氣息」,無人機就掏出積蓄和老闆買了一兩串。有備無患,他一向是個認真仔細的烏鴉……不,人。他掩飾得極好,一路上沒有人發現他非人的長相,碰見的人類大多友善熱心,很快就在不斷問路下順利抵達目的地。

  這是個座落在瀑布旁的小村莊,村民很純樸,有個小小的市集。穿戴完整盔甲到來的無人機讓他們有些驚訝,連聲感慨沒想到有一天會有騎士先生蒞臨──無人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他不是騎士,沒有座騎、在得到執照前也沒有莊園主會信任並接納他。但為了不讓村民感到疑惑恐慌,無人機明智地沒有多作解釋,只是點頭默認。

  「你們見過獠牙比一般人長很多的人類嗎?或是這附近有沒有蝙蝠呢?」無人機開門見山地問,為了幫助理解,還將隨身攜帶的吸血鬼指南插圖展示給他們瞧:「教會接到消息,說這裡疑似有吸血鬼出沒。」

  有村民想了想:「這附近蝙蝠不少,森林裡有很多蝙蝠巢穴,但不知道是不是吸血鬼。倒是有隻顏色特殊,我們多留意了幾眼,好像是黑色混藍綠色的。」

  「至於長著獠牙的人類……有個偶爾來市集閒晃的異鄉人獠牙偏長,髮色剛好和那隻蝙蝠的藍綠色差不多。」另一名村民思考片刻接著道:「但他買了許多素菜,吸血鬼……會需要血液以外的食物嗎?」

  書上沒寫、教會也沒有說過,無人機並不清楚。村民很熱情,得知無人機的來意後給他安排住處,建議他可以在市集觀察幾周,等碰上對方再親自判斷。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那傢伙每個月都會過來一次。之前有好幾年沒有來,還以為發生什麼事呢!但這幾年來他都沒有老化的現象,感覺是蠻奇怪的沒錯。」出借屋子給無人機暫居的村民喃喃自語著。

  「沒有老化?」無人機歪頭,因為籠子沒辦法完全卡著、頭盔差點滑落,他連忙扶住。

  「是個年輕、很有魅力的一個男人,長相也乾淨。比起吸血鬼,更像是……」村民頓了頓:「天使吧。」

  

  不知道有獵魔者正針對自己前來,伊諾克對著從市集買回來的銀製鏡子整理儀容。這些日子只能食用動物血充飢,偶爾會覺得有些膩味噁心,他只好從人類那裡購置許多蔬菜水果作為搭配的輔食一起入口,雖然和人造血還是有差,但嚐起來別有一番滋味,就連克蘿伊他們很厭惡的大蒜料理起來都還不錯。

  聽人類說,吸血鬼懼怕銀、大蒜、十字架……伊諾克完全能想像這些消息的來源為何,無非就是克蘿伊和她那群志同道合的血族鄰居。他們挑食和挑剔到極致,就變成排斥了──但這些「懼怕」對血族造成不了任何實質意義上的傷害,頂多讓他們頭暈目眩地想吐。血族不老不死,即使身受重傷也能自癒,只有在豔陽長時間的照射下才能將他們燃為灰燼。

  伊諾克和克蘿伊他們本就不怎麼相同。他可以接受他們忍受不了的東西,就像大蒜、銀製物品,也像是他正往耳上掛的十字架耳環。雖然克蘿伊他們總說十字架和教會密不可分,但好看就足矣,他可不想往教會的方向想,什麼都要牽扯、代指,也太累了。

  準備好後,他才化為蝙蝠由洞窟飛向森林另一頭的人類村莊。蝙蝠輕盈地在樹蔭下穿梭、緩緩在森林入口不遠處著地,為了低調,他會在瀑布旁的樹叢裡恢復人型、如此也不必太費腿力。

  伊諾克走向市集,溫和有禮地和幾個迎面而來的人類點頭打招呼,在攤位前駐足時,他敏銳地意識到有道視線始終黏在自己身上。雖然沒有惡意,但對方帶著奇怪的判斷和打量感。伊諾克按兵不動,用眼角餘光搜索,看見角落有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定睛一看,居然還穿著盔甲。

  在克蘿伊他們之後,總算輪到自己了嗎?但他沒有直接上前,應該是還在確認階段吧。伊諾克想著,徑直走向對方,先發制人、笑容滿面地打招呼:「騎士先生,這是第一次看見您呢。」

  騎士打扮的男人愣住,隨後有些笨拙地掏出一串乾燥大蒜,但在看見伊諾克沒有倒退、反而還更近一步時好像又呆住了。伊諾克覺得好笑,故意擺出茫然的模樣,雙方尷尬地寂靜半晌,對方才在他的視線下磕磕絆絆地道:「……這、這個送給你吧。」

  ……這騎士怎麼感覺有點單純。

  

  無人機深深懷疑自己的任務評級是否真的得從S級變成B級。眼前的人,無論言行舉止還是穿著打扮都和書上說的不一樣──他耳朵上戴著的十字架耳環難以忽視,湊在頭盔眼縫前的烏鴉眼睛甚至還被表面的反光閃到了幾下。

  他還毫不排斥地收下自己特地買來的大蒜!一看就知道是大蒜的大蒜!

  儘管如此,在對方開口說話時,那過度尖銳的獠牙依然讓無人機非常在意。不願意冤枉好人、但也不想輕易放棄,謹慎的無人機選擇暫時蟄伏,等對方沒注意到時再偷偷跟蹤他,試圖找到能表明他是人是鬼的證據。

  笨重的盔甲太過礙事,鐵片在移動時也很難不發出聲響,無人機掙扎許久,跑到住處偷偷卸下,換上布料製成的斗篷。斗篷比盔甲輕盈且無聲,但很容易被風吹落露出底下的鳥籠腦袋,他得更小心。

  避開村民,無人機悄悄躲在建築後,看著男人友善地向村民寒暄、購置物品,然後提著草編的籃子走向森林。好機會!無人機連忙跟上,發現那人在森林入口邊的瀑布前停下。

  他要做什麼?無人機戒備地繃緊身子蓄勢待發,卻見對方筆直朝他走來,嘆息著問:「你是獵魔者?」

  如此開門見山,反而讓無人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慌張地想顧左右而言他,此時卻忽然刮來一陣風、讓忘記留意兜帽的無人機露出斗篷下的鳥籠腦袋。

  男人雙目瞠大。

  「我、我只是長得不太一樣而已,你別害怕。」無人機連忙把頭重新蓋起來,手忙腳亂的他卻頻頻讓帽子滑落,多次失誤也讓無人機更加不知所措,深怕嚇到眼前的人──哪怕他可能是吸血鬼。

  正努力調整,一隻白皙的手忽然伸了過來,輕輕幫他把兜帽戴好。烏鴉怯怯地由陰影下往上看,瞧見對方唇邊掛起的溫柔微笑。

  「我是伊諾克。」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無人機。」脫口而出的話遠比意識還快。

  伊諾克沒有對他異於常人的名字表達出任何好奇,反而紳士地稱讚這名字取得很好。無人機總算明白村民為何會將他形容成天使,他實在太過美好耀眼──怎麼看都不像是邪惡的吸血鬼。但伊諾克接下來的話卻直接證實了無人機打消的懷疑。

  「很高興認識你,我是血族……啊,就是人類口中的吸血鬼。」伊諾克蠻不在乎地聳肩,朝他伸手邀請道:「在對我執行任何動作前,你是否願意先來在下的洞窟一敘?我對許多事情感到好奇,當然,若是你希望強制帶走我……」

  無人機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人在剎那間輕盈地縮小成一隻蝙蝠的模樣,發出屬於伊諾克的聲音:「我會逃跑,你抓不住我的。」

  透過對方的自爆和難以忽視的形象變化,他終於慢半拍地判斷出此人絕對是任務要帶回的那隻吸血鬼。只是,他為什麼要直接揭穿自己的身份呢?無人機知道倘若是其他獵魔者在此,一定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擊倒伊諾克吧。

  可是,無人機並不想辜負他對自己的信任和真誠。

  「你的洞窟,很遠嗎?」

  「不遠。」蝙蝠頓了頓,看向他:「烏鴉,可以跟著我飛過去。」

  無人機反射性地搖頭。除了在老牧師,鳥籠頭裡的那隻烏鴉從來沒有在其他人面前出現──他覺得「烏鴉」和「人類」的差別遠比「無人機」和「人類」來得懸殊,始終想被人類社會所接納的他打從心裡害怕露出更多會引人恐懼的異樣。

  伊諾克沒有強迫,隨和地表示要他隨著自己往森林深處走,自己盡量放慢速度。於是,無人機跟在蝙蝠身後往吸血鬼的洞窟方向前進。

  

  伊諾克飛到洞窟前停下、變成人型,客氣地邀請無人機入內詳談。他原本只想快速甩掉礙事的跟蹤者,這對動作一向輕快的他而言並不難,畢竟伊諾克可不像克蘿伊那群懶鬼缺乏運動。但在無人機露出他的本相時,伊諾克卻改變了主意。他想,在獵魔者公會那種極具目的性的逼仄組織裡,有著妖魔血脈的無人機想必格格不入,而他又如此單純認真。不知為何,伊諾克竟然產生微妙的憐憫和關心。

  他一向活在當下、遵從本心,便順著想法表明身份,成功得到和無人機深談的機會。恰好,他也能借此機會判斷克蘿伊等人的安危……雖然教會應該不會讓無人機知道太多,但公會裡總會有包含蛛絲馬跡的情報吧?

  「你是獵魔者公會的成員?雖然有點冒昧,但我很驚訝人類居然能接受你加入。」伊諾克找了個舒服的椅子坐下,隨手用賞櫻時摘來的櫻桃給無人機弄了杯果汁。見無人機探究地打量桃色的液體,他好笑地解釋:「不是血,放心吧。」

  無人機乖巧地點頭,坦承地道:「謝謝。嗯,我是獵魔者……不會的!我理解你的驚訝,我會想加入公會,就是為了拿到能證明自己的執照和徽章。」

  伊諾克的溫柔和接納讓無人機不知不覺把自己的想法都傾吐給他聽。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的無人機覺得自己很愚蠢,正想亡羊補牢地解釋什麼,卻見伊諾克絲毫沒有表現出不耐煩,身為自己任務目標的他反而認真地道:「你很努力呢。」

  為了掩飾突然湧升起的害臊,無人機捧起櫻桃汁湊到鳥籠頭邊,讓烏鴉伸出鳥喙啄了幾口。

  「我可以跟著你去公會。」伊諾克突然道。

  烏鴉嚇得差點一頭栽出鳥籠跌進果汁裡,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就聽伊諾克豎起兩根指頭繼續道:「但是,你得先在這裡陪我兩周──可以嗎?」

  他覺得無人機帶給自己意想不到的新鮮樂趣。血族漫長的生命裡,能引起他興致的東西正在銳減,無人機的出現讓他越來越挪不開眼。兩周的時間,然後他再去教會「赴邀」,既能讓無人機得償所願、也能親自去尋找克蘿伊他們的蹤跡。

  「可以!」無人機開心地道。然後,他有點靦腆地道:「不過,我可不可以先問一個問題?」

  得到伊諾克的允許,他才掏出吸血鬼指南和自己攜帶的一大包「克制吸血鬼的武器」,不好意思地詢問:「你為什麼不害怕這些?」

  「不知道。」伊諾克強忍著笑意,發自內心感受克蘿伊等血族挑剔的老毛病:「但是,如果你用不著的話,這些東西可以送給我嗎?」

  無人機連忙點頭,迫不及待地把那疊東西推到他面前,錯誤消息讓無人機差點失手,他恨不得早點擺脫這些黑歷史。見狀,伊諾克憋不住,一面道謝、一面笑出聲來。

  

  既然決定逗留兩周,無人機就自發地到森林裡檢來枯枝樹葉替自己築了個小床。這裡杳無人煙、伊諾克又不在意,無人機沒有再穿掩飾的衣物,難得地頂著鳥籠頭在太陽下行動。暖和的陽光讓無人機舒服地瞇起眼享受,但與此同時,他發現伊諾克只佇立在陰影處看著他,眼裡似乎流露出幾分嚮往。

  「你不過來嗎?」他問。

  作為回答,伊諾克伸出一隻裸露的胳膊,在熾熱陽光的照射下,他的皮膚表面出現難看的燒灼痕跡、逐漸擴大。

  無人機連忙衝過來把他的手拉回陰影處,驚慌地捧著他的手說不出話,最後只擠出幾句指責:「你不用證明給我看。」

  「正巧我也想感受太陽的溫度。」伊諾克蠻不在乎地道,明顯沒多想。見無人機急得團團轉,他安撫地說:「沒事的,你看著。」

  在他的指示下,無人機才注意到他手上的傷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復原,最後完全癒合、看不出任何曾經受傷的疤。在無人機驚嘆地欣賞時,伊諾克仔細觀察無人機的情緒,沒看出任何人類可能有的貪婪或嫉妒,只有慶幸這般正面的反饋。

  無人機不知道伊諾克正在評估自己的態度,後怕地吁了口氣。他知道伊諾克無法曬太陽的原因,但對方似乎眷戀自己無法觸及的和煦溫度……無人機很感謝答應讓自己的任務能夠完成的伊諾克,正愁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此時靈機一動。

  遲疑半晌,烏鴉還是克服心理障礙,在手的幫助下打開鳥籠的籠門,張開翅膀在太陽底下打滾、確保羽毛的每個角度都被陽光浸染。太過溫暖的溫度讓烏鴉有些暈呼呼地,他疊疊撞撞地飛起,輕輕落在伊諾克冰冷的臂彎裡。

  「給你抱著吧。」烏鴉說著,打了個哈欠、舒服地睡了過去。

  留下伊諾克僵硬地維持著動作。他第一次將有著屬於陽光的溫暖抱在懷裡,這本不應該是血族有機會擁有的感受──羽毛的觸感很柔軟,烏鴉的呼吸均勻緩和,應是已經熟睡。他悄悄低頭輕嗅,血族的嗅覺靈敏、他聞到青草的清香,也有屬於暖陽的味道。

  沒有作為代價的皮肉灼傷、也沒有血族發自血脈的恐懼,他捨不得放開。

  

  在那之後幾天,無人機親眼目睹了伊諾克進食的模樣,震驚地覺得自己的認知受到衝擊。教會總是言之鑿鑿地強調吸血鬼對人類造成的威脅和邪惡,但伊諾克……和一般的蝙蝠其實差不多?伊諾克向他解釋吸食動物血或人造血被稱為「吃素」,無人機理所當然地問起有關人造血的問題,伊諾克也借此提起克蘿伊他們。

  「那個地點、在將近十年前左右,有獵魔者組成的小隊成功抓獲吸血鬼……目前好像還在教會那裡囚禁著,防止人類被他們所傷。」無人機絞盡腦汁地回憶:「再更久之前好像還有更多,教會似乎想把吸血鬼一網打盡。」

  伊諾克並不意外,但確認克蘿伊等人的去向、也得知教會暫時沒找到對付血族的方法,無疑讓他鬆了口氣。他已經拜讀了無人機的那本吸血鬼指南,裡頭的記載約莫是綜合了目前關押著的血族厭惡的事物……防止他們逃脫的方式不外乎就是這些。伊諾克不禁好奇屆時教會那邊會拿什麼對付自己,克蘿伊說他是風,有什麼能關住風呢?

  兩周的時間過得很快,但也不是特別快,至少足夠讓伊諾克和無人機更瞭解彼此。只要外頭出太陽,無人機總會讓烏鴉從鳥籠裡飛出去吸收滿滿的陽光溫度後窩進伊諾克懷裡,如果無人機沒有睡著、他們就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久違地,無人機再次感受到曾經老牧師給過他的安心感。他不用遮掩自己的一樣,因為在老牧師和伊諾克眼裡,無人機就只是無人機而已。不過,伊諾克給他的感覺還是和牧師有些微不同,他無法具體地形容。老牧師是無人機父親一般的存在,那伊諾克呢?

  懵懵懂懂地,無人機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可是他來不及釐清,兩周的期限就到了。伊諾克信守諾言,變成蝙蝠窩在無人機掌心裡、毫不掙扎地讓他捧著前往教會。

  「……你確定嗎?」反而是無人機不確定了。這兩周沒有頭盔和兜帽的重量讓他很是放鬆,此時重新蓋住鳥籠腦袋的他顯得不怎麼適應。

  蝙蝠伸出翅膀抱住無人機的指頭,啄了一下:「別多想,你就要得到執照了。你是真正的好烏鴉,沒有理由不被承認。」

  烏鴉盯著蝙蝠,許久,他突然突兀地問:「你要不要嚐嚐我的血?」

  斷頭飯。這是伊諾克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詞彙,不想為這種無謂的需求傷到無人機,他笑著搖頭拒絕。某種程度而言、他在食物的選擇上有潔癖,從來沒有嘗試人血的想法──無人機算是例外,他並不排斥,只是不願。無人機想成為人類,伊諾克就順從地將他看作人類。

  

  帶著吸血鬼回到教會的無人機受到獵魔者公會全體成員的矚目,有些人諷刺地笑他身為異類卻背叛妖魔,也有人提前開始抱怨為何無人機可以完成S級任務──但不可否認的是,無人機的確攢夠了幾分。教會內部掀起一波爭論,有些保守激進的認為不該讓無人機取得執照,但也有的堅持教會應該說到做到、不能輕易耍賴,最後由搬出上帝看著為理由的後者取得優勢。

  無人機終於得到夢寐以求的執照和徽章。雖然他的授與典禮上並沒有得到多少人的祝福,但無人機很清楚、這些人再也不能將取得認證的自己貶為妖魔。

  這樣他就滿足了……吧?

  他始終忘不了伊諾克被教會人員帶走的畫面。伊諾克笑著朝他揮手,旁邊的人粗魯地打斷他、幾個人用力扯著他離去,他想阻止,但很快就被人拉開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伊諾克逐漸消失。那枚教會給的徽章上刻著無人機的事跡,其中最醒目的一項就是「捕獲危害人間的吸血鬼」。可是,無人機不覺得伊諾克有危害人間,也懂得他是血族而非帶有貶義的吸血鬼。

  老牧師說,要他遵從自己的內心。

  他很擔心伊諾克啊,兩周的時間,他難免對這個包容自己的男人產生依賴。會不會教會其實搞錯了呢?有其他對人類造成威脅的事物,只是被栽贓到伊諾克身上……無人機絞盡腦汁為他開脫,單純想想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便決定去找教會裡的神職人員們詢問。

  礙於他的執照,縱使那些人對他有多少意見也無法發作,只能腆著臉陪笑。沒想到,當他們聽無人機問起伊諾克,都很巧妙地將話題帶開、只含糊地說教會方會處理,每個人都用千篇一律的敷衍試圖矇混過關,無人機再怎麼遲鈍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鍥而不捨地追問,終於有個牧師看不下去,私下見了他。對方說自己是老牧師的朋友,當初老牧師就是無法接受教會內部違背上帝的骯髒自私才自請外派的。他原本不想讓無人機有得知真相的機會,畢竟老牧師將無人機養得天真單純、心向人類與上帝,教會底下的迂腐和慘無人道只會摧毀他的信仰……他不希望如此。可是,無人機的執著卻讓他開始質疑自己的決定。

  「我會給你掙來去見那隻吸血鬼的機會。但是,你如果知曉一切,你的所有認知就真的風雲變色了。」牧師警告道:「其實我盼望你能繼續保持無知……有時候,只有無知和緘默會帶來安穩。」

  無人機搖頭,默默取下戴著的頭盔,鳥籠裡的烏鴉與他對視:「如果安穩是假的,我不要。」

  「我明白了。」牧師嘆息,然後無奈地笑:「不愧是他養出來的孩子。」

  他把地牢的位置告訴無人機,囑咐他千萬要小心潛入,若是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很可能被教會除去、再對外宣稱是意外。無人機認真嚴肅地聽著,突然覺得胸前別著的徽章不再閃耀,教會究竟隱藏著什麼……真的值得他效命嗎?他一直知道部分妖魔會被教會統一關押,卻不知道原來還有「地牢」這樣聽起來就陰森潮濕的地方……想到喜歡暖陽的伊諾克會被關在裡頭不見天日,無人機心裡就湧起細細密密的疼。

  

  趁著旁人不注意,披著斗篷的無人機屏住呼吸讓自己融入陰影,躡手躡腳、偷偷地潛進地牢。

  他聞到濃厚的霉味和腐臭味,可見環境之差──他努力藉著微弱的燈光左顧右盼,首先看見的不是血族、而是很多虛弱又渾身是血的妖魔,他們奄奄一息地倒在地面上不知生死,生性善良的無人機不忍多看,卻又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還記著自己的目的,強忍著罪惡感繼續往前走,途中碰到幾個教會人員來和他打招呼、似乎將他認成自己的同事,無人機硬著頭皮裝模作樣地應和幾句,居然成功唬弄過去了。

  「前幾天那個吸血鬼……」他大著膽子問,蓄勢待發地做好一被揭穿就往前衝的準備。

  教會人員卻沒發現異樣,輕蔑地笑著擺手:「那個裝模作樣的新來的?他被抓去研究了,不知道回來胳膊還在不在。嘖,他們那該死的復原能力,真是令人作嘔。」

  「研究?」

  「你這人怎麼回事,還沒睡醒?教皇大人希望能把自己打造成不老不死的神祇啊──吸血鬼,不就完美符合嗎?剛送來的那隻長得好,教皇特別興奮呢,雖然覺得雜種玷污了獵魔者的名號、但無人機那個怪胎總算做了好事。」對方可能也憋得狠了,打開話匣子滔滔不絕,完全沒發覺眼前的人正是他口中的雜種:「而且,他們那個體質拿來試藥也合適,你看其他妖魔,才弄一弄就半殘了,真是穢氣。」

  無人機靜靜地聽著。以往針對他的言論都藏在他人的竊竊私語裡,這是他第一次直面這般飽含惡意的批評……他雖然難受,但并不生氣、好像只是麻木了。有些事情,無論怎麼付出,到頭來都是枉然。他沒有發作,只是岔開話題詢問吸血鬼被關在哪裡,那人給他指了方位,無人機才褪下手套、在對方還來不及反應的瞬間用堅硬的手爪將他劈暈。

  他朝吸血鬼被關著的位置走去。那是一個巨大的牢籠,地上躺著許多東倒西歪的血族,似乎正在沉睡。昏暗的燈光下,無人機難以辨認伊諾克是否在其中,只能稍微提高聲調試著喊他的名字:「伊諾克。」

  有個身影動了動,無人機期待地看過去,卻對上一道來自陌生女子的視線。她打了個哈欠、上下打量無人機:「……你是無人機?」

  解下兜帽的他露出標誌性的鳥籠腦袋點頭。

  「我是克蘿伊,伊諾克那傢伙提到過你。」女子詫異地笑:「我就說你可能會來找他,他還叫我別這麼說。不過,你來得可真快……擔心他?他還沒被送回來。」

  無人機連忙詢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麼,是否真如方才被自己打暈的教會人員所說那般、妖魔被用來作為工具進行「研究」。雖然無人機已經大致有了預料的答案,克蘿伊的肯定還是讓他內心微沉。血族睡成一片是為了節省體力,多年沒攝取血液的他們虛弱得不得了,克蘿伊也沒有足夠的力氣講得太詳細,省略不少細節。但總體而言,教會並不如表面那樣光鮮亮麗──獵魔者協會的任務都奠基在部分人類的利益上,就像無人機曾經接過的A級任務,鮫紗是為了賣錢,不大量獵殺鮫人是深怕他們絕種、失去未來的收入。他們不是在除掉所有可能的威脅,而是在滿足教會掌權者的私慾。

  可能有些獵魔者知道,但他們也有得到好處、或是為了保全自己而沉默,但無人機……從來沒有往這個方向想過。這樣的情緒在聽克蘿伊舉例研究內容時達到最高點,一想到伊諾克會被切片、不斷傷害研究癒合速度、用各式各樣慘無人道的方式測試他的反應,無人機就覺得腦中的烏鴉生氣到快爆開了。怎麼可以?與此同時,他又感到深深的自責。是他親手把伊諾克送進來的,是他的錯。更何況,根據克蘿伊的說法,伊諾克之所以不逃跑、是害怕他不見後無人機會被當代罪羔羊怪罪……

  他要把他救出去。

  無人機下定決心的瞬間,有人帶著被研究完一輪的伊諾克回地牢,發現暈倒在地的同事。他溜進來的事也曝光了,場面在剎那間混亂起來。

  

  看見明顯已經經過一段時間的癒合卻還滿是傷口的伊諾克,無人機只覺得自己向來表現出的溫和徹底化為泡影。身為妖魔和人類的混血,他第一次放棄壓抑屬於妖魔的那一面,放任自己被情緒的衝動主宰。他兼有妖魔的怪力和人類的巧勁,輕而易舉地把試圖羈押他的人類掃平在地,牢裡的克蘿伊看得熱血沸騰,提醒他記得把這些人敲暈──無人機照做了。

  「無人機……」伊諾克有些訝異他怎麼會來,但此刻事態緊急、沒時間多問。

  無人機在克蘿伊和其他甦醒血族的幫助下把特製的牢籠破壞,急忙往地牢外衝時卻在經過關著其他妖魔的籠子前停住,轉頭向克蘿伊道:「你們快跑,我看看能不能也把他們救出去。」

  「我陪你吧。」伊諾克接話,兩人迅速分工、在其他教會人員趕到前來回分批將苟延殘喘的妖魔們也抬到安全的地方,由克蘿伊等人接手帶走。

  剩下最後一隻,外頭的陽光太炙熱、伊諾克在來回穿梭間已經被燙出不少傷勢。見狀,無人機讓伊諾克在陰涼處等著,自己衝下地牢抱起虛弱的妖魔往外衝。

  沒想到教會的眾人已經聚集在外,看見無人機的模樣,為首的教皇痛心疾首地道,把許多罪名扣在他頭上試圖逼他就範:「無人機,你就是這樣背叛養育你長大、接納你的人類和上帝嗎?你快把那些吸血鬼抓回來,現在還來得及,不要釀成大錯啊……否則你會變成千古罪人的。」

  「不要。」無人機拒絕得乾脆。

  「你別被蠱惑了,無人機,相信自己屬於人的那一面啊。我們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已。」教皇繼續曉之以情,想要情緒勒索他:「那位歸天的牧師先生也不會想看到自己養出罪人的。」

  他不提還好,剛提起老牧師,無人機就想起對方的遺言。曾經他以為老牧師是希望他融入教會、為上帝盡責,此刻卻明白其中滿滿的愛和溫柔,他說了「不要太相信別人」,還有「真正的上帝在你心裡」。思及此,無人機底氣十足地大聲拒絕,衝上前就要攻擊包圍自己的其他獵魔者。

  說時遲、那時快。有衝過來的人揚起一桶滾燙的液體朝他的方向潑來,銀色的光澤讓無人機想起克蘿伊說的研究內容之一有用「銀融化而成的溶液」來加劇吸血鬼傷口的痛感,這桶東西原本應該是為伊諾克他們準備的,但見勢不妙就潑向自己了嗎──銀的熔點不低,應該是才剛燒製好的吧,感覺自己的羽毛會被淋禿、不知道會不會燙傷或甚至死去,畢竟自己不是會自癒的血族。短短幾秒間,無人機的腦海裡浮現一大堆跑馬燈似的想法。

  突然,隨著一陣疾風,有身影如風一般跑過來擋在他面前。伊諾克身上被陽光曬出的焦痕還在,無人機眼睜睜地看著銀色溶液全數澆在他身上,冒出怵目驚心的熱氣和「滋滋」聲。他吃痛地悶哼,轉頭朝無人機笑了笑、然後跪倒在地。

  「伊諾克!」

  無人機不知道是自己還是克蘿伊在喊叫,他的理智線「啪」地斷了。等他恢復意識時,獵魔者和教會人員倒了一片,沒有見血、但沒有人不骨折脫臼。教皇脫下虛偽的面具,正睚眥欲裂地瞪著他,口裡是詛咒和更多的指責。

  他低下頭看看做出這一切的雙手,沒有任何愧疚。

  「看在老牧師的份上,我可以保證未來不會主動傷害人類。」無人機抱起伊諾克,用自己的身體替他擋住持續曝曬的陽光:「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但倘若你們以後再來威脅、利用、污名化我們妖魔,我們絕對不會手軟。」

  他的用詞是「我們妖魔」。徹底對教會失望的無人機,終於捨棄自己一直以來對人類身份的執著。

  

  無人機帶著伊諾克回到初見時的村莊,穿越森林、把他抱回他曾經帶著自己去的洞窟裡。被燒融的銀接觸過的傷口好得很慢,大面積的燒燙傷讓伊諾克在短時間內都無法下床行走。無人機當然想責備伊諾克的不顧自己,但他嘴笨,沒說幾句就被伊諾克繞開了,最後只能生著悶氣默默照顧他。

  教會不會供給血族任何血液充飢,克蘿伊等人馬不停蹄地去捕獵了,但伊諾克現在的狀況明顯沒辦法獵食。無人機記得伊諾克曾告訴自己的人造血、去問了克蘿伊,卻得來她「人造血的製作沒那麼快,而且血族人數恢復了更難分配」的悵然回應。

  「而且如果你幫他獵食的話,不新鮮的血可是不健康的……或許你可以讓他嚐嚐你的血?兼有妖魔跟人類的血液,說不定更有助於康復。」克蘿伊擠眉弄眼地補充。

  不知道伊諾克在地牢裡跟克蘿伊說了什麼,無人機總覺得克蘿伊對自己的態度很微妙地故意。但既然她沒有惡意,他就點頭應下了。

  「你要不要嚐嚐我的血?」無人機仍是這麼問。

  這次,伊諾克沒有拒絕。

  他坐起身,很溫柔地詢問無人機哪裡比較方便。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曖昧,無人機結巴地說自己也不知道──於是,第一個被印下兩枚小小血洞的位置在他的肩膀。被吸血的時候沒什麼特殊的感覺,無人機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伊諾克附在自己皮膚上的柔軟雙唇上,等伊諾克離開、取來床邊的手巾擦拭嘴巴時,無人機居然還覺得意猶未盡。

  或許是他「怎麼這樣就結束」的眼神太明顯,伊諾克笑了出來:「我吃飽了,你的血很可口,是我吃過最美味的東西,吃太多會變胖的。」

  「會胖嗎?」無人機呆呆地問。

  「吸血太多當然會。」伊諾克說著,伸手輕輕打開他的鳥籠腦袋。無人機沒有抗拒,小烏鴉順從地躍上他併攏的掌心、被他帶到唇畔印下一吻:「這樣就不會了。」

  此刻,無人機才有自己被吸完血的實感,整個腦袋一片空白。他搖搖晃晃地起身,烏鴉也跟著身體慌忙地往洞窟外飛:「我去曬太陽,等一下給你抱著暖暖身體!」

  「我等你。」伊諾克略帶笑意的回應竄進他耳裡。

  好燙、好燙,今天的陽光怎麼這麼燙!烏鴉在光線下直跳腳,漆黑的羽毛完美地掩蓋底下佈滿的害羞紅暈。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烏鴉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心情前所未有地開闊與放鬆。如果老牧師天上有知,應該會替他開心吧。有理應不屬於任何人的風為他停留、他也成為對方的太陽,而且領悟了自己真正理想的生命方式。聽說獵魔者公會已經解散,自己也算是救下部分生命了。

  現在要煩惱的,是血族和妖魔能不能結婚──呸,自己也想得太早了!才沒多久而已,真不矜持!還沒鎮靜太久,烏鴉又開始在陽光下跳腳。

  

  好喜歡他。



● 後記:

  隨著時間過去,除了肩膀、無人機的其他部位也都印上小小的獠牙齒痕。根據伊諾克的說法,是他的血液太過美味、導致其他血都變得淡然無味,讓他食不下嚥,只好委屈無人機繼續擔任他的食物來源。

  無人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克蘿伊更是樂見其成,聽說後興奮地想把伊諾克從訂購人造血的名單裡劃掉,被伊諾克以「備用」為由制止。雖然知道伊諾克的本意、克蘿伊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把這件事告訴無人機。

  「伊諾克,你會不會喝膩啊?」看著伊諾克一如既往優雅地擦拭剛進食完的唇,無人機試探地問。

  伊諾克抬起眼,輕輕地笑:「怎麼了?」

  「……我不想要……你去吸別人的血。」無人機才說完,就對自己的任性感到羞愧,總覺得自己要求太多。烏鴉默默在籠子裡轉身背對伊諾克,不敢看他的眼神。

  沒想到,伊諾克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好。」

  烏鴉抖了抖,回頭。

  「我以前就沒有吸食過動物以外的生物血,你是第一個例外。」伊諾克笑著道:「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你知道的,我是個隨心所欲的人、不會強迫自己……所以,想吸你的血,都只是因為『我想』。」

  「我喜歡你呀,無人機。」

  烏鴉跳起來,衝出籠子埋進他懷裡,情不自禁地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上他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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