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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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子


2020/2/19 〈自由新鎮〉廠長、阿狗,情人節賀文



  華燈初上,直到星碎浮現於黑暗蒼穹。

  他一如往常坐進車裡,一路飆車直抵自由新鎮南方海港邊。

  浪濤聲自遠方而來,微鹹海風吹拂,他開門下車,沿著佈滿海報跟塗鴉的倉庫外牆,走進夜店。踏過樂聲震動的舞池地板,穿越擁擠人群,循階梯而上。

  離開那些躍動黑影,在遠離樂聲的二樓,紫粉水晶吊燈下,這間夜店的主人就站在那裡,戴著墨鏡,身穿他所熟悉的西裝背心,灰襯衫,百無聊賴的倚著吧檯抽菸。

  一看見他,那人便立刻捻熄了菸。

  「廠長。」

  依舊是那有朝氣的聲音,燈光打亮他原本輕掩的眼瞳,顯露出上揚成好看模樣的唇。廠長神情淡然,一路走到吧檯前站定,望著那洗淨雙手,開始為他調酒的夜店老闆。

  「阿狗,今天生意不錯喔。」

  「可能因為是西洋情人節吧,」阿狗笑了笑,「單身的來得還不少。」

  「是喔,」廠長點燃一根菸,「有伴的都去相幹,沒得幹的才來這裡。」

  「哇,廠長你……你講話很直接喔。」

  阿狗爽朗地大笑,將廠長愛喝的威士忌擱在吧檯,冰塊跟玻璃杯敲出脆響。

  廠長指間夾著菸,握上酒杯飲了一口。

 

 

  身後傳來熟悉的笑語,廠長回頭,就見葉小花跟李子瑄有說有笑地走來。

  「老大──!」葉小花跑到他身邊,「你哪會閣一个人走來啉酒!」

  「啊無咧?無啉酒是欲創啥,」廠長淡淡地說,「啊修車廠沒什麼生意,就讓你下班,我也早點收一收就下班啊。」

  「謝謝老大啦。啊我知道酒很好喝啦,但你還是要注意身體齁,不要喝太多……」

  廠長聽著葉小花日常的叨念,他注意到李子瑄刻意站到遠處,跟往常一樣,特地留給他們談話的空間。

  廠長打斷了葉小花,「好啦,我知啦,啊不要讓人家等太久嘿。」

  「蛤?」

  「你們不會打算在這裡過情人節吧。」

  「老、老大你不要黑白講!我們又不是情侶,過什麼情人節啦!」葉小花慌亂地揮舞雙手,「我們是來買吃的啦,等一下要騎車去山上看星星,只是一般的、正常的郊遊……」

  「是嗎?」廠長饒富興味的盯著他,「那就祝你們一路順風,旅途愉快蛤。」

 

 

  阿狗正在準備要給他們的酒水跟零食,烤箱裡烘烤著夜店特產,阿狗老闆的香腸。葉小花看見某個熟悉的身影……是趙忠義,見他走到了李子瑄身邊,葉小花立刻衝刺過去。

  「哎呦,這不是小花嗎。」小趙笑著說。

  葉小花冷著一張臉,只想知道這個曾經持槍威脅李子瑄、差點開車撞到貓咪、誣陷北村拿黑錢的混蛋,現在又想搞什麼鬼。要不是看在他是子瑄在車行的後輩份上,他連跟他呼吸同樣的空氣都不想。

  身穿計程車司機西裝制服的小趙,將兩袋巧克力分送給他們。

  「情人節快樂啦,大姐,謝謝你的照顧,」小趙燦爛的笑著,「如果你們下班以後來這邊喝酒,有需要叫車都可以找我啦。」

  「小趙,工作辛苦了,」李子瑄溫柔的微笑,「謝謝你的巧克力,不過你不用這麼客氣啦,還特地準備這個。」

  「這沒什麼啦,我很多巧克力啦,我巧克力大盤商耶。」

  葉小花瞪向他,「我會負責載子瑄回家,不用麻煩你。」

  李子瑄輕聲笑著,「小花,你不要忘了,好像每次都是你喝醉,我送你回家的哦?」

  「欸?」葉小花有些害臊的抓抓臉,「好像也是齁。」

  「原來是這樣,看來我的生意都被李大姐做去了喔。」

  小趙帶著笑意的發言,讓葉小花不禁握緊拳頭爆出青筋,剛好阿狗將食物裝袋,越過吧檯遞了過來,他才不得不鬆開拳頭接下。

  臨走之際,葉小花又跑回廠長跟前。

  「老大,我們先走了,啊你毋通啉甲醉茫茫餒。」

  葉小花滿臉擔憂,廠長瞥了他一眼,微笑。

  「袂啦,免操煩啦。」

  「阿狗老闆,我們家老大就麻煩你了。」

  「沒問題,小花姐你們就放心去玩吧,路上小心。」

 

 

  兩人離開後,吵吵鬧鬧的氛圍才終於又安靜下來。

  阿狗笑了笑,「看不出來小花姐的進度這麼快啊,兩個人單獨約會看風景。」

  廠長哼笑一聲,「北村那個才叫快,幹你娘咧,今天直接給我請假,我跟小花忙得要死,他自己跟王芯瑩逍遙去。」

  「哦?難怪芯瑩跟我請假的時候,在那邊結結巴巴的講不清楚,原來是不好意思說啊。」

  「早就跟你說他們修車會修到變相幹的。」

  「廠長你果然是先知啊。」

  阿狗意味深長的哄笑著。

  小趙沒了剛才的笑容,死氣沉沉的踱步回吧檯前。

  「老闆,麻煩給我最烈的酒。」

  阿狗從沒見過這個認真工作的計程車司機點過酒,他向來都只喝無酒精飲料,以便隨時可以開車送酒醉客人回家的,阿狗保持著有禮的微笑探問。

  「你待會不載客了嗎?」

  「今天可是情人節耶,我已經下班了。」

  「那要來一組孟婆湯跟奈何橋嗎?是我們店裡的特調,算是滿烈的酒喔。」

  「麻煩全都來,謝啦。」

 

 

  十分鐘後,阿狗跟廠長無言的望著昏死在吧檯邊的小趙。

  廠長左手撐在下巴,右手輕輕搖著威士忌酒杯。

  「孟婆湯是有這麼烈,喝下去就要過橋了喔?」

  「看人吧,」阿狗勾起嘴角,「對廠長你來說應該不算什麼。」

  「啊這個要怎麼處理。」

  「等一下我載他回去吧,如果他還能醒過來交代他家在哪的話。」

  「……那我怎麼辦?」

  「欸?」

  廠長說完,直覺得自己蠢,便不再說話,只是埋頭喝酒。

  阿狗想通他意思的時候,頓時有些無措。

  「我會先送你回家。」

  「嗯。」廠長淡淡應了一聲。

 

  廠長想起剛才小花說的那些話,像在拜託阿狗照顧自己似的。

  原來自己跟阿狗在旁人眼裡看來是這樣的關係嗎。

 

  喝到爛醉、阿狗開車送他回家,這樣的情節已經上演過無數次。對他來說,那像一場意識矇矓的夢,他是醒著在作夢。他知道阿狗總是送他回到家,抱他到床上躺好,替他蓋好棉被才會離開。

  他以為那樣是特別的,不過看來不是這樣子啊。

  只是因為眼前這個人,是對每個客人都很好的夜店老闆啊。

 

  廠長將喝盡的酒杯放到桌上。

  沒等他說話,阿狗便拾起那空蕩的玻璃杯,轉身去取威士忌跟冰塊。

  廠長望著為他忙碌的阿狗,明明是這樣熟悉的場面,他卻莫名憤怒起來。感覺自己正被這人慢性的毒殺。酒精令人沉溺,盡頭卻是毀滅,伴隨憤怒而來的,是劇烈的哀慟。

  廠長憶起自己曾經間接錯殺阿狗的妹妹,他本該死於他的復仇,最終卻被原諒。阿狗那是寬容大愛?還是軟弱不敢取他性命,還是不齒因他弄髒雙手?

  他不好過的模樣,若是能讓阿狗這樣看著,也許能讓阿狗內心暢快一些。

  倘若他這般日復一日的飲酒,是否就得以償還。

  等到還盡的那一天,他們之間又剩下什麼。

 

 

  「先不要了。」

  阿狗停下動作,抬眼看他,「想喝點別的是嗎?」

  「我什麼都不想喝。」

  阿狗有些詫異,對嗜酒的廠長來說,現在喝的酒量還只是開胃菜等級,從來就沒見過他只喝這點酒的。阿狗望著廠長低垂目光,手指夾著菸,在菸灰缸邊不停地敲。

  「廠長你……不會是打算自己開車回家吧。」

  「沒有。」

  「那為什……」

  廠長用力將香菸按在菸灰缸裡。

  「我不喝酒的話,就不能待在這裡了嗎?」

  那根香菸此刻扭曲著,可憐的躺在灰燼裡。廠長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高亢,阿狗望向他,而他沒有迴避他的視線。廠長那平常什麼情緒都沒有的墨黑眼瞳,此刻像是含著悲傷。

  「沒有那回事。」阿狗的聲音輕輕地,「你愛待多久就待多久。」

 

 

  阿狗收起威士忌,轉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洩而下,微微的痛覺刺激著他的手心,他清洗著玻璃杯,腦子裡盡是廠長剛才說的那些話。他悄悄望向廠長,見他從菸盒裡抓出一根香菸,含在嘴裡,刷了幾次打火機滾輪,火焰驟然亮起,緩緩地燃燒菸草。

  廠長低垂眼睛,安安靜靜地抽菸。

  煙霧逐漸漫開,廠長的臉在他眼中逐漸模糊。跟平常一樣。

  好像剛才那個有些不一樣的廠長,只是他在作夢似的。

 

  阿狗將雙手擦乾,望向櫃子裡那一盒東西,他原本是猶豫的,但是現在……他心一橫,取過盒子放到廠長面前。那是個巧克力禮盒。廠長夾著香菸的手擱在桌上不動,揚起眼睛看他。

  阿狗試著微笑,但他該死的知道自己肯定笑得很不自然。

  「芯瑩給我的人情巧克力,但我不愛吃巧克力,就給你吧。」

  廠長盯著他瞧,「這樣不好吧,人家是要送你的。不然拿去送你姼仔啊。」

  「姼仔?」

  「女朋友啦。」

  「我哪有啊,」阿狗啞然失笑,「要是有,我就自己準備了。」

  「人情不是送同事跟朋友的?你不吃的話,看要給誰啊。」

  「我們夜店這些員工,芯瑩都有送了,朋友……真要說什麼朋友,大概也就廠長你而已吧。」

  「我不喜歡巧克力。」

  「這樣啊……」阿狗無奈的笑了笑。

  「你是除了我之外,就沒別人可以送了是不是?」

  「嗯……」

  望見阿狗臉上有些落寞的表情,廠長嘆了口氣,抓過那盒巧克力。

  「不然你就放著給客人吃啊。」

  不等阿狗回答,廠長就將緞帶拉開,緞帶從他手心流洩而下,他撕破包裝紙,丟到一旁,打開盒蓋,裡頭躺著幾顆精緻的巧克力。

  廠長隨手抓起一個,放入口中咬碎。

  液體瞬間在嘴裡化開,廠長愣了一下,他認得這熟悉的氣味,外層是濃厚柔滑的巧克力,中間卻包著威士忌糖漿。

 

  廠長抬頭,望見阿狗呆愣的臉。

  「廠長,你不是說不喜歡……」

  「啊就幫忙吃啊,不然咧,是要放到壞掉喔。」

  他又抓了第二顆丟進嘴裡,阿狗嘴角有藏不住的笑意,廠長自然沒有漏看。

  「阿狗,我記得你說過你不愛喝酒吧。」

  「是啊。」

  「結果王芯瑩送你酒心巧克力?」

  「呃……原來是酒心巧克力啊,」阿狗別開視線,「他肯定是故意的,我明天還不好好唸他一頓。」

  廠長輕笑起來,阿狗有些驚訝,畢竟很少聽到他笑的……他望見廠長熱切的眼神,不禁有些羞赧,到底是在笑什麼啊……笑得那麼好看。

  「要吃嗎?」

  「欸?」

  廠長一手撐在下巴,一手抓起巧克力,慵懶地望著阿狗。巧克力因為手指溫度而融化,黏膩沾染在指尖。

  「快點,要融掉了。」廠長有些不耐煩的嗓音。

  「喔、好……」

  是酒心巧克力的酒精作祟嗎,阿狗總覺得,廠長那張白皙的臉,似乎比平常喝醉之後的樣子還要紅。阿狗心念一動,俯身,直接將廠長手裡的巧克力吃了下去,溫熱的舌掠過他冰涼指頭。

  「幹你娘,你是不會自己拿著吃喔!」

  「嗯?」阿狗勾起嘴角,「我手不乾淨啊,還要洗,麻煩。」

 

  廠長覺得那柔軟溫熱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讓他莫名有些焦躁。

  廠長又拿了一顆巧克力,放進嘴裡咬破,冰涼醇厚的酒液瞬間流洩而出,帶點熱辣的嗆感,芳香瀰漫在他口腔,他總覺得有些暈眩。

  明明平常就要好幾杯威士忌才會醉的,現在卻……

 

  阿狗含著巧克力,等待微苦的外殼慢慢融化,氣味逐漸侵入他的感知,微苦過後,內在核心的醇淨芳香,才終於釋放出來。

  苦悶哀愁的威士忌氣味,他最為熟悉。

  那是長久瀰漫在他眼前這個男人身邊的那股寂寞氣息。

  明明他就是不愛喝酒的人,現在卻……

 

  「廠長。」

  阿狗有些忘情地喊了聲,廠長抬起那雙墨黑眼瞳看他。

  「喜歡嗎?」

  廠長垂下目光,將融化在指尖的巧克力,舔掉。

  「……太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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