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re You Go
那通訊息抵達以前,我便已知道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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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東西其實跟打排球是同一回事,飄忽的眼神,異樣的汗,互不相干以致顯得刻意岔開的話題。古森元也說話時甚至掐不準音調而破了音,我想他以為自己藏的很好,但他分明是那個最可以不用藏的人。
在宮治開口以前,我便將視線投回那鍋燒開的水。你知道嗎——哦,你知道的——畢竟你常說跟不上我腦袋跳來跳去的思路,所以我想這種念頭在你眼底看來也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我想起我們七年前受訓時上的情緒管理課,我與你還特別被教官指定留下,在課後的練習裡反覆惹毛彼此,反覆針鋒相對,反覆在對方先一步說話前幼稚地搶先奪走話語權——又反覆地在這個過程裡學著原諒彼此。臣,我覺得那是很有趣的過程,我事後總會想起那堂課的教官如何放棄了我們,畢竟人類的情感終究只能學習控制,我們無從壓抑它的發生。
但此刻想起的東西倒是恰如其分。那是那門情緒管理課的最後一堂課,我與你翹課去了體育館打球,我事後翻阿治的筆記,讀到人在面臨絕對的別離時情緒會分為五個階段。否定,憤怒,懇求,沮喪,接受——我感到無比好笑,可能我也真的笑了出來。
這通訊息抵達以前,我便已知道了一切,我不曉得我是如何越過那些否定,那些憤怒,那些傷心欲絕又叫苦連天的祈求與沮喪。
我想我就只是接受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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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空的時間多半都在沉睡,不是在漫長的航行中躺在休眠艙裡等著被設定好航程時間的機器喚醒,便是醒著看宇宙裡的所有一切靜止不動,那種樣子跟在睡眠中做夢幾乎沒有分別,最一開始我的確會混淆夢境與現實的邊界,後來我釐清自己處境的方式是透過太空無線電傳一句「兄弟我愛你」給遙遠航路起點的宮治,會在瞬間收到回應並立刻回覆「我也愛你」的話,代表我還沒睡醒;反之我會在相隔數個標準日後收到來自地球的訊息:「你有病啊。」
太空的日子撇除沉睡,其實並不無聊,這是我第一次的出航,如果以地球的運轉速率來說,若是我能在太空度過安穩無憂的七年,此次出航也同時會是最後一次。在宇宙裡的所見所聞對我而言帶有著異樣性的新鮮樂趣,那些在受訓室裡透過儀器模擬的太空環境,應用在真正的太空艙時,身體體感實際上相去不了多遠,唯獨不一樣的是身邊無人觀看。
空透的玻璃窗面我能夠看見外頭什麼也沒有。沒有光,沒有塵埃,沒有任何觸目可及的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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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給了這堂課一個很好的別名,寂寞訓練課。
古森說你是個很寂寞的人,那可能代表你很會應付這種長時間的離群索居。宮治說我肯定熬不過這門課,我起先也的確覺得我熬不過,我花了好幾年才承認這件事情——好吧,就是在啟程的那一天,透過無線電跟在通訊台的阿治深情告白(他說他沒哭,但我可是他哥,想騙誰)。
寂寞分成兩種類型,一種是情緒性的寂寞,另種則是社會性的寂寞。如果只是以互補寂寞來當成我們接近彼此的理由,我想我跟你一定都會大力否認。
當初告白時我猜你會如同平常時那樣回嘴,而我順著你的話尖酸刻薄回去,接著木兔與翔陽會發覺我們這桌的氣氛不大對勁,湊上前來以突兀的話題分開你我,如同此前數次我們之間的針鋒相對。
但你沒有。
「宮侑……侑。」我記得你的指甲剛修整過,靠上我的掌心時你先以指尖相碰。我看著你的手,沿著你的手望向你。你的眼睛。
我想起物理學教授教到黑洞時的那一堂課……瞧,我又多麽不合時宜地聯想起無關此時此地的事。
當時我看著你,你的眼睛。
黑洞之所以如同深淵,是因為它的引力之大,吞噬了身周的光線。換句話說,那裡是容納了最多光的地方。
你說:「謝謝你讓我感覺不再寂寞。」
後來我與你雙雙以高分通過那堂課的考試。
我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同樣是黑色,一無所有的黑色。
為了節省電力,我基本不開啟控台以外的任何燈源。在黑暗裡獨自航行的好處是,醒來時我不會發現自己仍舊存有傷心。鹹鹹的水膜會附著在眼珠子的表面,失去了重力,眼淚並不會輕易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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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偶爾仍有夢。
那或許是整場太空旅行最使人困擾的地方之一。
我會夢見你在說話,夢見我們大談關於這場太空旅行的所有細節。
夢見你趴在受訓室裡無塵的桌面,露出一雙眼睛朝著我悶聲開口:「我不相信傳說故事。」
「但那很浪漫不是嗎?你想,人類有辦法通過自己的力量在宇宙裡航行,我們只有這——麼小耶臣臣,但我們卻做到了,做到從零開始的認識這片宇宙。甚至——當然只是假說,我們還沒找到方法——甚至,未來我們或許能夠倒轉時間。」
我朝你大放厥詞,雙腳跨在潔白的桌面上,身子隨著僅有兩只椅腳站立的椅子搖搖晃晃。無塵室裡不能吃任何食物,真是可惜,不然我一定會將零食吃得滿嘴碎屑只為了再次惹毛你:「你有想回到過去的時候嗎?比如說以前在暗戀對象面前摔了個狗吃屎之類的時間點。」
「……你是不是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他抬起頭,剛被我揍了一拳的下巴因而作痛,佐久早無奈且無濟於事地按著下巴上的透氣膠布。
我好看的臉也被他揍得多出一塊淤青,他可沒資格抱怨我:「沒有,但蠻想回到剛剛跟你起衝突的時候的。」
佐久早挑眉看向我,我忽然慶幸起自己揍的是他的下巴。當佐久早挑動眉頭時會一併帶動額上那兩顆痣——那兩顆明明僅是隱約而微小的黑痣,在他的白皮膚上卻能顯得這樣和諧。
像太陽系裡星體恰到好處的平衡,不致失控的距離,相互牽制的引力。我轉開視線,試想若是當月球哪天墜落下來撞擊地球的話我是否會因此脫口而出:你真好看。
「你想道歉?」
「不,我在想我應該朝你的臉揍下去。」我按了按自己臉上的瘀青:「你看你把我這張帥臉揍的。」
佐久早聖臣又將臉埋回去了自己的雙臂之間,不一樣的是這回我從他的手臂之下看見這人隱約勾起的嘴角:「你作夢吧。」
「那你相信什麼?」我停止擺動,同樣維持了一個微妙的平衡:「相信我們真的總有一天可以幫人類找到另一個可以居住的星球?」
「我也不相信這個。」
「所以呢?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相信那些我能掌握的事情。」
「像物理學或數學?」那些他總名列前茅的科目。
「像物理學或數學。」佐久早覆述了一遍,而我至今不曉得那一句話究竟是否出自你口:「宮侑,我能相信你嗎?」
——像物理定律或上帝語言一般地肯定。我能相信你嗎。
如果是的話,我想我永遠不會讓你知道關於我的答案。那將是你佐久早聖臣自始自終不會知道的事情,我才不要告訴你。宮治說這種行徑很惡劣,但你突如其來不明不白的一句話何嘗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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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個訊息在路上沒有受到任何的阻撓,我想傳到你那裡的時候,已經是一年後的事情了——嗨,阿侑,你還好嗎。』畫面上的阿治看上去比我還要年輕——呸,但我一定還是比他好看上那麽個一丁半點。
這時的我們可能是最為相像的時刻了,我的頭髮染劑在一個月前正式宣告用罄。那是我少數的娛樂時光,對著鏡子朝自己的的頭髮梳染那些亮眼的色彩,再接著看他們因著時間而一一褪去原先的顏色。
地球的沙也是同個色調,或者糕點上的奶油、睡前的燈、你被清晨陽光曬醒的皮膚顏色。偶爾我會想起日常裡透進房內的陽光,那是人眼可以捕捉的最好看的波長。我想。
『今天是你航程的第兩千兩百九十一天。』畫面裡的宮治繼續開口,有時候我會因著他的臉而生出另一種錯覺,錯覺我仍然在地球上,錯覺我與他是兩個完全相同的個體,只是活在不同的時間軸上,卻仍能彼此相互對話。
『——今天是你航程的第兩千兩百九十一天。』我從頭播放了一遍,發覺宮治的臉並非如我所想的那般年輕如常,他的眼角多了一點因光陰而磨蝕出的細碎紋路。光陰,歲月,時光,我們航行在相對的時間裡,此時此刻的我、彼時彼刻的宮治。
這也是種異樣的體驗,若是我們尚有機會面對著面,我想我們肯定會把彼此從頭到腳看過一輪,只為釐清是不是宇宙之大、真有那麼一種力量,能將兩個基因相同的人變得這麼不一樣。
我忽然想起北信介說的那段話。
時間是相對的,我們總是在前往未來,但不代表我們不能夠回視過去。我們的過去建立我們的如今,並引導我們走向自己的未來。所以我想,我想,阿治與我用不著經歷兩個不同的時間軌跡,也早已走往了不一樣的下一個分秒。
你說你不相信傳說。
但北前輩的那段話總會讓我不經意地嘴裡發苦,會不會一切都只是我們至今經歷下所奠定的命中注定。像物理學,或數學,最後決定我們的走往何處的便只是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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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不相信傳說。
阿治也不相信,但他仍然願意讓我起程航行。
那是一種愛嗎?發射前我通過仍然即時的無線電朝即將別離的家鄉與兄弟這樣問道。那是他最坦誠的一次,從此後無論我們相距多遠,他總都只顧左右而言他。
「或許是吧。」宮治說道,啟航時機艙內的聲音混雜而龐大,迸發的燃料、震動的機體、不適的耳壓——但宮治的聲音穿透一切:「你是最懂得愛的人,阿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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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間點的我已經四十歲了,聖臣。很難想像吧,我的頭髮並沒有像你說的一樣,出現髮際線後退的危機,相反地我還認為自己越老越帥。
當旅程來到地球時間的第六年之後,大多數的時間我都在休眠艙中,體感上並沒有自己所想的那樣長。或許也該歸功我們差點被當掉的那門課。
那一次的入睡我夢見許多出發日前來道別的人——北前輩、角名、阿蘭、古森、木兔……甚至遠在另一個太陽系的翔陽與飛雄都想方設法拿捏時間錄了段送行的影片送回總部。
有個瞬間我以為自己其實仍舊是意氣風發的二十五歲(但這麼說或許也不太對,畢竟我現如今可能也挺意氣風發的),因為那場啟程前的派對中我居然看見了你的身影。
當看見你縮著肩膀、捧著兩只雞尾酒杯,穿越重層的人群向我走來時,我並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怎麼還有辦法如常出口:「好久不見。」
佐久早聖臣依舊看上去是同個模樣,跟啟程前的樣子近乎一致。你肯定前一天又沒睡好來了,眼下的烏青疲憊得過度真實,挑眉的瞬間卻頑皮得過分:「我們昨天晚上才見過面。」
「昨天晚上?」我從你手裡接過那只雞尾酒杯,你的小指勾了勾我的小指,於是我跟在你的身後走去了戶外陽台。
荒漠裡的星空一向都燦爛得過分。荒漠很安靜,夏季的星河很安靜,我們與喧鬧的告別宴隔著一道未掩的落地窗,你也很安靜。
你的不開口久得彷彿在等候那片星河墜下,但我等不及戳破你:「你是不是不想我出發?」
你頓了頓,停下指尖敲打玻璃杯身的動作,側頭來時風掀動你蜷在額前的頭髮。暖黃的燈光從廳內映亮你一半的身影,可眼睛卻仍舊是黑色的,濃烈的,洞穴般的。
容納最多光的地方。
而你直視著我,不偏不倚。
「你可以試——」
「我相信你不會為了我留下來,你是宮侑,你是對這片宇宙最有愛的人。」佐久早聖臣出聲打斷我的話語,卻又像方才堵在寂靜空氣裡的什麼突然間被戳穿了一個孔,你看上去有點洩氣,沮喪,但抬起的眼裡最多的卻是憤然。
手足無措的憤然,矮人一等的憤然,愛而不及的憤然。
儘管只是夢裡,我仍然覺得這種生氣的樣子讓你看上去無比——可愛。
於是我哈一聲朝你笑了出來:「你在生氣。」
「對。」你愣了愣,那點憤然裡又多了些輸而不服的彆扭:「我在生氣。」接著背對著我往露台更深更遠的地方走,彷彿賭氣一般。在宴會裡的人發覺他們的主角逃離之前,我朝著你小跑過去。
「你別生氣——」
「侑。」我看見黑暗裡的你隱約動搖,「你相信我嗎。」
……
嗡嗡的機械聲逼我甦醒,我推開身上的休眠艙蓋,斷裂的夢使我頭疼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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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程比宮治所估計的還要早上十三小時——十三小時!那會讓我錯過來自地球的最後一封訊息。
那是時隔你離開的第十三個月,遠在地球的我們收到來自你太空艙的訊息,大多都是儀器接收到的數據資料,少數有你以語音補充的觀察。在座的所有人皆屏息如時間暫停,唯有飯綱掌誇讚你在這麼高壓的環境下還能維持冷靜的語氣。
人面對死亡的時候會有五種情緒。否定,憤怒,懇求,沮喪,接受。
我記得我當時開了一個無人出聲的玩笑,關於你當時候或許你根本聯想到的不是死亡,而是那些黑洞裡的太空灰塵有多髒之類的,如果有台跟太空艙一樣大小的吸塵器,或許你的志願便是退役後重新離開地球,只為協助清潔那些不懂事的前人所留下的太空垃圾。
古森嘩啦一聲便哭紅了鼻子,嘴裡聖臣聖臣地開始抱怨你的潔癖跟怪脾氣。啊聖臣你的房間都已經堆滿灰塵了但沒有人敢進去,啊聖臣表哥好想你今年生日沒辦法一起過,啊聖臣啊——
「來個人把他拖走好不好。」作為他隔壁室友的角名哭笑不得:「哭得好像人已經死了一樣。」
「但的確我們都把這個過程稱為死亡。」飯綱掌一手按住耳機聽嗡嗡的雜訊,並在古森元也稍微消停的同時遞上一條良心的手帕:「我建議過他們改個稱呼,只是現有習慣上沒有一個詞彙可以稱呼這種狀態。」
「什麼狀態?」宮治調整音軌,試圖找到不那麼難以理解的頻率:「他現在飛去了哪裡?」
「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他停了停,「我們不知道。」
「阿侑。」角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朝我走來,「你還好嗎。」他頓了頓,接續說道:「我知道你跟他一向很好。」
我搖了搖頭,末了又點了點,前者代表我實在因為再也無法與你相處而感到沮喪(至少這個時間線,或這個宇宙,天知道你現在到底人在哪裡),而後者代表的意涵,我是直到事隔多年之後、我的下一次啟程才真正釐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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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前輩說,人類的未來都是由過去所積累而成的。而在他所認識的人裡頭,可以分為幾種不同類型的人,那些最為人所評斷不一的,也往往是最能成就出他人所不及之事的人——要不是深知北信介的個性,我肯定覺得他在偷偷罵我。
鄉間的風有稻穀的味道,與殘留的太陽氣息。認識北信介純粹是一場飛行時的意外,我與阿治在稻荷崎學院的第一次試飛緊急迫降到這片金黃的稻田裡,豐碩的稻穗被龐大的機體輾平一片,北信介趕來時發現駕駛員毫髮無傷而鬆了口氣,但看向稻田的眼睛裡有些我極為熟稔的情緒。
「阿侑的眼裡已經不再只有外太空了。」北信介說,「而我覺得這是好的改變。你對外太空的嚮往有時會讓人畏懼,我想阿治提醒過你這件事情。」
「怎麼您也這樣說。」我將臉埋進雙臂。
「他還說了道別的那天你沒有哭。」北信介微微笑了,「說,他跟角名打賭輸了,但他們都將賭注的布丁給了你。」
我想我也笑了,想到那兩只布丁原來是這麼來的:「我想只是因為我相信他。」
「對你們的工作而言,相信是一個很沉重的詞彙。」
「那您呢。」我停了停,從雙臂的縫隙窺看這名同樣眼裡有所愛的農夫。宮治曾形容我們是一群宇宙的探險者,北信介或許就是大地的守護神:「您相信我嗎。」
「關於什麼?」
「相信我真的能夠找到另一顆星球、另一端宇宙。」我將臉埋回膝蓋之間,聲音或許糊成一片,「找到他。」
「這個問題不應問我,我懂的東西不比你們科學家還要多。你呢?阿侑怎麼想?」北信介笑了出來,迎面來的風與漸薄的夕陽映亮他瀏海下那雙凝望土地的眼睛,「愛是一種很強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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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行黑洞一周,約莫是地球標準時間的十七天,這周將是繞行的第十二次,預計再相隔十三小時之後,我便會邁入我這一次旅行的終點。
不合時宜,不合時宜。我在加熱從地球上帶來的最後一袋飯糰食品包的時候,開始思考起,究竟什麼東西才叫做不合時宜。
沒有比這種時候更合適的時刻了吧。
我想起那片金黃的稻田,想起我與阿治擠在稻荷崎促狹的宿舍廚房搶捏熱騰騰的飯糰,想起排球。想起排球落地、隨之時間暫停。我回過頭的時候你站在那裡。人也是一種趨光性的動物,所以基地寂寥廣闊,你偏偏走向了我。
你說會不會在另一個宇宙裡,一個我們都不是太空員的宇宙。我對太空的熱愛會投注在其他事物之上,我們或許會相遇,也或許不會,相遇了可能也不太會演變成我們現在的關係性。
關係性,這個詞講起來真是有趣。
但如果可以的話,我會選擇再一次認識你,而這回我不會從與你針鋒相對開始。
可我想起你反駁我並不怕黑時輕嘖而微張的嘴唇,游移的視線,以及似乎不那樣肯定的語尾。
我又要如何不去用盡全力地惹毛你呢,佐久早聖臣。
——或許本該如此吧。
時間在倒數,我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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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地球可能開發出了新的通訊手段,總而言之,宮治的最後一通錄音仍然提前抵達了此處。訊息來得措手不及,我已在航向黑洞的軌道上,儀器失靈的警訊與訊息的雜訊不斷,一個人頂多兩隻手、十根指頭,而我幾乎快連腳都用上了也沒能解決那些惹人懊惱的警示聲。
『我不曉得這封訊息會不會提前送抵,希望……後一則……訊息……佐久早聖……一段話,基地收到之後立刻……送給……你們……祝好運——』
失靈警示不斷,最後一刻我還是放棄了,兩手一攤讓上帝或宇宙意志之類的決定我的去處。北信介說我眼裡不再只有太空的存在了,我是直到現在才意識過來是怎麼回事,而你猜猜,我想他說得對,愛真的是一種極為強大的力量,才會讓我直到這個時刻還能因為你選在一個超爛的時間點說出真心話時而發笑。
佐久早聖臣,我也真怕了你了。
嗡嗡作響的混亂之中,我試圖捕捉有關於你的回憶,這回換我朝你將行而去。
於是我睜開眼睛,看見你迎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