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re I Come From

Where I Come From



  於是我睜開眼睛,看見你迎面而來。



  你是個愛哭鬼。當看見兩個相同面容的人穿越鐵灰色的基地大門,沿途的廊道上都是你們喧鬧的聲響。我知道——不知為何地——這個念頭就如此應當地冒了出來。

  身在控制室的古森元也向我振振有詞地介紹起來,指向玻璃窗外的你們倆,說,那個金髮的是宮侑,灰頭髮的是宮治,自學院時期便因極佳的反應與默契而赫赫有名的雙胞胎,當中那位金頭髮的,在學院時的太空艙模擬器測驗更是打破穩定飛行的數值紀錄,一個前程可期的人,與聖臣你一樣。

  我偶爾回應,更多時候只是聽,比起那些元也不曉得從哪兒打探來的你的豐功偉績,我最具印象的事情是你摔了好大一跤。灰頭髮的那個面無表情地越過你,而你——我簡直不敢回想——而你竟然只是起身隨便拍了拍沾滿地板灰塵的身子,便繼續罵罵咧咧地跟上前。

  一個連路都走不好的人,怎麼能夠在壓力緊繃的環境裡控制好需要精密操作的飛行器呢?我想我曾如此質疑,而後從那些相處的日子裡,我想我知道了原因。



  後來聽元也說,在學院裡,你最喜歡做的事情之二是排球。

  顛倒的日夜作息在太空訓練中實屬正常,畢竟並不曉得未知的環境裡何時會發生我們無從預期的轉機或危難,我對於彈性作息的接受度是一回事,對突發狀況的忍受度又是另一回事。當大半夜被轟轟作響的警報喚醒時,身體在長年的訓練下自發性地起身、下床、檢測儀器數據並即刻找到與死或生相依的困境解方。

  也許井闥山學院非生即死的訓練的確影響了我,按錯一個鍵、錯過一個訊號、錯漏一個數值,我便會掉入那個萬劫不復的宇宙裡,並且永遠迷失其中。


  隔日的心理學課我與你大吵了一架,比以往跟元也鬧脾氣的程度還要糟糕。飯綱掌意圖壓著我去向你道歉——但事實上你也不是毫無錯處,一個巴掌拍不響,而你是另一只握成拳頭的手。我不過擦了根火柴而你卻直接往火苗裡澆油——而這火怎沒就一把將我們兩個雙雙燒死呢?我事後總在思考。

  事後聽聞宮治也打算拖著你往井闥山的宿舍方向來賠罪,但你中途逃走了,至於為什麼我知道你中途逃跑,是因為我也在古森元也來拍我的房門時先行離開了那個空間,並且遇見了你。

  訓練基地佔地極廣,除卻基本的生活設施外,還包含一些還在學院時難以見到的、更具規模的設備、飛行器與機場。

  我沒有預期會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遇見你。那是百分之幾,甚至萬分之幾的機率,排球是項多人運動,基地裡有空湊合一起打球的人並不多,排球場甚至在距離宿舍足足得開車十五分鐘的地方。但獨自走在幾乎沒有燈火的地方久了,隨便點光源都能引得人想要接近。人可能也是一種趨光性的動物。

  「他們甚至沒有一個正規的室內排球場。」而我才發現你也是一個人,手裡拎著不知道打哪兒來的排球,獨自站立在球場中央:「你會打球嗎。」

  「沒有,從前學院裡我們打的是籃球。」我停了停,走進球場的光源裡,隔網看著你抬起手臂,反覆朝牆托舉的背影。

  「真可惜,我注意過你的柔軟度,覺得你一定很適合打主攻手。」

  「怎麼說?」

  「你扣出來的球會跟你的脾氣一樣難搞。這是一種稱讚。」看著你轉身停下,手裡的球仍咚咚砸在地上,聳肩的時候視線飄向一邊,那是你難得不坦誠的表現:「佐久早,我想講些不中聽的話。」

  「你講的話什麼時候中聽了?」

  「我今天沒揍你還真該給我自己一點獎勵。」我看見你低聲罵罵咧咧的,但畢竟深夜的球場靜謐無聲,連風也沒有,只有你跟我,以及你手上的那顆表皮有些許褪色與磨損的排球。你抬起眼睛,而我聽見你的詢問:「佐久早,你喜歡太空嗎?」



  與彈性過頭的訓練時間相比,飛行的安排毫無我們可以介入的討論空間。我的航行預計在四個月後展開,而你將在我的七年之後跟著啟程。

  稻荷崎學院的訓練一向以開放與自由聞名,那樣的地方能夠孕育出宮侑與宮治這類的人才,我並不驚訝。

  我會提前你七年開始航行,並且提供下一次出發的人更多、更精確的、有關於這片宇宙的觀察與數值。在這個時代裡,太空成為一種殖民地般的存在,我們在尋找下一個可供生存、繁衍、征服的土地,而我們——太空員——我們要走上一趟只有單程的旅行。

  這個時代裡,或許會將太空視為浪漫的也僅有你了。



  比太空還深遠神秘的,或許是人的記憶與意識。詩人很喜歡以海命名或暗喻所有龐大、未解、捉摸不定的事物,太空是海,記憶是海,意識是海。

  最近我時常做夢,自從克服了你所謂懼黑的毛病,我已許久沒有做過如此真實的夢境。夢裡有很多人,飯綱學長、元也、宮治、日向、木兔,甚至影山飛雄與早調派到他處的研磨也來了。是一場無比盛大的派對,你也身在其中,端著剛喝盡的一只空酒杯,我總覺得你看上去有哪兒不太一樣,我可能望著你看了許久,但你並沒注意到會場的角落有這樣一道的視線。

  人是被記憶所定義的嗎?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因為一場飛行意外而結識一位很聰明的農夫。是哪一種聰明?我問,但你想了半天也答不出個具體的說詞。

「但他曾經問了我一個很有智慧的問題。」

  我當時抱著堅定不移的懷疑:「我不是很信任你對智慧這詞的理解。」

  「佐久早聖臣你還是該多練習怎麼做人。」那顆排球又出現在你的手上了,拋接反覆,軌道恆常。因著角度的關係,那顆飛起的排球會在你臉上遮出一片陰影。我想起第一次見你在飛行模擬時的模樣,「那個人問了我一個跟你有點像的問題,他問我對回憶的看法是什麼。」

  「……那你的答案是什麼。」

  「我不需要回憶。」而你如此回應,並且同樣堅定不移。



  太空的日子將十分漫長,但並非不能忍受。自律是我一向為人著稱的優點,儘管古森元也並不視其為一項特長。

  我所認識的人當中,飯綱掌必然屬最聰明的人之一。回憶是什麼呢,我揣著這個問題參加井闥山定期的私人聚會,古森不知為何將嘴裡那口可樂噴了出來,我差點將手裡的手帕砸向表兄的臉上。

  飯綱學長也愣了,愣著愣著、想著想著,直到古森咬著吸管喝起他的第二杯可樂並興致沖沖地問聖臣是不是遇上什麼趣事,飯綱才接著開口:「你如果是問記憶的定義,大概就是普遍認知的那樣,是大腦對資訊所創造的一個集合體。但對研究者來說,記憶儲存經驗,而經驗延續經驗,這是記憶之所以重要的原因。」

  「但是,佐久早——怎麼說呢——」飯綱學長撓了撓臉頰,又伸手指向我,「對你們太空員而言,記憶有另一個重要的原因,那無關乎知識的延續,而僅是陪伴太空員度過漫長旅程的良藥。沒有回憶的太空實在是太寂寞了。」

  「但擁有這些回憶,卻只是往一個——往一個無法再建構記憶的未來前進——這樣回憶的意義是什麼呢?」

  古森挑動眉毛:「聖臣你真的是很悲觀的人耶。」

  飯綱舉起雙手:「我同意元也。」

  「……」


  「你想退出計畫了嗎?聖臣。」聚會之後我與古森一同走回基地,在分別前三分鐘,他將話題從今日餐點的口感與口味轉到了關於記憶的話題上,「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就出任務而發瘋的人實在太多了,你自律、謹慎、努力,但這些特質並沒辦法讓你熬過段日子,聖臣。」

  我並非無法理解飯綱學長的說法,只是目睹宮侑的每回篤定,總使人不免懷疑起自己。

  或許那是你之所以對太空充滿熱情的原因吧,那樣篤實、堅定、不容置疑並且身體力行。我對你的熱情揣懷猜測,更多可能只是好奇你對太空、對於愛的極值究竟能夠抵達怎麼樣的終點。

  「有個人跟我說他不需要回憶。」我向古森說道:「我想來毫無道理。」

  「那你要說服人家啊,龜毛不是你的優點嗎。」古森用肩膀推了推我,眉毛總是翹得看上去無比愉快。天曉得他的人際網絡到底給了他什麼樣的資訊:「那個人是宮侑嗎?雙胞胎之一?」


  那一日的隔天我收到了來自古森元也的兩張餐券與一張飲品兌換券。我感到好笑,論身體力行,元也在我的事上也總付出了不遑多讓的努力。



  再補充一個,比太空還要深遠神秘的,也包含你。在一些費解的時刻,你總是恰如其分的出現。

  有一派人將夢境也劃入關於記憶的討論裡,有人說夢境是潛意識的產物,有人說夢境是大腦在組構記憶時的一種副作用,也有的人投之以相對浪漫的想像,說夢境是一種前世今生的產物(好比元也,一向信仰數據的他不曉得為何也對心理學與神秘學充滿興致)。

  我與你在這件事情上爭執了許久,關於到底是潛意識,還是只是大腦組構記憶的過程。我偏好後者,但你開始清點這幾個月裡在營區裡所做的幾次夢境——好比熱騰騰又帶滿溢米香的飯糰、金黃的稻田有午後陽光飽暖的氣味、某次模擬飛行你遇見一顆朝你說話的美麗行星,又或者是在夢裡看見我因為你的惡作劇而笑了出來……

  或許是如此,你更覺得夢境是潛意識的一種追求。我幾乎被你生動的描述(包含那張飢腸轆轆又苦吃不到夢裡飯糰時的委屈的臉)說服了。


  記憶與夢來自同個地方。

  那一日我夢見了更多關於派對裡的細節,彷彿大腦照著一份俗套且惡趣味的電影台本在大腦裡接續上演。那場無比盛大的派對,飯綱、元也、宮治,每一個或熟悉或一面之緣的營區成員……他與我。唯獨不同是宮侑注意到了我的視線,端著酒杯遠遠地敬酒、並才意識過來杯裡早已被你喝空——你似乎打算說些什麼,但夢境裡我只注意到你喝多時候的那張臉會笑得毫無分寸,並且會露出一截小而伶俐的虎牙。

  所以我說那是一種記憶的惡趣味,關於我從沒看見你在我面前笑得如此開心卻能如此清楚描摹你的眼睛嘴巴眉毛鼻子。

  ——宮侑,我想我是真信了你的,可能夢境確實是一種潛意識下的產物。而夢的實踐有之,我也怕了我哪日會釐不清楚何處是現實,一不小心便如在夢裡那樣,求你為我留下。



  「你說我在夢裡打算跟你說話?但你聽不清楚?」宮侑咬著吸管,最後那張飲品兌換券從他本躍躍欲試的紅豆栗子羹,變作最普通不過的可樂,「我們那時在聊什麼?家鄉?訓練?下場任務?還是你連在夢裡都在嫌我吃飯很吵?」

  「你一向很吵。」如我所知你是個愛哭鬼那般毫無道理。

  「吵是怕你寂寞啊。」宮侑已經習慣了這份默契,連回嘴都嫌懶,「但聽起來我才像是那場派對的主角,可你的任務明明會比我還要早啟航,而且早——非常多。」想起什麼一般,你咬著吸管笑起來,我問你想起些什麼事,但你並未回應,只是搖頭。


  返回營區前侑自顧自走在我的前方,走得漫不經心,也講了許多不著邊際的話題(大多是關於排球,以及吐槽我的發球發得愈發刁鑽)。那一夜天氣很好,天空乾淨,晚風的溫度卻比平時舒服。他慢下腳步時我們肩碰著肩,宮侑與我身高相近,在晚風剛歇停的那一瞬間裡,我幾乎能聽見侑的呼吸。

  「嘿,佐久早聖臣。」而回過神以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的確通過嚐他的呼吸嚐到可樂的氣味。我忘記當時是否踉蹌了腳步,卻印象深刻宮侑那時笑起時又見到的那一顆小小虎牙。夢境是潛意識下的產物,而記憶與夢境來自相同的地方。

  「多夢見我一點。」

  我可真怕了你了。



  說來奇怪,我總覺得自己已經認識宮家兄弟很久很久了。就像我知道宮侑是個愛哭鬼,而宮治貪吃。我知道的更多是有關於宮家兄長的事情,擅於航行、勇於挑戰,對一切苦難視若無睹,以致偶爾自招無可避免的麻煩。

  我不相信命運、不相信傳說,相信謠言止於智者,像錯用的公式終會被人指正。  

  元也說我的悲觀其來有自,大多出於這種雖不歪曲但過度執著的信念。但你的存在彷彿一直在摧毀這份主張,連我們會走到一塊,也是起自那些滑稽可笑的營區謠傳。

  侑,你是個神奇的人,我不仰賴命運與傳說,卻能在你眼裡選擇相信奇蹟。


  距離我的啟航還有不到半月的時間,最後的十天裡除了早訓外多由自己安排時間。我沒有替足夠熟識並且將要遠行的太空員送行的經歷,畢竟本來能夠完成結訓的成員已經足夠稀少,更不用說還得忍受長途寂寞的考驗——連你弟弟都決定留在地球當個稱職的通訊員。

  剩餘的日子中多半帶點興奮、緊張與傷感,你也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最貼近生離死別的場合。每一個倒數的夜晚,我總會在排球場看見侑的身影,如果宇宙之大,我真循著某一種未來而發現某些奇蹟,是不是也可能有另一股力量,能讓我或者你擁有足夠的勇氣向彼此坦露一回沒有結果也無所謂的表白。

  宮侑說他不需要回憶。

  但我始終相信人是被記憶所組構而成的,所以此刻此時的你與我才有意義——可若真是如此,那是不是下一個宇宙裡,你就不再是你,我也就不再是我了呢?


  正當我還在煩惱呢,宮侑的聲音代替球擊地的聲響,穿透夜的寂靜:「你想什麼呢,看上去這麼凝重。」

  「……沒什麼。」

  「哦!」宮侑恍然大悟般,將排球拋了過來,我以為他看穿我前一秒還想著跟他告白,手足無措地將球擊回他的方向。宮侑倒不疾不徐,右腿一邁,壓低身子、雙手高舉過頂,輕而易舉將球托了回來:「你很緊張呀,下週的飛行。」

  ——哦,原來不是。

  「有一點吧。」我低手將球回傳過網,並朝進攻線後退了幾步,「侑,托一個。」

  「哈?!——來了!」排球才剛過網,那人便追著球原地跳起,十指托出一道好看的弧線,如行星軌道的恆常不變。宮侑托球的當下,有時會露出他飛行時的那一種笑容,在我躍起前,又在他臉上見著了一次:「扣準點。」


  落地,失重。彼此的鼻息。你的呼吸離得很近。

  宮侑並沒趕去接球,托完那出那道的行星軌道後便停留在網前。扣球前我的起跳拿捏得過度剛好,於是落地後近得離你僅有一網之隔。你沒有躲,意外的是我也並沒有退後。

  「佐久早,你害怕太空嗎?」

  「……早就不怕了。」

  「噢。」你想了幾秒,又用同樣的語氣繼續提問:「那你喜歡太空嗎?」

  「你想問什麼?」

  對話陷入片段的空白,我看得出他正在斟酌用詞:「我想問你為什麼不放棄飛行。」



  我最後一次夢見那個宴會廳,是在啟航的前一個夜晚。

  酒精、人群、音樂,盛大澎湃的離別宴。宴會的主角是你,於是你的身週人群重層,我走向你時忍不住縮起肩膀。而這回你的虎牙被你藏在相對內斂的微笑裡:「好久不見。」

  「我們昨天晚上才見過面。」

  「昨天晚上?」侑從我的手裡接過那只雞尾酒杯,兩只空去的杯子碰在一塊,成為宴會廳錯落聲響的一部分。


  夢與現實該如何區分呢。此時此刻你望著我像我們從許久以前便認識了彼此。早在我意識到你是個愛哭鬼、而宮治貪吃以前——或許——我並不知曉這份預感從何而來。或許我們在比這份預感更早以前的某個瞬刻就已經注定了未來。

  「我相信你不會為了我留下來,你是宮侑,你是對這片宇宙最有愛的人。」

  「你為什麼說這話時看上去這麼氣餒。」

  「我沒有。」

  「你就有。」宮侑看著自信,聽著卻像以這份自信藏起些什麼深埋其後的訊息:「那你呢,佐久早聖臣。」

  「我怎麼了?」

  「你對這片太空的熱情只是基於你本是個一但開始執行,便會堅持到底的怪人。」

  說得你好像不是如此。我用肩膀推了推他:「侑,說人話。」

  「我想問的是,佐久早聖臣,你會為了我留下來嗎。」



  你的呼吸依舊很近,近得有些突兀。

  「你有聽見嗎?」宮侑語氣倉皇,轉開頭朝原先還明亮著的夜空月色望去,已是一片烏黑,「打雷了!」

  「你怎麼來的?開車?你有傘嗎?」

  「我走來的!」宮侑氣得跳腳,我還來不及反應,你便拉著我的手開始奔跑,「我們快跑,你不想你出發前一天還感冒吧!」

  「你的排球——」

  我從後頭只能看見你隨即被黑暗吞吃的氣急敗壞:「都什麼情況了你還擔心那顆球!」


  遠離球場唯一的光源時我們只能摸黑在營區的柏油小路上奔跑,你因著不太平整的地面踉蹌了腳步而回頭,「你笑什麼笑!」

  「沒事,就想到了最近做的夢。」我邁步奔跑,試圖跑得比你更快、更遠,更早先一步,「跟你有關的夢。」

  「這種時候你說這個……」宮侑在後喊道,「佐久早聖臣!你會害怕嗎?」

  「會!」又是一聲悶沉的遠雷,可雨聲逐漸滂薄,在我們身後緊追而來,如此刻的你一樣,「我怕黑,怕寂寞,怕失敗。」

  「但你還是願意飛行——為什麼呢?」

  「是你讓我不害怕太空的!」

  「不怕不代表要飛啊!」

  「你好奇怪啊!」我想我仍仗著此時此地的昏黑無光而依舊笑著,停下腳步時你來不及反應,相撞的力道讓我想起元也曾經說過的一個可愛得令人發笑的比喻。

  宇宙的誕生源自兩顆原子不管不顧的撞擊,彷彿談戀愛一樣。

  「宮侑,你是讓我不再害怕未知的人。」


  我想我真是認識你太久了,久得像初遇時便理解橫亙其後的未來會如何鋪排,而始終覺得這份吻來得太慢。

  你問我為何無懼,我想你必然知道原因。

  侑,你是追光的人。


  而那場雨終是趕上了我們。



  距離我的啟航已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我在休眠艙裡的時間比想像中的少,醒著的日子我將許多可能來不及整理的概念與筆記錄成語音,代替我啟程返回家鄉。出乎意料地,此次航行竟是我有生以來最多話的日子,我想你知道了肯定要笑出聲來,與露出那顆小小的、伶俐的虎牙。

  進入旅程終點的前一小時,我錄了最後一段給家人、營區,與給你的話。有關夢境究竟是記憶的組構,或者潛意識的追求。這道問題我居然在此時此刻才搞清楚它的誕生,根本無關乎夢境的本質,而是關於我們從探尋本質的過程中進而理解的那點什麼。

  我無比慶幸自己的記憶之中擁有你,如果再次相遇,我想我不會再那麼拐彎抹角的去愛你。


  但我相信,在那通訊息抵達以前,你便已知道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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