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re

Where

H.L


深夜不歸家的孩子有兩種。

迷了路的,和沒有家的。


胡安雙手收在口袋內,和矮自己一大截的她大眼瞪小眼。藏青緞帶將金捲髮紮成可愛的造型、身穿量身定制的洋裝,若不是路燈昏暗,皮鞋還亮得能反射出容顏;眼珠是天青石的色澤,在夜裡依舊兀自美麗,她活脫脫像一只貴族小姐不慎遺落的洋娃娃,在原地等待主人回首。


「膩了沒?」

她的唇角有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從容自在,毫不畏懼嗜人夜色與陋巷潛伏的危機。

又來了。胡安想,有錢人總是有股莫名的自信與傲氣,認為什麼破事都不可能被自己碰上,一副與濁世無關的自溺。

等他發達了,處處留心、戒慎提防的習慣也會和窮酸的人格一併被過濾嗎?

他撇過頭,逕自邁開步伐,遠離昏黃街燈所能庇護的範圍。

「把落單的淑女拋在街頭是相當無禮的行為。」艾碧嘉亦離開那片光亮,十歲小姑娘的步速不亞於精瘦敏捷的少年。

「何不去找個紳士護送你回家?」胡安頭也不回,「趁你看起來還體面時。」

「胡安哥哥居然還詛咒我。」

「我現在沒有心情陪小姐瞎攪和。」

艾碧嘉眨眨眼,反而被他的不耐煩勾起了興致,「被揍了?看你左臉有點腫,得冰敷一下。」

少年恍若未聞。薄涼的月讓灰白辮子乍見如雪,細看卻是城市角落的灰樸積雪。

走過熄燈的商街,跨過石階,跳上殘破紅磚矮牆前行,所走的是與他有過幾面之緣的黑貓的日常路線。

一路寂靜。


胡安坐在人高的牆上,常春藤蒼翠,掩蓋斑駁。兩條腿的影子拉得長而模糊,曾經每天用心保養的皮靴,忘了哪天開始不再那麼重要。

那天他收到了堅固美觀的皮靴,而他⋯⋯搬離那片天地。

之後的事很多他都記不清了,應該說,他記不清日復一日的卑賤和低劣有何差異,大抵是從哪個蠢蛋口袋掏來懷錶和雪茄的差異。

有人二十歲就死了,只是七十歲才下葬。

他還活著,可他不確定死前還能記得哪些事。最近他都在思索十三年左右的人生有什麼是值得他緊緊抓住的回憶,可以刻在墓誌銘上的那種。簡直像在廢墟裡翻找能變賣的東西一樣困難。


「天快亮了。」

天空已呈朦朧煙藍。

艾碧嘉瞇起眼,略有不甘。難得今晚沒人管她上哪,卻只是靜靜地陪他站在牆邊,呆望沒有動人月色、星光也缺席的天幕。

都怪害胡安心情不好的罪魁禍首。

「你該回家了。」

她攏攏衣襬,仰首望著他肖似醇厚茶湯的雙眼。

「那你又要去哪呢?」

朗讀聲和書墨的氣息一閃即逝。

他只是聳聳肩。如同面對大部分的遭遇,無知、無奈、無措、無謂。


等嬌小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胡安站直身子,闔上眼皮,感受拂面清風與破曉微光。

縱身躍下。


無處可去,自也無處不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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