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Autumn Comes

When Autumn Comes

Rune?

他的盛夏殘剩在還寥寥無人的校園裡。

事情如盧恩所預想的一樣,他成為了其中一間寢室最早辦理入住的那一人,也是屈指可數的提早入住的學生,自第一年入學起是這樣,到如今他成為了四年級生都是如此。

他從不與共同生活的人們細談緣由,銀髮青年心裡的答案如投石落水,無論如何與人談笑風生,聊遍各種大小話題,那問題撈出的答案卻總不是向深處沉下的那一顆。

從第一年到第三年都是如此,就連幾個月前,那從他入學起便和他同住的人到了離宿前的最後一晚,仍然沒有得到結果。

「盧恩,你真的什麼都好,唯一的缺點?好吧可能也不算缺點,就是有時候實在太神秘了,的確這樣也很有魅力沒錯。」艾文邊說邊點了點頭,語氣中得意揚揚像是被誇讚的是他一樣,可下一秒又噘起嘴。

「我妹⋯⋯艾雅一開始也是因為這樣迷上你的吧。」

「有時候真的會忍不住去想你是不是其實藏了些秘密或是⋯⋯比如說,你會不會其實做過很多壞事,是個窮凶惡極的不良份子?」艾文在沙發上盤著腿,面對年紀比他小的學弟鼓起了頰,搖搖擺擺,金髮的青年總是比他的學弟還顯得活潑,盧恩也早聽過有人說他們走在一起倒像是錯放了年級,他總是有種過份的穩重。

「噢!哇!我剛剛用了個好難的詞⋯⋯但當然是開玩笑,你好得不得了——尤其你還這麼照顧我。唉!我也想過要愛上你但你被艾雅搶走了。」搶走了,艾文又重複一次,還拉長了音。這回直接抱上學弟的手,而盧恩甫挑起眉就聽到一陣得逞的笑聲。

在尋他開心呢。盧恩小嘆了一口氣,書上述寫的吸血鬼大多無情而高冷,但他遇到的傑弗兄妹完全不是這回事,雙雙都像是會主動黏人的貓兒,更有時熱情到讓人差點忘記摟在懷裡的身體其實冰冷。

「說我什麼都好實在是有些過頭了,艾文。」客氣答話時少年方才從書頁裡抬起了頭,去看向室友,吸血鬼那雙眼睛對著他眨呀眨的,而他的倒相在光線下,在紅寶石般的眼裡深沉。

既然話題是一定得再往下接,盧恩乾脆闔上了書,也稍微側過身來面對,清俊的臉上擒笑而語氣悠然。

「如果要假設的話,你覺得我藏了什麼秘密?」

「涉及禁術研究?藏匿罪犯?或是,你覺得還有什麼事情是會列進不可告人的範圍?」

「⋯⋯不,你說的都是會被發現了就會入獄的事情。」艾文掃了掃肩膀,像是要抖除些引人發毛的假設。

「將來要成為執法使的人可以說這些話嗎?」紅色的眸眼瞇了起來,有些懷疑。

「可以說,但不可以犯。」盧恩笑出了聲。

「反正我就覺得有什麼事瞞著我們沒有說。」艾文戳了戳自己的眉心,又戳了戳盧恩的胸口,「憑我的直覺,從第一眼見到你到現在三年來都沒改過這個念頭。」

「直覺?」被猜測與觸碰的當事人只是失笑,偏過頭像是若有所思,也像是欲言又止,最終吊足了胃口方才發話:「嗯⋯⋯可艾雅上次才跟我說,你的直覺用在猜題目跟猜答案上從來不可靠,六年來都這樣。」

「艾文,在直覺這件事情上我優先相信我的女孩。」最終,那話題在承受室友的輕捶下盧恩也就讓話題翻過了篇,書冊揭開也是新的章節。

那年十五歲的他調笑後再次垂下眼目投入閱讀,即使早已經意識到手裡捧著的東西,跟傑弗兄妹相比完全是百無聊賴。

「明天我送你到校門口吧。」隔了幾秒鐘後盧恩再度開口說話,掛起一抹淡淡微笑。

而他心裡有知,到了隔日,再到了告別,他也會再次揚起一樣弧度的嘴角,永遠成為紅寶石裡的一道影。

他來到空蕩蕩的走廊上,靜靜站在門前呼出好大一口氣,也不只是十五歲的那一年,就連往後的進出都是如此。

將手伸向風衣的內袋,十六歲的青年摸出一把頗有些年紀的雕花黃銅鑰匙,跟他前三年用的並不一樣,卻也只是大同小異。它們都邊角圓磨,握柄平滑,想來已數不清有多少巫師在一段青春歲月裡也親手執過。

以盧恩之見,輝煌又漫長的校史對於許多學生而言不甚有著吸引力,可無論是乍到的年輕巫師又或是他這樣已經待上幾年的學生,從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反而能清楚感受到霍洛伊的傳統與悠久。

鎖匙進孔,盧恩推開那扇扉。木門推移時,循軌跡軋出一道聲,提醒學生們要找時間登記報修上個油或是自己想辦法處理。

總之是要辦的事,盧恩乾脆地將門推到了最底,引入廊上的光作為第一道照明,直到上前按下開關、將行李悉數搬入客廳方才再次關起,上鎖。

他視線打量過新的住處,沒什麼好多說,一樣的配置與格局讓人不用重新熟悉。理所當然的,在還沒有其他人入住之前,房間裡就是一片寧寂與空洞。也儘管拉開窗簾後有亮眼的日照光線從窗口透入,還是足讓人感覺盛夏的氛圍從未到過這裡,除了溫度與一股濕悶。

至少不冷。盧恩在脫下風衣時想著,把所有行李搬進選定的房間後便挽起手袖收拾整理。時至日落,前人留下的棄物不再,幾個月裡或多或少沉積的灰也除淨,此後個人的臥室空間又配置回他習慣的樣子。

像是又要復刻前幾個學期的生活一樣,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將擁有新的室友,但也巧合,他接下來與過去一樣僅僅只有一個室友。

既吸血鬼的艾文 · 傑弗後,即將與他同住的精靈叫做賽本 · 萊茵哈特。而比起當年完全要等到本人親自露面方才會有名字以外的資訊,這一回他還算提早對對方有了些簡單認識。

他的同級裡有另一個萊茵哈特,施密特 · 萊茵哈特。那個總顯得沉穩而優雅的精靈同儕,前一個學期的期末時和他聊過新學期將發生的事情,說是叫作賽本的親弟弟就要入學。

也提到長得不像,更說對方個性有些古怪。

施密特那時是一如既往平靜,不輕不重、不濃不淡,以陳述來形容對方發語的情狀再貼切不過,但要說連提到血親都能說得僅止於一個存在事實,這在盧恩以為則有些微妙了。

也當然,他並不會過分探問,一如他在自身的話題也總是點到為止。當家下達的命令是他在霍洛伊的期間保持優良形象並且與人交好,但萬萬不要讓人產生過份的好奇。不過在盧恩感覺下來,金髮的精靈實也是並不會對誰會格外興趣的類型。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見到新室友?

盧恩看了眼桌上的桌曆,距離開學還有一段時日,距離不再是獨居生活也同時在倒數。

關於應該慶幸接下來又將不是隻身度日,還是,該為接下來的相處再次繃緊精神,他並沒有得出個結論。只是又嘆口氣,捧著乾淨的衣物與毛巾進入浴室,洗去那忙碌半日所致的汗水與髒塵,打點後再找起其他事情把清醒的時間給花用。

一連幾個日夜如此,獨自生活的自適感比他預期的更早消退,就要結束的盛夏於他那時已僅只餘下焦躁的空氣,讓人感到坐臥不寧與忐忑不安。

每日晨練之後,盧恩又一次擦拭過那些清理整潔的,卻總以為還有哪個角落不淨;他來回在寢室與客廳穿梭,先在房裡的桌前待上一陣又拿著書本、魔法道具與那把提琴走到外頭,回房又將一切重新擺過。看著午後天色明亮,想著該出去走走,卻在想及空間無人而陷入躇躊,終於跨步出門、進門,可等到夜裡回房的安靜亦使他感到莫名失落。

盧恩心裡有數,就算能搞定一切他也不適合一個人生活,而事實上他也早已屈服,在夜裡暗自垂首,瞻看日期又將往後推時便祈願隔日能夠出現另一聲開鎖。

願望終於在兩天後實現,他的祈禱只是遲聽。盧恩如此想,帶著驚喜之情跨出房門。

盧恩主動朝精靈看去,他期盼賽本的到來已久,但出口的招呼並不過份激動與活潑,還是一貫的符合貴族子弟應有的禮儀,精靈則循聲抬起頭對向聲音的來源與開口。

那精靈面上微笑,答他的第一句話聽起來還算和善,但並不引盧恩特別去在意,倒是那雙異色而玻璃珠似的眼睛讓他一看便有所好奇——又或許那的確就是玻璃珠?

進入這間學校後,盧恩早知道了擁有一對異彩或不同於人類的生物構造在這間種族多元的學校不算太稀奇,但一對豔色之中的無焦仍可以歸在他過去從未見過的一種視線,讓盧恩不自覺便盯瞧著,片刻沉默後方才再次開口。

「我是盧恩,需要我幫忙一起搬行李嗎?」

「對了,門口有道檻要小心別摔跤。」伸出手指了一下,盧恩始終將目光停在賽本身上,似乎有些在意那對眼睛裡如何的觀看。

那裡頭除了倒影,他再讀不出任何訊息與感情,讓人一時思索裡頭是否其實並不把什麼看進去。

像鏡面一樣單單給他人作用反射的一雙眼睛,盧恩不禁想。而在不久後他也從精靈本人口中得到了證實,美麗的彩璃後只有全然的漆黑,盲眼者常日的運行有賴於其他感官的經驗與空間的理解。

「適應的還好嗎?真的不會影響生活?」一旦忙碌起來後或許他們連盤棋都沒那麼好約,那一天假日盧恩把握著共處的機會。坐在大桌前的單人座位前問道,停下了排整黑白棋子的動作。

「就跟你們一樣上下學,盧恩。」賽本有些無奈,來到霍洛伊並不是出自他的本願,好幾年的時間被絆腳在課堂。

「生活大部分時候都不太受影響。只是沒有色彩,明暗於我如今也沒有區別。如果真的有要用外觀辨別的人或物就直接問。」沙發上的賽本翹著足,劃過凹凸點字的手暫且停駐,挑起眉來看向那相處一陣子便已讓他偶爾感到有些不耐的室友。

不用說,光從對方與施密特認識就稱不上一個優點。而盧恩的那份正直與親善對他人或許加分,對他卻更是扣數,但他在那時還不至於對室友明擺著棄嫌,只是高傲。

「你仍然可以告訴我你長得如何。」

「說吧,你是什麼樣子的?」

闔起書本,賽本抬起頭來,空洞的眼目正巧對得上室友,而盧恩雖然接下了話題,在短暫的沉默間他卻彷彿又回到那徒有焦躁與濕悶的空間。

「⋯⋯」

罕有的遲疑出現在那時,盧恩直打量著異色的瞳,一向控制把神態控制得宜的臉龐罕現瑕疵,而他明知對方看不見也仍然以手遮掩住半張臉孔,視線不曾離開那對看不見的眼睛。

銀髮?紫眸?

盧恩想是該如此和賽本說,話到嘴邊卻不自覺扼住,他內心膠著。

自得知室友目不可識物以來,每到夜裡日夜的自問自答都成折磨,感到慶幸與舒坦是否為一種自私?他深深感到罪惡,可怎麼也無法阻止自私念想,一犯再犯彷彿在不知不覺間便養成了一種癮。而這一次,他也終將屈從於解脫,繼續放縱。

他輕輕地咳了一聲,像是終於整理好自己想法。

⋯⋯的頭髮留得不比你長,及頸下而已。棕中再帶一點點的紅色光澤,一頭褐髮讓人想到雄鷹的翅羽,我最親近的人曾經這麼形容過。」

「眼睛是藍紫色的。」

「若要舉例類比,那和這塊土地上生長的薰衣草一樣是沉靜、柔和的顏色⋯⋯或許也讓人覺得那裡頭總有一陣迷霧,而有些人跟我說那是種與生俱來的神秘。」

答話的人娓娓說著,無視外頭兀然吹起了風,娑娑作響如同警告。

當風止了,話停了,他們之間又恢復沉默,而秋葉在無聲裡等待一場無可阻遏的命運。它們終將掉落,那人的話語亦如是。

「這就是的樣子。」

青年看著精靈如此說,小心翼翼地拿捏住聲調、口吻,就連表情,他佯裝作一如昔常。

在那一刻起,他逃脫了那年盛夏的焦躁。

也在那一年秋天,他掘出又埋下陳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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