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brings me to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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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真軒以優異的成績順利大學畢業,服完一年兵役,進了教授推薦他的科技公司。很久以後他才知道,教授和高仕德媽媽是多年老友,鐵打的那種交情。


周昱天畢業後出國留學深造,出發前他問余真軒房子要不要繼續租,等他回來還是可以一起住,余真軒婉拒了他的好意,覺得自己虧欠太多,實在還不起。


他的客人要去更好更遠的地方消費了,促進經濟發展、世界大同,祝福他。


不算裴守一和奶奶的話,周昱天是余真軒第一個產生關聯感的人,在路上看到寶藍色跑車、短髮真理褲辣妹、運動員的時候,會第一個聯想到的名字,生命中的每一次分離,對余真軒來說都好痛,像是硬生生撕裂體內的某部分組織,他還沒準備好,組織已經被拉開扯斷,失去原本屬於他的一塊構造。


但總覺得周昱天會在很遠又很近的地方,以精神的方式陪伴,像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錶,雖然余真軒發覺不能再幫他寫作業了,覺得有點可惜,希望他的智能足以在國外自立,也希望周昱天能遇到跟他一樣好的人。


余真軒正式成為華磬科技的員工,一開始他只是普通的技術專員,負責處理一些程式上的小問題,他覺得工作原來就是如此,付出時間、勞力與腦力換取生存必須的報酬。


但每週五的會議報告,才是真正考驗的員工智慧的時刻,從早上八點半開始,無論位階高低,所有員工皆齊聚會議室,等候屬於他們的命運。


老闆會最先發表高遠的企業展望演說,接著總經理接棒,檢討工作進度、業績成效,這時最苛刻的大主管會逐一問候每位下屬的進度報告,挑出錯誤或極為細小的瑕疵,把對方從頭到腳酸一遍,像從對方頭上擠榨檸檬汁那樣。


這一期又賠錢,這鬼進度是怎麼回事,大主管氣憤地摔報告,射出手上的筆正中余真軒上司的臉,接著大主管開始問候上司的家屬,上至阿嬤下至小孩,人身攻擊、不人道的語言,被當狗罵毫無尊嚴的職場,簡直慘不忍睹。

有新進的同仁第一次開會就被罵到哭,只因為他的會議資料多印了一張紙。主管被罵到中途離席也是常有的事,會議室就像戰爭現場,刀光劍影、劍拔弩張,一支又一支利箭飛過來又飛過去,只是有些人不能還手,也不能還口。


隨著每週煎熬的會議過去,余真軒發現對他而言,越好相處的人越快離職,這人前幾天還在茶水間請他吃旅遊的伴手禮,過沒幾天就提出辭呈,接著消失無蹤。


但他自己也是難相處的人,數不清多少次會議裡當面被洗臉,余真軒視力沒問題嗎?不照步驟做以為自己是誰,這進度怎麼回事,余真軒你是聽不懂人話的畜生嗎?諸如此類的,比起工作能力,言語暴力是上級最發達的區塊了。


其中有一個跟他同期的同輩,最會推卸工作責任給他,可能是因為稱讚大主管完全不遺餘力,深得上級的心,他倒是待了很久。


每個專案完成前後,是公司離職率達到最高峰的階段,像冷熱季節交替氣溫不穩,到醫院看診的人總是特別多,專案截止壓力在前,進度不如預期、系統出包、人員設定出紕漏、客戶不滿意、上頭臨時加指令,加班加到半夜成為日常,晚上十點前能下班打卡走出辦公室,都要謝天謝地、膜拜上帝。


每年農曆過年除了新年新氣象、也總是帶來新的一批人,在余真軒進入公司任職的第五年,跟他同期的最後一個同事提出辭呈,最照顧他的上司也決定離職,機車到天邊的大主管升遷調至國外分公司,隨著畢業季到來,又流進一籠新鮮的肝、後浪滿懷雄心壯志的人才沖進來等著被摧殘,余真軒被公司提拔至技術長的位置。


苦盡甘來?他從來不敢這樣想


余真軒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掉,會議上經理那個關愛智障的眼神。




同年九月,高仕德空降進來成為執行長。

華磬科技眾員工彷彿先是被滾水燙過的青蛙,新任技術長對大家來說,簡直是溫度適宜的溫泉水,天然會冒煙有硫磺味的那種,大自然的珍寶。


余真軒的工作需要長時間專注地盯著螢幕看,在黑底五顏六色的數字與英文字交雜的符碼和指令裡,尋找邏輯運算的真理,有時一回過神來,重回現實世界往往視線模糊、眼花撩亂,以至於余真軒抬起頭,第一眼見到他們的新空降執行長,可能是下巴的稜線,或高挺的鼻子,還是過份好看的眼眸,讓他差點錯把高仕德認成是裴守一,天大的誤會。


有次余真軒要找高仕德報告工作進度,他敲了執行長的門進去辦公室,悄聲貓步走到他身後,高仕德卻完全沒有察覺,此人完全投入在螢幕的視訊畫面中笑得如新生兒般,而視窗裡的對象,正是高仕德的母親,余真軒在他辦公椅後方站了超過半小時,高仕德才終於注意到他。


第二件事是華磬科技大家都知道的秘密,他們的週五拷問批鬥大會依舊每週展開,但在高仕德佯裝面目兇狠檢討員工不佳的工作成效時,一通特別設定的來電鈴聲響起,是高仕德媽媽,眾所皆知那鈴聲是他們的聖光、救贖與希望,他們的執行長馬上如川劇變臉,變出六歲的孩子燦爛的笑容,換上無邪的奶音語調,接起電話走出辦公室,且至少一個小時內不會回來。


媽寶男,不是浪得虛名。


除此之外,新任執行長還是個信奉身體距離等同心之距離的怪人,誤以為靠著身體接觸,就能拉近與員工的關係,以至於有時候余真軒會在高仕德的外套上,聞到近似於裴守一的味道,他想不透那氣味究竟從何而來,還是其實只是辦公室氧氣濃度過低,導致他太暈無法思考而產生幻覺。


直到有次余真軒需要新鮮空氣,踏上天台在那遇見剛被周書逸甩一巴掌的高仕德,這位空降執行長奇怪又不為人知的面向越來越多,原來他還會在自己的停機坪上打混休息。


余真軒遠遠見到火光,察覺高仕德在抽菸,飄散過來的是他記憶中的那股味道,裴守一身上特有的淡淡煙草味,香煙燃燒的灰燼尚未掉落至地面,就被風不留情的吹過帶走,毫無痕跡,他突然感到一股無以名狀的悲傷。


自從周副總進公司,余真軒發現高仕德身上藏的秘密,比他能看見的還要多。

余真軒覺得這人雖然有媽寶的外裝,但內心肯定是個無底的黑洞,越靠近就越容易被吞沒,他的笑容弧度背後不是虛假,而是蟲洞之類的,他們的執行長總是笑裡藏刀,如地心般深不可測,可怕到沒人敢惹。


出於某種獵奇又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余真軒在某個週五下班的夜晚,跟蹤了高仕德。


余真軒一路跟著高仕德來到河邊,今早高仕德跟周副總為了人事問題,在辦公室激烈地大吵了一架,就差沒當面互丟對方東西,著實把所有員工都嚇到嘴巴閉閉,不敢出聲。


余真軒有點擔心他們脆弱的執行長,是否會因想不開而跳河,但很快就發現自己多想了,高仕德只是跑來河邊的露天酒吧,一杯接一杯酗酒而已。


他移開目光望向身處的河岸風光,綠油油的草地與一棵棵對稱的樹木,筆直向前延伸的道路,夜晚的街燈亮晃晃映照在河面,余真軒靜靜享受河堤晚風拂上臉龐,直到一個看起來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風景裡頭,他懷疑是否又在夢境中而不自知,伸手就賞自己臉頰左右一雙巴掌。


臉頰熱辣的痛感告訴他,這不是夢。

像火光之於飛蛾,像炙熱的艷陽之於趨光性植物,像考試鐘響鈴聲前最後一秒還未填上答案的題目,像伸出手來不及抓住就會墜落的蘋果,像地心引力吸引萬物入土。


余真軒衝上前去。

像眼前就是此生最後一班回程車,像世界末日前夕諾亞方舟僅此一張的船票,像火山爆發的龐貝城,像潘朵拉盒子的鑰匙,像愛麗絲夢遊仙境的狂奔,像鐵達尼號撞向冰山的那一刻。


無數次出現在他夢中朝思暮想的人影,就在眼前。

這一次,再也不會放開手。


「終於找到你了。」

輪迴了四季更迭,走過大雪覆蓋的冬日,花瓣凋謝回歸土壤,數不盡的日夜輪替,潮起潮落,午夜夢迴光影變化,天干地支變換了起頭,十二年過去,他的裴守一再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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