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le fall》

《Whale fall》

秧継

  死亡僅僅是一個不可規避的過程,一個被稱之為必然的歸還行為,就像年間隨季節遷徙至各地的候鳥最終仍會歸巢,靈魂在旅途的終點也得忍下痛楚剝開,使勁地扯下早已滲進深處的軀殼,歸回原處。亞歷斯臥在床上,他感覺自己在平坦紮實的泥土地面徒步行走時,猛地踩空,身體垂直地向下摔落,凸起分明的背脊首先觸碰到的是比體溫還要低上許多的海水,冰冷的浪花向他襲來,在意識完全地沒入,悄然無聲地沉至數千尺深的無光水底之前,他還若無其事的與卡洛森開著無關緊要的玩笑;用詞生動地分享他過去在其他地方經歷的故事;述說他打算贈送給卡洛森的魔法糖塊究竟是放在哪裡。


  那天是個天氣晴朗,平淡無奇的早晨。


  卡洛森動彈不得,他沒辦法如願以償地控制自己,猶如突然間抽離現實。卡洛森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亞歷斯向下墜去,看著他與中層活動的生物擦身而過,浮游生物附著上他衰老的面膚。儘管下沉的速度緩慢,慢得足夠卡洛森結束一份耗時耗力的煉金研究,可他還是沒來得及拉住對方的屍骸,逐漸失溫的軀體一點一點地融入漆黑的無光帶裡。當卡洛森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就像拼命想要挽留逝去時間的年老長者,在空無一物的地域不願停休地揮動充滿皺摺與斑紋的雙手。他頓時不曉得如何抑制自己失控的情緒,使力地擁著失去靈魂的軀體,埋在對方的頸窩裡,哭得泣不成聲,甚至險些忘記如何呼吸。撲簌滴落的斗大淚雨降在純白的床單,被褥在他的手裡化成歪斜醜陋的白色鈴蘭。


  葬禮沒有舉行。更為正確來說,葬禮沒有向任何人公開。


  毫無生氣的青色海面沒有一絲波瀾,浪花規律且持續地攜走沙粒,還有那些混雜在其中的貝類、珊瑚碎屑,像是在訴說著它還沒死去,還在呼吸。卡洛森赤裸著雙足,他蹲坐在沙灘上,任憑海水打濕褲子沒有捲起的部分。這數日間,卡洛森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固定頻率的無意義行為,哭泣使他的眼睛直至隔日還有些泛紅腫脹,缺水導致的酸澀感還像失敗的殘留藥水,被不知所措的實驗人員擱置在那裡,久久沒有揮發。在浪花耗費上數個鐘頭,吞下數千億的沙粒碎屑之後,卡洛森才準備起離去,他始終沒有拍去黏在小腿上的沙粒。


  那天是個天氣晴朗,有些涼意的黃昏。


  卡洛森在西方大陸的鬆軟土壤重新卸下他全身的重量,手裡沉重麻煩的行囊被他暫時性地寄託在旅店裡。他付出了幾個禮拜的時間和一些積蓄,在城鎮附近的郊外找了一間還算滿意的空屋,向城裡手藝最好的矮人工匠訂做了一口透明的水晶棺槨。卡洛森把亞歷斯葬在距離屋子不遠處的森林裡,他施下魔法,讓那些整日只打算遵循自我本能的野獸無法輕易地接近。卡洛森絲毫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在意自己有多麼地疲累困頓,多麼地不堪一擊。掛在牆頭的日曆需要經過數個日月交替才會被他發現需要再次撕下印有墨水字樣的紙張;深夜裡他會在無夢的漆黑空間裡溺水,驚醒,最後在還殘有溫暖的半邊被褥裡拾回滾落在角落的意識;他也會在前去看望亞歷斯的時候,趴在沒有溫度的棺材上睡著。


  卡洛森試圖復活那名已經死去的半精靈,在空洞的軀殼上煉成早已不復存在的靈魂。天方夜譚。無稽之談。他也曾數次嘗試讓自己保持冷靜,維持理智,不被險惡的洪流捲進無盡的深淵裡,不讓那些飢餓的魚類啃食他的肉身,可他終是沒有如願以償地逃脫。卡洛森還是跌了進去,過於巨大的衝擊力在一瞬間就毫不留情地掐住了他的喉嚨──但那是卡洛森自願的,他心甘情願。就像擁有趨光性的飛蟲一樣,不相似的點只是卡洛森具有自己的意志,僅此而已。


  日光把樹影割得四分五裂,風在低聲絮語,嫩綠低矮的雜草輕輕地扎著卡洛森沒有用衣料覆蓋到的表層皮膚。興許那是最為嚴厲的無聲規勸。卡洛森心想。他無意識的為大自然的一舉一動安上生物獨有的情緒反應。卡洛森向前走了幾步,他小心翼翼地撫上以無機質的透明水晶精細雕琢而成的棺槨。棺裡沒有多餘的東西,沒有陪葬品、沒有鮮花堆,搖床不需要贈與太多的裝飾和回憶。亞歷斯躺在鵝絨材質鋪墊的純白布料上,衰老的紋路早已悄悄地攀爬蔓延至他的面容、他的雙手。卡洛森的眼睛已經不再酸澀,不再紅腫,他緩緩地蹲下身子,將前額倚靠在棺槨上。卡洛森闔上眼,他能窺見無光的深海,他渴望自己的聲音能抵達數千尺深的海底


  卡洛森小聲地呢喃:「就快了,我不會再讓牠們有機會啃食你的骨骸。」


  堆疊起的厚重書籍近乎就要觸碰到卡洛森纖細的腰際。書本的來源錯綜複雜,巷弄裡的二手書店、座落於城鎮中意的小型圖書館、還有幾冊無處可尋的老舊書籍是從當舖高價購入。他擺放書本的方式說不清是整齊還是雜亂,室內的一切就像是浸泡在剛封瓶的藥酒裡頭,包括卡洛森。他坐在書桌前,一節一節的背脊緊貼著木質的椅背,像是在習慣酒精滲入肌膚表面,他以錯綜凌亂的字跡快速地梳理出書本裡的要點,接著翻頁,幾張書頁因書體老舊鬆散的緣故,掉落在書堆上,他還沒有注意到。


  那天是個天氣陰涼,帶著寒意的夜晚。


  亞歷斯遺落下的溫柔,卡洛森並沒有察覺,他也不願去察覺,他決意緊揣著亞歷斯的遺骸,和看似虛假的幻覺進行短暫的抱擁。書桌上險些被書籍埋沒的玻璃罐裡放著亞歷斯留下的糖塊,一顆摻著魔法,能使人忘卻傷悲以及痛楚的糖,卡洛森沒有吃下。他最後還是選擇懷抱著希望,躍進海裡自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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