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空氣
轉蛋機台攝氏零度的空氣,並沒有想像中冷。
攤位前的隊伍排得很長,賽希爾手插著口袋,任由毛帽將淡金色的鬈髮密實包裹。他將高挺鼻梁埋進圍巾,湖水藍的目光乘著低頭的角度滑往視野那端:燈泡——燭光——火炬。倘若要他找出原因,也只能是聖誕夜裡這類明晃晃的存在了。暖光——熱源——火紅色。
圍巾巧妙遮掩他嘴角的微笑,此時一陣喧鬧從人群中推擠出來。
「賽希爾,追加兩份馬鈴薯煎餅(Kartoffelpuffer)!」「蘋果泥記得幫我換成梨子泥,謝啦小老弟。」「梨子泥配馬鈴薯?噁——」「你們德國人的口味才奇怪!」「那麼鄙視你別逛我們的市集呀,回大英帝國去享用軟爛的燉豆子吧你。」
眼見大他一屆的學長姊七嘴八舌拌起嘴來,而眼前俏皮斜戴著聖誕帽的啤酒肚大叔正挑著眉等待自己點餐,賽希爾無助地回頭發射求救的目光。一如既往的解救者。
將一頭搶眼紅髮紮成小馬尾的學姊無視其他同伴,身手矯捷地鑽過人潮來到他身旁,活力十足搭上他的肩,對著他耳朵呼出溫暖的氣息:「本來的四份再加兩份,羅伯特的蘋果泥我吃。」
太近了,賽菲特!賽希爾縮縮脖子,鎮定拉開距離,用生澀的德語向大叔點了四份煎餅。
賽菲特憋著笑,以極為流利的標準德語加點了另外兩份。
「到底哪個英國人吃馬鈴薯配梨子泥?」他尷尬地轉移話題。
「羅伯特呀。反正我們這個交流計畫盛產怪咖,你不也知道?」賽菲特聳聳肩,調整了一下耳罩的位置,打了個哆嗦:「德國的山城真是不得了,緯度明明沒有倫敦高,但真的是冰天雪地耶⋯⋯」
賽希爾輕聲應和,不著痕跡地挪了挪角度,為嬌小的人擋去夾雜雪花的冷冽寒風。
炒得焦香的洋蔥,和著麵粉和蛋一起包裹著馬鈴薯絲,在煎台上滋滋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他們倆沒再說話,就只是並肩專心看著廚師調製蘋果泥:將蘋果洗淨削皮、磨成泥狀,加入蜂蜜與萊姆汁拌勻,盛入容器後再撒上肉桂粉。簡單的材料,簡單的工法,這麼想起來,烹飪的技藝也跟製作任何儀器一樣,能用最不複雜的方式去解決一個困難的問題,才是真正應該追求的境界。這是賽菲特教他的道理。
賽希爾從來不是頂尖的學生,能進這所菁英高中,全憑邏輯推演能力的天賦,但他的術科表現一直差強人意。在某個獨留實驗室研究失敗原因的夜晚,賽菲特從研究桌底下打著呵欠爬出來,差點沒把他的魂嚇飛。在幾乎住在實驗室的優秀學姊指導下,他展現驚人的進步,最終破天荒成為第一個二年級就獲選來歐洲參加交流計畫的學生。
長久以來培養的默契,讓他們之間的沉默無比自在。只是⋯⋯賽希爾輕輕低下頭,發現賽菲特的視線並非落在眼前,而是渙散投向遠方。在他弄清楚那對紅色眼眸裡倒映著什麼之前,六份冒著熱煙的馬鈴薯煎餅已經送了上來。
「妳要去哪,賽菲特?」賽希爾一手各拿三份餐點,慌忙尾隨忽然疾走的人穿越重重人海。
「先把吃的交給他們,然後過來跟我看看好玩的!」賽菲特轉過來向他擠擠眼睛,旋即蹦蹦跳跳消失了身影。
搞什麼?錯愕過後,浮現賽希爾心頭的卻是一絲心安:這才是他熟悉的賽菲特。
要找到人並不難,一來是她的髮色相當顯眼,再來是她的目標非常明顯。賽希爾甚至在確認過位置後,還有餘裕買上兩杯熱騰騰的蛋酒(Eierpunsch),踏著紳士的步伐緩緩來到她身側,跟著仰頭張望。
掛滿小燈泡的聖誕樹旁,佇立著甚至更高的某種建物,一層一層猶如蛋糕塔;鏤空的中央每層住著不同造型的木偶,外圍亮著蠟燭燈,頂端則是一個旋轉中的巨大扇葉。
「謝囉,」賽菲特接過裝著乳黃色液體的玻璃杯,不忘介紹:「德國人稱它為『聖誕金字塔』(Weihnachtspyramide),原本沒有那麼巨大,小小的放在家裡桌上,是十八世紀時日落後作為照明用的。」
賽希爾啜了口蛋酒,蹙眉評論:「它的設計好奇怪啊。」
「喔?說說看?」
嘴裡溢開的甜膩奶香,帶著波本酒的醇厚苦勁與肉豆蔻的奇特香氣,磨利了賽希爾平時的溫潤羞澀。「如果目的是照明,那個扇葉會干擾燭光,很多餘。」
「多餘,」賽菲特複述,很有趣似的:「多餘——沒錯,你真是個實用主義者,賽希爾,我把你教得真好呀!」
「但妳似乎不怎麼認同呢。」
她朝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大口蛋酒,沾了一圈蛋白霜在唇邊,本人似乎毫無所覺。「仔細觀察那些木偶吧?它們說的是聖經的故事,三名東方來的賢者,誕生於馬槽的耶穌。」
賽希爾的目光離不開那圈蛋白霜,仍然接著說:「妳想強調的是人,不是機器。」
「說到底,所有發明都是為了人嘛。」她又喝了一口,不善酒精的人現在雙頰已經浮起兩朵紅雲,眼神也變得迷離。「這個設計最聰明的地方,就是用燭火引發的熱對流來驅動頂部的扇葉,燭光搖曳,就像耶穌降臨帶來的希望一樣,富有生命力⋯⋯嗯?」
賽希爾回過神來時,戴著手套的指尖已經拂上她的唇畔,替她擦拭那圈惹眼的蛋白霜。
「那個⋯⋯」他感到耳根發燙:「沾到了。」
「真的啊?」賽菲特傻笑,拍了他肩頭一下:「謝啦!請你吃德式聖誕麵包史多倫(Stollen),剛剛買的,有點涼掉了。」
豈只是有點涼掉,簡直冰棒似的。賽希爾嚼著慢慢在口中化開的發酵甜點,厚厚一層糖粉在舌尖融去後,是酒漬果乾和堅果的香氣漫溢。賽菲特正熱情講解這種聖誕甜點的摺疊方式,是為了模仿強褓中的耶穌,他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賽菲特,妳是不是想家了?」
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愣愣看著自己。她的嘴角泛出苦笑。
「為了夢想來到這裡,怎麼能因為想跟家人過節而哭啊?」
「想哭就哭吧。」我在。他的勇氣用完了。
然而賽菲特只是盯著他瞧,沒有哭,反倒露出了今晚最燦爛的笑容:「聖誕快樂!賽希爾。第一年沒跟家人過的聖誕,能跟你一起過,我很開心哦。」
「⋯⋯我也是。聖誕快樂,賽菲特。」
銀白色的雪花落上火紅色的暖光,會是什麼模樣?
倘若要賽希爾提出證據,也只能是聖誕夜裡這類明晃晃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