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son's story
W for Will土地貧脊、塵砂肆虐,牽引方向的男人逆光而立,指向最高的那座沙丘。那裏什麼都沒有,只有烈陽和荒蕪,就像他們踏過的每一寸土壤、每一處小鎮,很多人僅求安穩餘生,對動盪局勢漠不關心,與世隔絕。
這不對,一切都是環環相扣的,一再逃避終究無法阻止野火灼身!那時他想吶喊,卻如鯁在喉。
沒人能說得出口吧。他這麼想著,低頭凝望,腳下明明是無窮無盡的熱砂,鞋尖彷彿還殘留著濕潤的觸感,手握血刀,以淚洗面的女人、神情空茫的孩子、安詳仰躺於血泊中的男人,有人蹲在殺人犯旁邊說些什麼,他聽不清,但表情和語調以責問來說又過於溫柔了。
為什麼要這麼溫柔的和殺人犯說話呢,父親?
他沒問出來,只是盯著屍體下臂的紅斑,一塊塊猙獰的印記不知為何深深烙印在腦海。
父親總是很溫柔,對誰都是,是個很好的人。
「布萊恩。」
指引者輕聲低喚,聲音因面罩而模糊。
「 」
好像說了什麼,他記不得了。
那道聲音。
……喂……
追尋那抹身影的道路遙遠漫長,和在這世道談夢想一樣。
最後一次警告,布萊恩。
好吵。
伴隨那句話,悶熱的空氣頓時籠罩鼻腔,對哨兵敏銳的嗅覺來說過於濃烈的惡臭刺破那層睡意,布萊恩慘叫著從掙開睡袋,周遭有人看了過來,了然的感嘆和笑聲此起彼落,又在從狂化邊緣緩過來的哨兵瞪視下消停,處理好看戲的同袍,那雙餘火未平的眼睛轉向蹲在旁邊甩動靴子、一派輕鬆的始作俑者。
「我發誓我總有一天會殺了你。」
「哦,是嗎?需要我幫你算算從你說出這句話後已經經過多久了嗎?」
「去你的。」
杜賓犬耀武揚威的昂首,看起來就跟他的主人同樣欠揍。
「布萊恩,你們鬧完了嗎?」
從剛剛就看著這場鬧劇,負責照料他們的女性嚮導打了個響指,好讓兩個捲起袖子準備打上一架的哨兵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接著又比了個手勢阻止正單腳跳著穿回靴子的那個即將出口的抱怨。
「之前跟你們提過我要離開旅行團的事——停止,別這麼看我,我有我的生活要過,你們這些乳臭未乾的小兔崽子少像個剛斷奶的孩子看著我。聽好了,跟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梅妮,梅妮.蘿潔塔,是名優秀的嚮導,之後你們的梳理就交由她負責了。」
這時布萊恩才把視線放到站在即將成為前任團員的女人身旁的嚮導。她的五官深邃,溫和帶笑的眉眼被一頭漂亮的褐色捲髮襯的更加人畜無害,完全符合一些自我膨脹的哨兵成天嚷嚷著的嚮導特色守則,放到一群不會控制的哨兵裡肯定要被拆之入腹。他挑了挑眉,在事情繼續發展下去前先深吸一口氣。
「什麼?開什麼玩笑!我才不會讓陌生的嚮導入侵我的腦子!」
看,這事總在發生,有人就是學不會教訓。
「喔拜託,別又來了。」布萊恩單手掩面,對於這幾個月就要重複一次的鬧劇感到絕望。
哨兵還在齜牙咧嘴的叫囂:「你可以試試,嚮導。我告訴你,沒多少人能處理我的——」
事情發生的太快了,在前同僚爆發的誇張笑聲中他遲了些才回過神,作為有著多年交情的好友,布萊恩從沒看過對方如此毫無尊嚴哼哼著的模樣。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有所動作,情理上他應該,但就他個人來說——看著新夥伴令人為之動容的笑容和她手下輕易就被侵門踏戶的傢伙……啊、不,倒也不算,是那傢伙自己邀請對方進去的吧?總之,他決定拿這件事嘲笑摯友一輩子。
新嚮導的人選就在由迷茫中轉醒的哨兵咆哮下拍板定案了。
在那之後過了兩年。
雖然他們之間還是吵吵鬧鬧的,不過定期的梳理終於脫離了靠著精神力單方面輾壓的你追我跑,布萊恩很慶幸自己不用再像是壓著犯人受刑似的把人壓到梅妮面前,這都快成為旅團裡眾所皆知的笑話了,那傢伙不要臉,他還要。
現在大夥們正在排隊領餐,布萊恩沒那麼餓,乾脆出來透透氣,餘光湊巧瞧見那個熟悉的背影,梅妮正背對著他,站在遮雨棚下和對面的高大身影低聲交談,儘管無意探究他人隱私,但作為哨兵他還是在控制感官前不免聽到一兩句,就是這短短的內容,讓他腳底生根、呼吸停滯,血液在血管中加速流動的聲音被無限放大。
然後他看到了。
那張臉怎麼會忘?
怎麼能忘?
當年那紙信封就像是燒紅的烙鐵,留下一輩子都無法抹滅的印記,他不曾忘卻,那份灼燒的焦臭與疼痛從未停歇,僅是被象徵自我保護的屏障掩蓋,在隔層下隱隱翻湧,等待漫長無期的爆發,而現在就是那個時機,爛瘡破裂,那些記憶從裂口迫不急待地湧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忍下那股幾欲衝破理智的憤怒,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撞到什麼人,他由衷希望沒有,畢竟現下他的表情應該很難看,被人看到肯定少不了溫馨卻不太必要的關切。從失控邊緣逐漸冷卻下來的哨兵喘著氣,環顧四周。這兒離旅團紮營的地點大概有些距離,傍晚的沙漠寂靜無聲,可能靜的有些可怕,不過這對哨兵來說可是好事。
布萊恩吐出一口氣,照著雙親教導的那樣,控制自己的感官,將忽明忽滅的火種掐息,整理好狀態後才向後坐臥在沙丘上仰望夜空。今天運氣不錯,沒什麼亂七八糟的破天氣,還算看得清東西,哨兵放出自己的角鵰,和精神體同步伸展軀體。
激昂的情緒在冷風下重歸平靜,但那些被翻起的記憶卻取而代之的浮上。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大部份是從母親口中和這些年來蒐集的情報知道的,他的父親,亞諾.華森,本來是個醫者的他突然加入IUM,還是當個毫無相干且風險極高的安保人員,本來強烈反對要他離職的妻子在幾個月的單方面冷戰後敗陣下來。
有時候父親會帶他去IRID看看,那些實驗室、走來走去的白袍研究員、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那時候的他從沒見過這些新奇的東西,聽著父親或多或少還是有些晦澀的解說,嚮往以後進入IRID,成為研究員,解決在全球肆虐的病毒,那些日子應該是他最快樂的時光,懷抱著夢想,在這糟糕的世界期待每個明天。
接著便是一封通知信和撫恤金。
母親因為父親的死深受打擊,同年就死於心肌梗塞,無依無靠的他被父親的好友送到旅行團, 利用微薄的薪資委託一些情報商,最終他得到了一個名字:馬丁.丹森。
當初護衛小隊的隊長,眼睜睜看著他的父親被撕碎,作風冷血無情的男人,害他失去雙親的元兇。布萊恩咬了咬牙。礙於在旅行團裡的動作不能太大,復仇的事被暫時擱置,沒想到現在這個機會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不打算馬上行動,在還沒釐清梅妮和馬丁.丹森的關係之前,輕舉妄動不是個好選擇。
另外還有個原因。哨兵垂下視線,隱隱發顫的雙臂交握。不管他們的關係是什麼,同事也好;舊友也罷,那可是我們的夥伴、我們的嚮導,要為了那層淺薄的關係加害她,很難下的去手吧……
微弱的嘆息消散在廣闊的沙海之中。
自那天後布萊恩又去拜託熟識的情報商,他不確定自己究竟想要怎樣的答案,但是唯一能確定的是,至少得搞清楚這件事。他等了好些日子,這期間也沒敢讓梅妮幫忙梳理,搞得嚮導整天像個媽一樣照三餐關心他的狀態,躲著嚮導走的人反而變成自己,被狠狠地嘲笑了一番。
然而,最終還是等來了那個避無可避的判決書。
他抓著那張應當被保存在資料室裡的個人履歷,拳頭緊握,指甲陷入掌心,鮮血沿著指縫滴落,哨兵此刻對疼痛渾然不覺,高漲極端的情緒被粗暴地揉合,與五感同頻暴漲,從各處感官湧入的巨量資訊幾乎要逼瘋他。反射性緊閉的雙眼阻絕了視覺刺激,胸腔劇烈的心跳掩蓋了大半雜音,嗅覺可就沒這麼好運了,鼻腔裡充斥著油墨、腐鏽、潮濕、塵土與女用香水的味道——
等等。
布萊恩記得這種香調,獨樹一格,卻又不至於刺激敏感的哨兵。
來自兩天前才替他們重新加固屏障的嚮導。
哨兵猛地仰首,與個人資料上相同的面孔將僅存的理智灼燒殆盡。
無論是多麼優秀的嚮導終究跟普通人同樣脆弱。
角鵰在殘破震盪的精神域振翅尖嘯,翅羽斑駁的雙翼揮開崩落的土塊,掀起一陣帶血的泥沙。大地震盪、沙塵暴捲起更多砂石,末日圖景象徵著哨兵的失控。
格格不入的一抹白憑空落在佈滿裂痕的土塊上,通體雪白的耳廓狐輪廓模糊不清,輕巧地閃避落石,毫不畏懼角雕威嚇的鳴叫,湊到腳爪邊低鳴。
布萊恩的動作僵住了,有人正在為他重建精神屏障,彷彿有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攏住他的大腦,像是對待受傷脆弱的幼獸,拂去那些多餘的資訊,安撫刺痛的神經,就像母親當初替他摘去刺入腳背的玻璃碎片那樣,連上藥包紮的動作都是如此溫柔。
眼前的血色褪去,餘下那真實刺眼的血泊,嚮導撐著僅存的一口氣,性命垂危卻依然看顧著親手殺死自己的哨兵,像是安撫一個長不大的孩子——或許是的,他一直都是那個接到信封的男孩,從沒走出來過,只是握著那把刀,盲目的往一心認定的敵人刺出。
梅妮.蘿潔塔是無辜的,她只是那人的妻子。
布萊恩發出宛若窒息般的啜泣聲,踉蹌地退後,一步一步,腳步虛浮。
這和那人有什麼不同?奪去他人的至親,讓又一個家庭破碎,他親手創造了莫比烏斯環,這本可以避免的,如果自己足夠理智,記著雙親一直以來教給他的那些關於本能與自控的知識,不要被該死的本能牽著鼻子走,這一切就不會繞成一個死胡同。
但是,我該怎麼辦?
那我那死不瞑目的父母該怎麼辦?又有誰來拯救他們?
哨兵快被腦袋相悖的聲音給逼瘋,他劇烈地喘氣,徒勞的試圖站穩腳步、壓下紛亂的思緒,最終只是跌坐在地,在模糊的視線裡絕望地望著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的屍體,漂亮的褐髮散落在鮮血中,染上與之完全不相襯的血紅。
他再也看不到那雙像自己精神域的天空般湛藍的眼珠。
再也聽不見溫和的女聲喚著他的名字,笑著招手,讓他坐過去進行定期的梳理。
再也無法體會到彷彿母親般的關懷與那若有似無的親情。
「……我、我……」少年哽咽著,帶著滿臉的淚水嘶聲吶喊:「對不起……」
一次呼吸間,他的視線顫抖地轉到右手還餘下一發子彈的手槍。
砰。
剛替損友領了一份餐的哨兵轉向遠處那間廢棄工廠,總是引以為傲的直覺勾出難以名狀的不安,他握緊餐盤邊緣,低聲咕噥:「布萊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