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sh It All Away

　　水龍頭的水凍得我雙手發疼。 

　　我在暗紅的水柱下不斷搓洗雙手，感覺手都要搓掉一層皮了，但滿手的鉛灰還是怎樣都洗不乾淨。那些沾黏在我皮膚上的粉末還是頑固得像地毯上洗不掉的陳年咖啡渣，我只能看著我的手被水和灰染成奇怪的顏色。

　　直到我的手皺得像八十歲老爺爺我才終於放棄。我沉默的擦乾手，一邊想著不知道洗衣機能不能拯救我的衣服，一邊希望客人不要嫌棄我的手很髒。

　　Love06975還在等我，我不能洗太久的手。

　　天知道他是怎麼找到我家的，我猜他是網路警察（或網路駭客）專門找我這種上奇怪網站的小孩麻煩，或許那是詐騙網站？希望他不會把我送進少年法庭，我什麼都沒有做。

　　我摸摸褲子裡的手機，確定快速撥號設置在母親的電話號碼後才離開洗手間。

　　客廳很安靜，Love06975就在那裡等我。我是有教養的小孩，我把三人座沙發讓給他，自己坐了一旁的小凳子。我抱著老哈洛的日記，仰頭看著Love06975。他沒有看我，沒關係，反正他願意和我說話就好。

　　「你是警察嗎？」

　　「不，我、我是……」

　　「驅魔的？就像康斯坦丁。」

　　「……可以那麼說，但為什麼？」

　　我看著他，他終於轉過頭來看我。他身上也都是水，滴滴答答的滴在地毯上。外面有下雨嗎？我不記得了，但他全身溼答答的，像是從泳池底部爬出來的人。

　　按老哈洛的日記所說，我必須遠離水，所以現在應該逃跑。但我沒有感到恐懼，他看起來也不像是會把我拖進游泳池底部的恐怖份子，所以我決定繼續聊天。

　　「因為你來找我之後，我就能看字了。」我在他面前攤開老哈洛的日記，翻到我應該遵守的那一頁。在他來找我之前還扭曲破碎的字詞變乾淨了一半，起碼我能讀懂第二行了。我相信老哈洛，所以Love06975大概就是日記第二行裡說的驅魔人，老哈洛說我應該尋求正常人的幫助，如果是驅魔人則最好帶著骨灰，不知道他身上有沒有那種東西。

　　希҉̢͉̈̌͠ ̲͉望҈̛̙̩͙͛͌͛͆͜ͅ沒҉̰̤̮͂͆̓̚͢͠有҈̕͢ ̬̮̓̐。

　　Love06975看起來面有難色，不知道是因為身分被我猜到，還是覺得我這個小孩想像力太過豐富。我猜是後者，大人看見麻煩的小孩總是那個眼神，我的老師看學校裡的問題學生也是用這種眼神。我邊說邊看了一眼日記的後面幾條內容，還有些內容是模糊不清的，於是我在讀完緊接著的第三條後便闔上日記。

　　Love06975身上的水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滴了。

　　客廳有點臭，或許是因為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疏於打掃的關係。我希望Love06975不會注意到這些味道，否則我們家在這一帶的好名聲就要砸在我手裡了。幸好他看起來不在乎，他癱在沙發上，看著我。

　　他的眼珠一直在轉動，眼球震顫，像用藥過度的怪人、或是緊張的吉娃娃，害怕的人都是那樣的。我不明白，如果他是驅魔人，那他在害怕什麼？我家現在應該沒有髒東西了，我哥哥（不是說他是髒東西的意思）消失好久了，這個家裡只有我，他不該怕我。

　　他҈̡͇͔̤҇͂̋̅不҈̨̫͆̏͌͗͑͝ 該。

　　我望著他的眼睛，數著秒想著他究竟什麼時候會停止顫動眼球。幾分鐘過去，我數不下去了，他好像也終於轉不下去了。他的眼球停了下來，他勾勾手，叫我過去。

　　「我有東西給你，孩子。」

　　「你要逮捕我嗎？」

　　「我不是警察，我是為你好。」

　　「我保證我不會再上奇怪的詐騙網站了。」

　　「……過來。」

　　好吧，我說不過Love06975，我還是坐上了沙發。沙發的彈簧還很新，隨著我坐下而凹下，然後慢慢回彈。他握住我的手時，我注意到他在發抖，我想問他在抖些什麼，是不是我那沒洗乾淨的手真的很髒，但再怎麼髒都不應該抖成這樣，這很沒禮貌。

　　但我還來不及開口抗議，Love06975就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白色的小刀往我臉上狠狠劃下。我來不及躲開，左眼上方就這樣被他的刀劃了好長一條。

　　我的視線被一分為二，鮮血染紅了我的眼睛。我沒有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我是帶了壞人回家？這不是想幫助我的好人嗎？

　　我大聲尖叫，我想報警，我按下口袋裡的緊急電話後抬起頭──

　　我看見Love06975滿身是血的癱倒在沙發上。他身上哪來的什麼水，只有好多好多血。他剛才還震顫不停的眼球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出眼眶，只剩另一顆在眼眶裡。

　　剛才明明就是兩顆眼睛的。

　　他的手在發抖，但一直沒有放開我。他在笑，看著我驚恐的表情在笑，如果要為那個表情下定義，他的笑看起來就像欣慰的老爺爺。我想問他在笑什麼，可是我幾度張嘴都發不出聲音，我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只能像條魚一樣不斷開闔嘴巴。

　　我低頭，我的手掌上沒有什麼鉛灰，也沒有沒擦乾淨的水痕，根本就沒有那些東西。我的雙手上都是血，鮮血不斷往下滴──從我和Love06975交握的地方、從指縫、從我的手上──又一滴血落在地毯上那瞬間，我忽然想起日記本上的第三條，也想起Love06975是怎麼進我家的。

　　血跡從前院到客廳、又到洗手間，拖行的痕跡讓整間房子都是血。我的右眼仍然完好，所以我很確定那些不是流到我眼睛裡的血，那些是Love06975的血。

　　他身上都是傷口，是我帶他進門的，我拖著他，我傷害他，我挖出他的眼睛。

　　是我。

　　是我？

　　不是҉͢͝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