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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chlan Clancy


 

拉克倫的手機桌布有兩張,一張是狗狗,一張是人。

 

他的手機是白色的iPhone11,輕觸兩下霧面手機保護貼,隨之亮起的螢幕鎖定畫面是澳洲家中那隻叫roo的四歲牧羊犬,臉部辨識解鎖後墊於各色應用程式之下的是一張翻拍的全家福,照片光滑的表面微微反光,倒映著手機的淡影。不怎麼樣的拍照技術。

多虧濾鏡,二十餘年前的相片未顯陳舊,相中的五張臉孔正對螢幕,五張臉孔,五個克蘭西。

 

七月壽星,天生巨蟹座,拉克倫的生日和知名跨國連鎖便利商店同樣數字,你很難說他不是個戀家的男子。好兒子,好哥哥,狗狗的好主人,不需長輩令下,家事自動做得妥妥貼貼,房間永遠乾淨整齊,課業無需他人監盯,小狗很快學會了握手躺下坐下旋轉——補充說明,他的鎖定螢幕在之前放的其實是和凱莉的合照,但這並不影響他績優家庭成員的身份。

凱莉,唉,凱莉。

 

凱莉的名字仍然纏捲他舌尖喉頭,連年來的輕喚在分手後仍保留著肌肉記憶,深夜清晨,回憶浮沉,凱莉凱莉,寶貝對不起,我已經想你。

 


凱莉的名字甚至和他弟弟的只差一個英文字母,巧合得惱人。

 

他弟弟萊利比他小上兩歲,被哥哥的勤快溫柔養成一個完全不懂照顧他人一詞為何物的個體,花花公子,自我中心的小混球。

儘管如此,萊利完美承繼了雙親的好手藝,打點食材又快又到位,切菜切得彷彿手上加裝機動電源裝置,拿砧板當舞台,做得一手好料理,還因此撒腿跑去歐洲當實習小廚師,現在一口法文講起來劈哩啪啦,從電話中還不時掉出幾句法文髒話。Fuck變成putain,shit偶爾被merde取代,電話接起,Bonjour Lach bonjour connard,對比離開澳洲時蹩腳的法文程度,拉克倫想他弟弟交的那位法國男朋友應也在語言訓練方面幫了不少的忙。

 

萊利是哨兵,然而平穩的生活環境有效地降低了周遭一切事物對他的寶寶感官造成的影響,在歐洲活得自由自在,還能一圓大廚夢。起初拉克倫以為他終於找到一名契合度比他們兄弟之間還要更高的嚮導,然後在聽見視訊畫面中那名快樂的法國小男友頂著一頭捲捲髮說他也是哨兵時在心內讚美他弟弟的勇氣可嘉。

那也沒關係。多元成家是近來熱門的話題,他當然支持,更何況是這種多層次的多元成家。

 


雖生出了一名嚮導和一名哨兵,老克蘭西夫婦卻是不折不扣的普通人,比利和瑞秋,兩個親切的肚腩,溫情父母,海鮮小餐館的老闆和老闆娘。

比利比瑞秋大了五歲,身高卻差不到五公分,矮墩墩的厚軟男人鼻上架著一副眼鏡,圍裙繫在身前,總是用覆著細軟淡金毛髮的小臂擦汗。爸爸克蘭西生性平和敦厚,能說就不罵,能笑就不板著臉,因晚婚晚生,貫徹愛的教育,從來都是好聲好氣。他太太瑞秋和比利一個身形,鬈鬈髮絲是較深的紅棕色,鼻樑兩側綴著點點雀斑,渾身都是好聞的薰衣草香。

 

比利和瑞秋除了身材相似,語速也似,看上去溫和,開心起來卻說什麼都成連珠砲,熱情好客,克蘭西小餐館雖稱不上規模大排檔高,卻獲得當地居民一致好評,從兩人仍是情侶時開業至今,老主顧遍遍,從不空席。

 


再回主螢幕全家福,站在最中的男人頂著一頭糟糟亂髮,嘴巴咧得半臉大,凌亂金髮底下的年輕面龐曬成健康小麥色,五官和比利有幾分神似。那是他羅伯叔叔。

羅伯叔叔有一雙粗糙的大手,掌心的紋路像刀刻,和一雙看上去使他穩健立於世間的蘿蔔腿。羅伯是故事中典型的冒險家,比起從書本和課堂吸收新知更偏好親身實地體驗,因此年紀輕輕就獨自跑去紐西蘭流浪,一去經年,再帶著兩手臂的圖騰刺青空降回黃金海岸,黃金浪客,黃金單身漢。

 

聽說羅伯叔叔年輕的時候夢想之一是當衝浪選手,但後來卻開了間黃金海岸的紀念品店,拉克倫和萊利偶爾會去幫他顧店,但更多時候是羅伯叔叔帶著他們到海邊灘邊,衝浪游泳,看人看海。

 

你知道我差點可以當你教父嗎?羅伯在某個午後閒談向他提起,眼底仍然閃著年輕時對世間投注熱情的亮光,拿著一杯水果冰沙,把吸管吸出格格響聲。

 

不知道,我以為你是萊利的教父?拉克倫在收銀台上寫作業,sin(90°−x) = cos x,他悄悄把公式寫在考卷邊邊,即使所有數學公式他都已爛熟於心。他想或許以後他可以去讀數學系,或是什麼可以讓他寫數字寫到爽的科系。

 

因為我來不及在瑞秋生你之前趕回澳洲,差點直接從紐西蘭游回來。羅伯吸光最後一口融化成液體的甜味冰沙,滿足地將杯子擱回桌上,翹起二郎腿,身子後靠。你比他們預計的還早了兩個禮拜出來,到底是多他媽期待這個世界?

 

我不知道,或許我是想給你個驚喜。拉克倫翹起嘴角,在空格處填進答案。


 

 

凱莉不只一次說過她愛他的家庭,你們家可愛又溫暖,晚餐又好吃,真好。拉克倫彎了彎被凱莉抓住的手指,逗她,你不想成為這個家庭的成員之一嗎?

凱莉笑著捏他的臉,傻瓜蛋,她笑得眼睛都彎成彎月,你說這種話之前最好先把你的碩士論文寫完。

 

他的碩士論文寫完了,研究所順利畢業,陪著凱莉拿到了教師執照,他自己的執照還缺一道考試。

他沒有再提起那句玩笑般的邀請。

他沒來得及。

 


...

......


拉克倫的手機在響,在桌上震出了悶悶的沉響。

兩聲長震跟隨一短震,whatsapp的通話介面霸佔了整個螢幕,video call,來電頭貼隨後浮出,圓滾滾的蓄鬍面龐,是他離開澳洲前幫比利更新的頭像。

 

臺灣和澳洲時差兩小時,估計已是晚餐結束後的休息時間。拉克倫滑開螢幕下方的接聽條,螢幕上出現了金髮青年自己的臉孔,以及澳洲家中的茶几及電視。比利熱情地從南半球向他打了招呼,視訊畫面來回晃動,卻仍舊聚焦在電視螢幕上頭,他能看見roo的尾巴掃過畫面,聽見瑞秋穿著拖鞋的腳步聲,沙發下陷,成員到齊。

 

爸,拉克倫失笑,調整了下坐在桌前的姿勢,試著在羅伯的聲音加入招呼的同時引起長輩們的注意力。

 

「爸,你鏡頭反了。」

 


 

拉克倫的手機桌布有兩張,一張是狗狗,一張是人。

兩張桌布組合成他深愛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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