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YSIATI
譁語/Art y an所見即為全貌
|《φύσις 自然》番外,可獨立閱讀。時間設定於2022年夏季
|副標題:E Ring NOT Earring 眼不見為憑
不開玩笑地說,克里斯多福一開始也不是自願跟巴比倫熟絡起來的。
實際上,儘管克卜勒行星定律是現代天文學的基石之一,但巴比倫的著眼處在熱動力學(Thermodynamics),怎麼說也難能跟他鑽研的天文地質學(Astrogeology)牽扯上關係。更別提,最初那些理學院老教授在酒會上介紹他們的方式官僚得可憐,什麼「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話題」、「都是青年才俊」⋯⋯不得不說,克里斯深深感覺,他在升上副教授時從周遭人口中得到的美譽,在面無表情豪飲香檳的巴比倫看來,無非是希臘悲劇似的諷喻。
「副教授,你知道美國Y世代(Generation Y)的總人口數有多少嗎?」待一眾中年教授吵吵嚷嚷地走了,徒留他倆在原地大眼瞪小眼時,巴比倫冷不防開了口,彷彿在牛仔酒吧般,一鼓作氣將杯中的澄金色氣泡酒一飲而盡。
前一秒才被系所教授拍肩叮囑要好好相處,不好這就扭頭就走,克里斯先是愣了一愣,才咧開被教務人員屢屢讚賞「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笑容,語帶討人喜歡的伶俐笑意道:「我可不專精人口學(Demography)啊,教授。」
顯然這種在年長者間無往不利的幽默,在巴比倫面前派不上用場。
二十代才過一半的青年依舊冷眼看他,好似克里斯講了一個關於冷凍雞的卡車司機笑話——或許這種小伎倆在比他年輕的群體面前,不過是種套乎關係的自作聰明,只有他一人還為此沾沾自喜,以為年紀尚淺是種本錢,事實上也不過是因爲無知而肆無忌憚,攤開來跟那些以「出生年份」就擅自將他們分類在「一個群體」的老學究們相去不遠。
「我知道,剛才費雪教授說了六次,你是他的得意門生,也是天文所的新任副教授,克里斯多福。」巴比倫沒有指向性地說,那句「六次」與「得意門生」卻讓克里斯聽得耳根發燙,心頭像是被煙頭燙過,羞惱與難堪雜成複雜的情緒。作為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社會人,他心知不合理卻也無法抑制這種無端而起的尷尬感。「但我不覺得這個問題需要專精於社會學才能答出來,猜個數字吧。」
「就算查證後發現不正確,也說不定上帝自有安排(God works in mysterious ways)?」巴比倫撇過頭看他,淺色的眼目光深邃,肢體語言卻是隨興的聳肩。
這點年輕人的作派,讓克里斯稍稍放鬆下來,喝了一大口手上的酒,這才恢復原有的勇氣答道:「克里斯就好,只有我教父會叫我克里斯多福。」
巴比倫無謂地攤手,回了一句「也叫我巴比倫吧,隨便你」。
「針對你剛剛的問題,我雖然毫無概念,但我猜、大約是六千到七千萬人吧。」還未進食就飲酒的酒勁慢慢上頭,使克里斯的精神鬆弛,言詞也直白無拘起來。
對上巴比倫直白坦蕩的視線,他不再心懷驚疑,真心實意地揚起一個隨意的笑。
「猜得不錯。」雖然這麼說著,巴比倫仍然沒有什麼溢於言表的熱情,往路過的服務生托盤上又拿了一杯香檳。「至少在2006年的統計數據裡,Y世代——或者千禧世代(Millennials),你會說——約有七千六百萬人,僅僅是在美國。」
你覺得,我們要超越七千六百萬分之幾的機率,才能擁有同樣的話題、同樣的興趣,成為同樣的一群人?二十多歲的物理學教授凝望克里斯,眼神無波,甚至連語調都如深秋無瀾的湖泊,沒有任何暗示,純粹敘述一個已成定論的事實般澹然。
「⋯⋯你也覺得那說詞很荒謬,是吧?」試圖解釋他的言下之意,克里斯這麼說時忍不住笑出來,手上半滿的酒水差點笑得搖了出來。
「荒謬倒不至於,很多理論都是由一些當時人們看來荒謬的壯舉驗證而來。」巴比倫抿了一口酒,言論的鋒芒卻不為這看似收斂的作態減去多少,「我只是覺得,缺乏科學根據罷了。」
克里斯知道他笑得太過了。他沒有喝得那麼醉,腦袋也清明無比,但他就是忍不住咧開大大的笑靨,遠比平時被那些年邁教職員溢美的還要明亮。
「教授,你的課堂也這麼有趣嗎?」雖然我大學時古典力學(Classical Dynamics)學得馬馬虎虎,但說不定哪天真能從中得到什麼靈感。克里斯難得將客套話說得如此輕鬆暢快,或許這番寒暄已經過了普通社交距離所需的真心——巴比倫也未嘗需要那些真心,或對此感到榮幸——不過,他不介意釋放出超越其中的善意。
「至少從到課率來看,這個論點沒有足夠的數據足以佐證。」巴比倫面色平淡,不似老教授們說起蹺課學生時吹鬍子瞪眼的忿忿,彷彿是真的不在意。「反正教授的薪資和健身教授計算基礎不同。」
這倒是。克里斯點頭應和。
基於年資與研讀專業,克里斯主要執教學士生的基礎天文學,縱是這些必修課也時能見到出勤率少得可憐的學生,讓系所助教們頭疼不已,直言「如果沒興趣上學,申請時就把位置讓給更想求學的人啊」。或許沿海都市的大專院校對這些孩子的機靈古怪抱持更開放的心胸,甚且大肆鼓勵他們休學去「創造/學習課堂上缺乏的東西」,但對於內陸的中等大學,一如他們相對保守的地理區位(landlocked),這種孤立閉鎖根深於文化之中,年輕一輩如他們多半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難在短時間更迭,遑論說服其他權威對這番「新浪潮」退讓。
觥籌交錯與人聲鼎沸成了背景音,站得累了的巴比倫隨意找張空桌坐下,靠在邊上的克里斯也一面滑手機有一搭沒一搭聊著(「社交媒體時間(social media time),必須的。」克里斯聳肩。「你這一晚上的『社交』難道還不夠嗎?」巴比倫翻了個大白眼)。直到聚會的第二個整點,主辦方總算表現出了一點誠意——也許是看穿了不該把好酒早早拿出來任人糟蹋——端出了雞尾酒和紅酒塔,他倆各自捧著尼格羅尼(Negroni),儼然把年中酒會喝成了家庭餐會,幾個管理與社會學院的老教授紛紛喝得臉紅踉蹌、對年度榮譽教授的人選吵得熱火朝天,醫學院的教授們在場子內三兩落座,還有三分之一的人不知所蹤,沒人上趕著打擾兩位「前途似錦的理學院新星」,他倆也樂得清閒,聊起各自的研究主題。
自從熵的概念被沿用到商管後,巴比倫一度變得炙手可熱,甚至有一期校刊曾請他簡單解釋熵增定律,自此人們對他的研究領域總有種似懂非懂的親厚與傲慢,任誰都能對那些印在文本上的定義侃侃而談,一如克洛德・貝爾納(Claude Bernard)那句人人琅琅上口、卻鮮少放在心上的箴言:「我們的『已知』經常成為阻礙學習的絆腳石。」
身處學術圈的人清楚不過,普羅大眾「理解」的那些是前人無數汗粒累積而出的結晶,而那些結晶在變化無數的物理世界裡,恰是最難被實證的。
克里斯也知道這點,說他基礎物理學得差勁是謙虛過頭了,但對巴比倫聚焦的課題,他真正所知甚少,而聽對方輕描淡寫一句「就是爆炸,讓物品爆炸那一秒需要具備的所有元素」,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教、咳嗯,巴比倫,你知道土星環嗎?」剛滿三十歲不久的天文所副教授問道,話說出口便覺自己的口吻聽來高傲,連忙帶上一個怡人的笑容試圖緩頰,就見放下手機的青年面不改色,全無放在心上。
「知道,但知道得不多,好像有什麼A到G環?我只記得命名的人很不講究,這些次序竟然不是從內到外,或從外到內⋯⋯」提起這荏,巴比倫難得有了情緒波動,不耐地抱怨起恆星光譜型態(spectral types)流傳極廣的口訣:「跟『做個好女孩/男孩,親親我吧(Oh Be a Fine Girl/Guy, Kiss Me)』一樣扯淡。」
會心一笑,克里斯無意為此辯駁,眼神因話題陷入一種柔軟、濃郁又不容涉足的悠遠情緒,「你說的沒錯,自土星本體、卡西尼縫到外環有數個以粒子顆粒大小、波長密集度作為區別的區域,科學家以字母排序相繼命名那些環。我記得,好像是三年級的時候吧?自然課老師在課堂上播了幾張哈伯太空望遠鏡(Hubble Space Telescope)拍的照片,那是九零年代的事情了,相機的功能很陽春,當時投影機的像素也很差,但那顆行星和它的『耳朵』美得驚人,美得像是作夢⋯⋯美得像是假的一樣。」
但最讓我著迷的,不是那些明眼可見的環系統或惡魔峽谷。克里斯頓了頓,「而是最外層那圈,明明應該消盡於宇宙中、成為暗物質(dark matters)的一部份,卻離奇地固守在軌道上的E環(E ring)。它曾是天文界裡的謎團之一⋯⋯說起來,這說不定跟教授研究的『爆炸』說不定也有點關聯呢。」
提起專業領域帶著幹勁似是這個圈子裡的常態,縱使克里斯不咄咄逼人,徒增大眾對理工研究人士的刻板印象,但那雙驟然明亮的招子昭示極大的熱忱與自信,於是巴比倫抬起頭看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先說結論:這謎底是有天科學家從卡西尼號回傳的照片發現,土衛二(Enceladus)背陽一側的冰火山活動產生的冰晶與粉塵,不斷填補E環上散失的軌道漂浮物。」克里斯解釋道。
「冰火山。」巴比倫複誦了一回那個陌生的詞彙,彷彿是一個遠古到已經不知原始意思的咒語。
「對,聽起來很反科學,對吧?」應不是第一回得到這樣的回應,克里斯只是笑了笑,「我們總是認為,冰是冷的,而火山是炎熱的,非得要有高溫高壓才能獲得足夠的化學能量運作。但在太陽系裡幾顆佈滿冰雪的衛星上,我們同樣發現有著羽狀噴發物——沒有大氣層的籠罩下,這些作用在衛星影像裡依舊明顯——然後科學家,然後我們,才發現溫度變化造成的溫度差異,才是造成噴發的主要因子。」
「比如說,在土衛六(Titan)上,地底下流動的、熔融狀的、剛過冰點的水和氨,跟地表上的冰原相比已經是『最炎熱』的東西,因此冷熱在那樣的環境裡純粹是相對概念,由行星引力進一步擠壓、噴發⋯⋯如果以地球的『宜居標準』去思考,我們大概幾個世紀都找不出解答吧?」克里斯將這段話終於一個滿足的喟嘆,好像一口氣吃完整個家庭桶冰淇淋的孩子,「這正是我覺得宇宙最迷人的地方,好像⋯⋯就好像你不管再怎麼奇怪,都能找到一個生存之道——不見得要是人類,也可以是其他生命體。你看見的,不見得是你以為的;你相信的,也不見得不存在。」
或許這也是「問題世代(Generation “Why”)」的叛逆吧?所以,登愣,我現在就在這裡了。玩笑似的,克里斯擺出了一個百老匯開場的起手式,面上赧然不顯,唯有在普通交談裡顯得拖沓的尾音暴露了動搖,「老實說,有時早上醒來,我都還會覺得這一切像是作夢一樣。」
但過不了多久,我老婆就會抱著我四歲大的小男孩闖進房間打破這種幻覺了。克里斯自顧自咯咯笑了起來,眼裡充盈思及所愛之人的柔和。
巴比倫好一會兒才接過話,面色如故,那樣的平淡反倒感覺像是個故人,你可以全然地信賴、向其傾吐生活裡細碎的大小事。接著,他說:「嘿,克里斯。」
被慎重其事地喚了一聲,克里斯先是一愣,然後報以微笑聽他又說:「這樣不是很好嗎?」
「你指的是?」不確定這跳躍式的問句所由為何,克里斯滿腹疑竇,卻還是保持有禮的態度。
「夢想真的成真了,」巴比倫別過眼,將手中因為退冰更為苦口的金巴利調酒嚥下最後一口,「很好。」
短暫靜默後,新晉的天文所副教授笑了出聲,眼裡有夏季的璀璨星光,如夢似幻,「你簡直像是彼得・潘一樣。週末來我家吃個飯吧?我兒子會愛死你的。」
FIN.
【註解】
WYSIATI:What You See Is All There Is,中文翻譯為「所見即為全貌」,意指人會因個人經驗產生先入為主的認知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