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HARDER!

艾許．斯帕渾身濕淋淋的，在天色徹底暗下以前，快步鑽進了矮房之中。

倫迪爾午後下了一陣的大雨，在此地已是常態，沒有人會將此真正當作一回事去在意，或者費心。如果不是雨，就只會是汗，到底都是要濕的，對東區的人們而言差別並不大，對於連工作都需要費盡心思才能搶到手的艾許，更是如此。

工人們將這種生活視為一種理所當然，就好像記住一達林硬幣緊握在掌心的重量，便相等於全數拋擲在酒館吧檯以換取啤酒時的力道。消長之間基本平衡，以至於習慣根深柢固，成為凝固時間的錨，使整個街區向來無從，也無需改變。

他剛從碼頭回來。

昨晚，有個認識的船主找到了他，希望他能替他清理下船底的藤壺。這是艾許幹慣了的行當，何況老伊森向來是一票小船主中，出手格外大方的那位，能臨時接到這樣的好工作，艾許自然是一口應下。

打從他應徵上阿卡尼亞號的船員以後，想要在培訓之際擠出額外的工作時間，便是有些困難了。幸好如今一切手續都已經齊全，剩下的，不過便是等待啟航。

這樣的工作機會，如果情況允許，他還是會盡可能地爭取。畢竟，他接下來，可是要前往那片奇蹟的新大陸！無論怎麼想，身上的錢絕對都是越多越好。

說起錢，艾許在心裡再度點起他黏貼、緊繞在護腿之下的那點硬幣──精準地說，總共 14 達林又 8 盧茲──，要說是存款都顯得有些可憐了。

他曾在城中看見過，穿著華麗的老爺夫人們，打賞僕役時可都是直接扔下銀幣呢！他甚至見過 1 塞利昂的紙幣，輕飄飄地從蕾絲手套中落下。

艾許認為，那個午後的畫面，是他在見到阿卡尼亞號以前，對自己未來生活所擁有過最美好的幻想。

不過、不過，他在乾草堆上蜷縮起身子，小心翼翼從衣裳內袋翻出今天的勞動所得：足足有 2 達林！加上之前的全部，那便是 16 達林又 8 盧茲……

今日上午，他先是去了銀星航運。他收到通知，讓他去試穿做好的制服。儘管已經過去幾週了，艾許還沒忘記皮尺在他身上比劃，纏繞的感覺。他搞不懂那些數字是在描述他身上的哪處，可總是記得當時心跳的聲音。

就和今天一樣。

負責人抱臂，說時間太倉促了，只好拿現成的去改，表情挺不滿意的，而艾許的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聲。純白的襯衫，服貼的馬甲，沒有皺摺的褲管，布料柔順而帶著潔淨的氣味，他用力緊盯著鏡子瞧，反覆描摹著裡頭的輪廓，那樣的注視，彷彿在他的眼球表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刮痕，留下一個從未見過的自己，與根深蒂固的渴望要從此終生相伴。

他將制服留在了銀星航運，他可捨不得將這樣漂亮的衣服帶回大通舖，何況，他也沒地方放。

換回自己原先的穿著時，要說渾身不對勁，那倒也不至於，只不過下午，當艾許踩在淤積的泥沙裡，費力地撬著層層疊疊的藤壺，他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

好想要。

究竟是想要什麼，他也說不清，只是……好想要。那樣的欲望，若是真要將其具現，或許便是鏡子之中的倒影。

那樣不肯從視野中離去的刻印，驅使他躲在老伊森的船艙中，將存款數了一遍又一遍；驅使他即便閉上眼，也無法使心跳平息。

那樣的心情是如此地掌控他，竟是驅使他考慮起，哪怕把錢花個大半，他都想要一套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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