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评丨论劳动纪律——写在二七纪念日
《前进报》编辑部1月22日,凤凰新闻发布了一篇《开火车的人》,详细地记述了火车司机的职业生活。文章发出后不久即被删除,幸好工劳网[1]做了备份[2]。文章作者的观点和倾向有些偏颇,但其中丰富的现实材料仍值得我们分析和研究,本文将对其中提到的火车司机劳动纪律进行讨论。
如果我们一般地谈劳动纪律,那么谁也不能否认,劳动纪律是必要的:没有劳动纪律,工人们就不能协调起来,无法保证生产的正常进行;没有劳动纪律,也无法保证劳动者的安全和健康。就拿铁路来说吧,一趟火车要想正常的开动,需要有巡道工定期巡逻检查,保证铁轨状态良好、没有障碍,需要火车司机按时到岗、专心驾驶、服从调度,需要调度人员合理安排列车时刻表,需要车站在规定时间段组织乘客上下车、安排货物装卸……不这样做,铁路就不能完成运输任务,甚至有发生事故的风险,造成人员的伤亡、财产的损失。《开火车的人》一文提到的一部分劳动纪律,例如发车前备班、驾驶时瞭望、按照规定的时间和速度驾驶车辆,就其本身来说,都是必要的劳动纪律,都是由铁路本身大生产性质决定的。
但并不是所有劳动纪律都是如此。我们看到,另一些劳动纪律不是由于铁路的大生产性质,而是由于铁路的资本主义性质。与其他行业的资本主义生产一样,资本主义的铁路也想要尽可能多地获取利润,但生产规模受限于需求和铁路运输能力,不能随意扩大(像另一些行业的资本家随意加快流水线的速度那样),于是就有了所谓“降本增效”:减少工人的人数,两三个人的工作交给一个人干。一部分劳动纪律就是为了“降本增效”而产生的,例如火车司机在春运时期可能50天不能回家休息、没有公休节假日、月工作时间长达400小时……只要简单地增加人手,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火车司机可以有更多的休息时间,不那么疲惫,对安全生产也有好处;安排多个司机轮流开车,可以解决火车司机的吃饭上厕所问题;当司机因事故出现心理创伤或者因长期工作而产生身体上的疾病,也可以给司机放假——但是资本主义的铁路为了“降本增效”,不愿这么做。类似的现象不仅发生在铁路部门,有的工厂扩产的时候并不相应地增加人手,而是要求工人照看更多的机器,这样工人的负担更重了,而资本家只支付同样的工资就可以得到更多的利润。
以上我们说到了两种劳动纪律,一种是由铁路的大生产性质决定的,一种是由铁路的资本主义性质决定的。二者的区别在于,当资本主义制度被消灭,企业的存在就不是为了利润,而是为了满足需求、保障就业,这时就不需要第二种劳动纪律了,而第一种劳动纪律仍有必要保留,除非出现了重大的技术革新。
除了这两种劳动纪律以外,我们还能看到第三种劳动纪律,这种劳动纪律对于生产本身没有什么帮助,对于“降本增效”也没有什么好处。比如所谓的“司机警惕装置”,要求司机每隔一两分钟按一下或踩一下,目的是让司机证明自己没有睡着——保持清醒当然是必要的,但对于清醒的司机,自证清醒就成了一种负担,更别说现在更是有AI技术通过摄像头实时监测司机是否闭眼、坐姿不正,完全用不着这样自证清醒;另一种“限速提醒装置”要求司机看到限速标识时按下按钮——然而按钮并不影响火车的速度,车速是自动的,这种自动的车速本可以减轻司机的负担,让他们更多地注意轨道异物。火车司机们说,这样的劳动纪律“只是增加司机的负担,影响情绪”。
这一类的劳动纪律为何会产生呢?
之所以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资本家已经不直接掌控企业了,在资本家和工人之间,出现了管理者。在最小的企业中,资本家常常自己兼任管理者,直接向工人发号施令;稍大一些的企业,资本家自己管不过来了,可能会让自己的亲戚帮忙管理,形成所谓的“家族企业”;而当企业的规模达到一定的程度,资本家就要雇佣专门的管理者了。这时,资本家不必了解生产过程,即使对生产一窍不通也没有关系,他只需要决定自己把钱投在哪个行业,然后就能躺着赚钱——实质上是剥削工人的血汗。因此,搞房地产的资本家开始生产汽车,生产汽车的资本家收购了通讯软件,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像铁路这样的“国有企业”,背后的“资本家”国资委更是不可能亲自指挥、亲自部署了。
这样一群管理者,他们的利益和资本家的利益就有所不同了。资本家希望尽可能地多赚钱,但最多能赚多少呢?资本家也不知道,他只能大概估计一个标准,只要达到这个标准就心满意足了。而对于管理者来说,他们不能从利润当中得到多少好处,并且级别越低的管理者,他的收入越是与利润无关(这里是说,虽然管理者的收入也是由工人的剩余价值,即资本家的利润来供养,但他们大多是获得较固定的高额薪资)。相反,管理者更担心自己承担责任的风险:一旦出现事故,自己的饭碗还能不能保住?于是,管理者就利用自己的权力,制定各种劳动纪律。如果出现事故,管理者就可以从中找出相应的条款,宣布事故原因是工人不遵守纪律,责任完全在工人,从而逃避责任。用火车司机自己的话说,这样的纪律“只是领导为了自保和分担责任而定”。这样的劳动纪律难以真正执行,管理者不在乎;这样的劳动纪律增加工人的负担,损害工人的安全与健康,管理者也不在乎;这样的劳动纪律可能对生产有负面影响,只要不显著地影响利润、不至于让管理者无法向资本家交差,管理者还是不在乎——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其他行业也有类似的劳动纪律。我们曾收到一位冶金工人的来信,这位冶金工人的管理者在机器上设置了许多警报,这些警报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却需要工人来处理。这些无用的警报吸引了工人的注意力,真正有意义的警报就被掩盖了,有一次因此而影响了生产,管理者自己没有承担责任,也没有修改警报的设置,而是责怪工人处理不及时,“考核”了工人。
“考核”,实际上是罚款,这是管理者的官僚主义的另一种表现。以上所谈到的三种类型的劳动纪律,都是通过罚款制度来执行的,因为这是对管理者来说最方便、最省事的执行方式。火车司机每个月的工资“怎么都会少点钱”,因为罚款的名目太多,已经搞不清楚了。甚至罚款成为了一种任务,有的机务段在火车头里安装摄像头,并且安排专门的“视频分析员”看监控录像,完成“考核”的指标。
在这样的罚款制度下,即使是像备班(发车前强制火车司机休息)这样完全必要的劳动纪律,也不能产生有益的作用,因为火车司机只会因罚款而担惊受怕,却没有人来向他们解释劳动纪律的目的和意义,也没有人照顾他们的情绪、鼓励他们。相反,管理者只会讲一些狗屁不通的大道理,比如“所有人都是规矩中的一份子”,这句话是火车司机张国平从领导的口中听到的。张国平原本热爱自己的工作,但由于违反劳动纪律被罚款,变得提心吊胆、经常走神,甚至出现了心理疾病。这就是说,通过罚款来实施的劳动纪律只能起到负面的效果,甚至对生产造成危害。
我们继续追问,管理者为何能有权力制定劳动纪律和罚款制度呢?这是因为资本家把资本的使用权交给了管理者,其中包括了支配劳动力的权力,因此管理者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图支配劳动力,能够制定劳动纪律,逃避责任——但他们不只是逃避责任。管理者既然制定了劳动纪律,掌握了赏罚大权,就能以罚款为要挟,让工人送礼、给好处;招聘和提拔的权力也成为了管理者的摇钱树,巴结领导的工人能成为班组长,违逆领导的工人则会被穿小鞋甚至开除。由于工人学会了借助劳动合同法维权,直接开除的情况可能已经不多了,但给工人穿小鞋、逼工人自己离职的情况仍然广泛存在。
管理者的出现,让实际生活中的现象更加复杂了,让工人承受了更多的痛苦,但并不改变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对立,而只是这种对立的表现形式。资本家和管理者虽有不同的利益,但他们紧密地勾结在一起:资本家放权给管理者,自己仍能得到剩余价值的很大一部分;管理者从资本家那里得到了高额薪金,实质上是瓜分了工人的剩余价值,同时还利用劳动纪律规避了风险,还能把自己的权力“变现”;工人不但受资本的剥削,还要承受严苛的劳动纪律和管理者的盘剥,一旦出现事故还会成为替罪羊。这不只发生在铁路部门,而是许多行业的大企业所共有的。
那么,工人们要如何改变现状呢?怎样才能摆脱那些不合理的劳动纪律与罚款制度呢?
郑州局洛阳段的火车司机李伟杰,曾在2013年起诉郑州铁路局,要求支付加班费、归还罚款。[3]李师傅的斗争得到了全国各地铁路工人的关注和支持,但由于铁路局阻挠破坏、法院审判不公,李师傅最终败诉。李师傅的斗争经验告诉我们,专制政府和资本家、管理者是穿一条裤子的,我们可以借助起诉来唤起其他工友的斗争意识,但不能指望法院替工人说话。要想彻底废除不合理的劳动纪律与罚款制度,我们只有一条道路,那就是推翻专制政府、夺取生产资料,自己组织生产、自己制定劳动纪律。
另一方面,李师傅的斗争经验也让我们看到了“12万的火车司机,甚至是全路的铁路工人”团结的力量。李师傅利用QQ群进行组织,利用公众号进行宣传,甚至得到了日本和韩国铁路工人的支持;各地的铁路局迫于压力,不得不给火车司机补发加班费,仅郑州局就补发了一个亿。李师傅的QQ群是流动的,群里的火车司机常常受到领导的压力而退群,同时也不断有火车司机进群。一个松散的QQ群,就让铁路局不得不作出一些让步;如果是巩固的工人组织,该会迸发出怎样的力量呢?
李师傅的官司,是在郑州市二七区法院起诉的。“二七”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一百多年前的一次铁路工人罢工。
1923年2月,京汉铁路工人为了维护集会权,在无产阶级政党的领导下开始罢工。由于京汉铁路全线的工人都组织在一起,从发布罢工命令到京汉铁路全线瘫痪仅用了三个小时。京汉铁路工人的组织程度吓坏了反动军阀吴佩孚,2月7日,这个狠毒的杀人强盗调动军警镇压铁路工人,迫使工人复工。
罢工顺利开展,是由于工人有一定的组织程度;罢工以失败告终,则是由于工人的组织程度还不够高:京汉铁路工人与正太铁路工人、津浦铁路工人等等只有松散的联系,也没有联合无产阶级的同盟军——贫雇农。今天,中国无产阶级面对的敌人不是割据一方的军阀吴佩孚,而是一个触手遍布全国的官僚资本集团;今天,中国无产阶级不但没有集会权,而且连建立工会的权利也没有。在缺乏政治自由的情况下,工人组织的发展壮大受到种种限制,因此今天的中国无产阶级首先要联合其他劳动者去推翻专制政府、争取政治自由。
在这一阶段,无产阶级的组织程度和力量有限,还不能立刻夺取全部的生产资料。但是,革命工人政党应该派人进驻大企业,尤其是由革命政府没收的、规模以上的生产企业,来发动群众组建和巩固工人代表委员会。革命政党要发动群众、教育群众,首先从帮助他们改造自身的工作场所开始,可以在劳动纪律方面争取以下改变:
①缩短劳动时间,增加人手,使第二类(资本家的)劳动纪律被动摇;
②管理者由职工大会任命并受工人监督,使第三类(管理者的)劳动纪律失去基础;
③由职工大会组织以一线劳动者为主的讨论,力求废除第二类和第三类劳动纪律,保留第一类(大生产的)劳动纪律;
④废除罚款制度,通过解释和说服使每个工人自觉遵守第一类劳动纪律。
如果能做到这些,那么无产阶级已经是自己为自己制定劳动纪律了。这样的劳动纪律既不是为了让资本家获利,也不是为了让管理者逃避责任,而是为了生产的稳定进行、为了工人自己的安全与健康。无须讳言,由于无产阶级还没有真正夺取生产资料,这些成果还不够稳固,资本家也还能得到一些利润,工人还在受剥削;但更重要的是,在广泛的斗争当中,无产阶级能够进一步壮大自己的力量,直到最终夺取生产资料,彻底巩固一切斗争成果。到那时候,铁路工人才能凭借自己的组织纪律性,凭借自己在革命斗争中的伟大贡献,重新取得“铁老大”的光荣地位。
我们一定要胜利,我们一定能够胜利!
[1] https://t.me/laborpower
[2] https://at.laborinfocn3.com/articles/url?lk=https%3A//news.ifeng.com/c/8WY0ooU22i4
[3] https://zhuanlan.zhihu.com/p/385084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