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xeru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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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Plurk@likkanxy)

比起殺了王子,我選擇殺掉一部份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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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之前,黑影讓她好好想想,該如何消滅那些奇歐妖精。在腦內演練並不困難,無非掐緊王子纖細的脖頸;起先,他會激烈掙扎,然後像死去的親人一樣安詳;接著同盟召集令將撕碎她的身體,如鬼族的毒液浸潤了這條血脈,破土出落成死亡的花芯。

娜塔莉並不會殺人,被交付任務時,不過十來多歲。

黑影告訴她,這樣正好。盤起雙手,匿於暗處。你什麼都不會,更能降低他們的戒心。

那我需要會什麼?她皺起眉頭,面色不安,我真的能達成任務嗎?

最重要的一步我已經替你走好了。他輕輕掐指,女孩體內的同盟召集令隱隱作痛,她難受地蹲低身子,大聲喘氣。娜塔莉,你只需要親近那些看門狗,讓他們信任你。

女孩抬起頭來,以近似仰視神祇的姿勢,無聲注視著黑影。

然後在適當的時候,做你該做的事情。

以同齡孩童來說,她似乎生得太瘦弱了些。那件精挑細選的米白洋裝,襯著鈴蘭繡紋,搭在娜塔莉的身上,竟透出幾分單薄。她的緊張並無半點虛假,手指攢緊裙角,唇角不自然的僵硬。她想自己大概是在微笑。

「不用太拘束,雖然是父親要你來的,但我沒有當你們是外人過。」王子殿下站到她的面前,輕輕拉起白皙的手,掌心溫暖,「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們的一員了。」

她沒見過這麼美麗的孩子。家鄉的幼童都相當瘦小,個個睜著眼睛,暗地祈禱血脈中的汙穢不會發作在自己身上。

娜塔莉親眼見過一次轉化。她最好的朋友沒有任何徵兆地倒了下去,然後開始異變。起先是腳部,滲出黑色的黏液,指頭快速地腐爛,對方那時還保有意識,求她快殺了她。接著破開脊髓,那些森白的骨頭被重塑成崎嶇的背刺。女孩嚇得放聲尖叫,接著有人摀住了娜塔莉的眼睛,將她帶離現場。

變異的機率是平等的。

他們從小被嚴厲教導,如有任何意外,孩童應立刻呼喚長者,而長者該當機立斷。娜塔莉曾聽說,有的孩子從腦部開始變異,無聲無息,連叫聲都發不出來。以惡夢的姿態迎來融亡。

當天晚上,她沒能成功入眠。

躺著柔軟的枕頭,娜塔莉將整個人蜷縮在絲質被褥中,越是舒適,越是令她不安。心搏迅速,竟產生溺水的錯覺,她有些過度呼吸,但身邊沒有任何一點熟悉的事物。

她咬牙掙扎,希望夜晚時光能過得快點。

突然,房門被陌生的力道推開,一團白色雪球跑了進來。

「殿下?」她怯生生地說,「您……怎麼在這裡?」

興許是語氣太過虛弱,休狄睜著藍色的大眼睛,無聲地望著她,既像審視,也如關懷。

她分辨不出其中的差異,「吵到您了嗎?」

「不。」王子終於回應,娜塔莉鬆了一口氣,「下午的時候,你看起來很緊張,我想來看看你好不好。」

「謝謝殿下的關心。」她連忙起身,站在床邊的腳步有些虛浮;休狄的臉上仍然充滿關切,娜塔莉被盯得很不自在,謊言脫口而出,「我只是……很想念我的家鄉。」

那團雪球蹬著步伐來到她的身邊,「如果很想回去的話,我能跟父親說哦,不要太逞強了。」

她選擇以更大的謊言粉飾,「謝謝殿下的好意。」纖細的手指揉搓王子的頭頂,想像自己在撫摸幼弟的髮絲,「但我的父母親已經過世了,他們也會希望我好好為王室效命的。」

真正的謊言,應當夾雜真實與虛假。休狄並未多說什麼,只是鐵打不動的杵在邊上。

「殿下,您有弟弟或妹妹嗎?」娜塔莉將他拉至身邊,兩人並排坐在那張柔軟的床舖上。

「沒有。」白色雪球撇過頭,目光純淨,「你有嗎?」

「我有一個弟弟。」她已經恢復平靜,周身又是那股柔和親近的氣息,「他跟您差不多大,不過皮得要命。」想到一些趣事,忍不住咯咯地笑,「晚上總要我說故事給他聽,才肯乖乖睡覺,不然能一拳把牆壁打穿。」

王子露出羨慕的眼神,「你也能講故事給我聽嗎?」

「好呀。」

少女的聲音輕飄飄地,她從記憶中拎起一段故事。小王子躺在她的位置,期待地看著娜塔莉,沒多久便毫無戒心的入了夢鄉。

休狄睡著後,只剩娜塔莉坐在床邊發呆。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如果當初有拯救摯友的機會,代價是殺了一旁熟睡的奇歐王子。

那究竟是犧牲了誰?

從那之後,一直到王子離開綠海灣前,她為他講起一個又一個的故事,像真心把他當幼弟來照顧似的。

她的王子非常敏銳。她多踏兩步,曲起膝蓋,便知道她想找地方歇會;她盤起雙手,皺起眉頭,便知道一旁暗中私語的侍衛傷了她的心。娜塔莉時常在休狄看不見的角落感到心虛,他會不會看出了什麼,又將一切藏在那關切的目光底下。

「娜塔莉!」那白色的雪球衝進她的懷裡,湛藍的雙眼充滿不捨,「幾個月後我會再來這裡的。」

女孩一如既往地撫摸他的髮絲,銀白於指縫間流竄,像極綠海灣的細砂,美好又無是無非,「好呀,那我得準備更多故事給殿下聽。」

「說好了哦。」王子期待地回望,與她勾緊小指,銀龍攀上兩人的指尖,「再見啦!」

她第一次目送他離去,接著堪稱驚恐的事情在眼前炸開。移動陣法被人動了手腳,竟成為一扇逆向鬼門,她不是沒見過這種骯髒的東西,只是再看到時,沒想過自己會哭泣。

──是這種東西的血脈,在自己的身體裡律動嗎。

奇歐妖精的侍衛三兩下將場面清理乾淨,他們拉出面無表情的小王子,接著像給精緻的娃娃替換衣裳一般,給他套上嶄新的華服,抹淨臉上的鬼族黑血。隔著人群,他們遙遙對望,近乎失語。

休狄曾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明白,為何見到那麼醜陋的事物時,她要哭泣呢。與恐懼和害怕無關,與厭惡和噁心無關,就像盯著無底的深淵,毫無緣由地掉淚。

年輕的王子終究在未來找到了原因。

他們已經過了年幼無知的階段,卻總是如初見當天一樣,在綠海灣的夜晚膩到了一塊。此地不常下雨,一落卻是綿延無絕期。經過多年,她的王子幾乎不會笑了,曾如熱帶海洋一般的藍眼珠,此刻像嚴寒的冰霜,瞪視著整個世界。傲慢又冷酷。他被形塑成心中無情王族的樣貌,她意外的高興不起來。

「娜塔莉。」王子枕著她的大腿,目光向上投射,「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情。」

娜塔莉最害怕這種審訊似的問句,它將再次打磨她多年以來變得疑神疑鬼的神經,「什麼事情?」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我要離開的時候,有人想趁機召喚鬼族殺我。」銀色的髮絲撓得腿根發癢,她同樣不敢深究。

「記得。」做出關切的動作,「那個時候我很擔心您,幸好奇歐妖精的侍衛一向強悍,它們才沒有傷到您。」

休狄瞇起眼睛,「我不是指這個。」他露出輕蔑的笑容,「我才懶得去管他們愛來幾次,反正殺了就是。」

娜塔莉反問,「那您是指什麼呢?」

「我想問的是,」他似乎有些猶豫,一向直來直往的奇歐王子斟酌用詞,小心翼翼的模樣柔軟了她的心,「那個時候,你為什麼要哭泣?」

「我沒有呀。」

王子皺起眉頭,那是他知道對方在欺騙時的習慣動作。

那一瞬間,娜塔莉彷彿踩空了步伐,腦袋一片空白。她將白皙的手覆上他的額頭,如以往一般替他舒張眉眼;休狄難得順從,輕嗅著她指尖柔和的香氣,「殿下恐怕記錯了,或是當時我還小,看見那種東西總會害怕的。」

可她卻不清楚,他也同樣知道,這種示好是她說謊後的安撫動作。

娜塔莉似乎累了,沒多久便在他的注視中歇下。這也怪不得她,每當王子要來行宮時,這裡總免不了一番整頓,她身為王子的貼身侍女,行為總被放大檢視。敏感的身分加到一塊,必須花數倍心力去應付。

她似乎已經習慣這裡,不再如初見那時,像個失魂落魄的小鬼。

綠海灣久違的一場滂沱大雨,終將他們困到了一方淺灘。休狄點亮光影村的法術,若有所思的盯著眼前的人。這些年來,向他招呼的兵器半點不少,不管是人形也好,咒符也罷,他總認為只要變得更加強悍,都不再是問題。

平心而論,娜塔莉的演技不能稱得上好。

對一個長年在刀尖上遊走的人來說,休狄幾乎不用多想,就知道眼前這位也是受人指使,才來到他的面前。儘管蒙蔽了幼年時期的自己,在逐漸長大的現在,他曾有無數機會能除去她,在一切發生之前。

但他始終沒有。

下手之前,他總想起當年盯著醜陋的鬼族,卻如被抽去靈魂般哭泣的女孩。

她在懼怕什麼?

沉思之間,娜塔莉突然抓緊了他的手臂,纖細的身軀迸出驚人的力量,王子嚇了一跳,卻沒敢強硬地掙開,怕傷著她。指尖在上方留下一道血痕。

「醒醒!」休狄壓低嗓音,沉沉地怒吼,「娜塔莉,給我醒醒!」

對方如陷入惡夢一般,對外界毫無回應。他連用了幾個術法,才確定這是魂魄不穩的先兆,有什麼更為強勁的東西正吞噬著她。本就冰冷的面容此刻難看至極,她到底帶了什麼東西進來?

空閒的手拆下頸間的項鍊,摁在娜塔莉的胸前。

「轉咒,聽我之話,活起。」

水晶鍊浮起靈動的光暈,純粹至白的色澤,這是奇歐妖精的寶物,能凝煉失去基根的魂魄,作為供其憑依的骨架。

「時間之底的沉吟,流落於異界的靈魂,隨咒而去。」

光點融入她的胸前,如上岸的魚掙完最後一下後,止了聲息。他的女孩此刻靜得像進了安息之地,連呼吸都相當微弱。一瞬間,無數負面感受佔據了休狄的心神,最先奮起的是兇惡的恨意,叛徒!他在心底破口大罵;然後是入骨的驚慌,她終要離他而去,連她都要殺害自己,這個世界還能去信任什麼;最後是失神的空洞與懼怕,極為陌生的情緒,一點一點蠶食著他。

王子將頭埋入雙臂之間,如無助無援的困獸,失去了最後的出路。

黑暗的房間不斷壓縮,將孤寂的身影捏得更為渺小。

他一直知道娜塔莉是不懷好意地接近自己,可為何到了這個時候,依然止不住心中潰爛般的疼痛。他卻還是沒能殺她。

娜塔莉醒來的時候,休狄已經走了,他第一次不告而別,接著長達數年的時間不再涉足綠海灣,連封書信也無,她便知道自己被冷落了。

她不明白到底做錯了什麼,只日日夜夜換上那件鈴蘭繡紋的洋裝,站在峽灣邊上,遙遙望著不知所蹤的另一端。強風吹得布料獵獵作響,及肩的長髮掩住溫柔的臉孔,她沒有哭泣的衝動,只在某些時刻,尖銳地懷疑起自己的任務。幾個晚上,娜塔莉做了失真的夢,黑影站在角落,面無表情的說,你令我感到失望,從來沒有人這麼接近王子,又讓他從掌中逃出。

在黑影的面前,她彷彿回到當年一無是處的模樣。垂低了頭,難堪地道歉。

連殺一條看門狗都會心軟,當初真不該選你。黑影冰冷地說,族內究竟耗了多少資產,才把你安排到那個位子,你自己清楚。

別這樣說他!娜塔莉哀求。

她想起自己所屬的奇歐外族,生命逐步凋零,歷史失了方位。惡咒效應正在擴大,到她這代是墮落出幾個鬼族,至於未來,她不敢多做設想。只要殺了王子,奇歐妖精就會大亂,再放出同盟召集令,便能輕易地終結這個世代,他們也會得償所需,不再如陰溝地鼠。

瘦小的身軀頓時迸出濃烈的恨意,可在它的盡頭,忽然看見王子毫無防備的躺臥在她的身邊,她伸手環住對方同樣瘦削的腰部,想起自己。三歲時,休狄第一次被刺傷,那柄長刀來得又急又狠,是一位侍衛在倉促之中推開了他,劃破的衣角與血肉同時綻開,他初識了這個世界;九歲時,休狄相信這世界需要規正,他不計較血緣與來歷,選擇對她一視同仁;十四歲時,他最終退後一步,將情緒隱藏在冰冷之下,然後以暴制暴。

有趣。黑影似笑非笑,再給你一個消息,你的王子殿下將擇日前往綠海灣。做好準備吧,這是你的最後機會。娜塔莉,別再讓我失望了。

三年。闊別近乎三年的久逢,她以為自己要忘了對方的樣子,卻在見著休狄的時候,沒來由地發顫。對方已經比她高出了一顆頭,眼底寒意較以往更甚。她不知道這些年間,他遭遇了什麼,又遺忘了什麼。

當年溫柔拉住她的小王子已經埋沒於記憶之海的深處。

「殿下,好久不見。」娜塔莉不安地問候,「您很久沒來行宮,是被什麼東西給絆住了嗎?」

王子深深地凝視著她,她沒來由地一陣惡寒,像再貼近一點,心中所想都要被牽上細線,讓那陰鼠捎出牆外,「想和以前一樣,去台階那邊坐坐嗎?」

「好。」在那道審訊與質問並行的目光下,她聽見對方的回覆。

儘管過了這麼段日子,她的殿下終究會回來。

如遠航的船隻歸港,沒來由地興喜,又止不住地下墜。

「……娜塔莉,我覺得好累。為了引導世界的正義,難道就必須拋棄正常的生活嗎?」休狄終於露出符合年紀的表情,彷彿與過往扯上關連,這是她所熟悉的王子。她一面聽著他抱怨,一面像以往一樣溫柔地攬住他的肩膀。只是獨獨忘了彼此三年的時間差,對方拔高了身子,面容也不再是稚氣的模樣。

「這就是您回來的原因嗎?」娜塔莉溫柔地說,明明是質問的話語,卻被硬生生打磨掉尖銳的外殼,只留下關切的問候,「殿下,只要您願意,永遠可以來這裡向我抱怨。」她的手指擦過休狄小臂上的傷疤,那裡被浸著毒藥的利刃劃過,即使是妖精,也得耗上兩三天才能痊癒。

王子因疼痛而抽了口氣,並未正面回應她,「前兩天為我鋪床的女官也變成殺手,來挑釁的白痴倒是沒減少過。」

有些話藏在心底,沒機會被親口訴說。

那天晚上後,休狄確實想過不再去見她,或許能暗中遣人送回家鄉,讓她成為他對綠海灣最後的憧憬。曾有那麼個人在大海的另一頭等他,對方溫柔動人,笑起來時棕色的髮絲飄動,如牆上那幅曾經存在,卻被毀壞的畫作。

他給了她不曾擁有過包容的人包容。

可就在女官突襲王子的那刻,他忽然沒來由地想回到這片港灣。

想伸手擁抱對方,輕吻低垂的眉眼,埋入頸間汲取那股安慰的氣息。

無以遏止的想要更多。

可笑的是,明知不懷好意,卻仍在她身邊得到同等的安寧。

他對她最後的底線就是只要她不曾出手,就當作一切安好,相反的,若是妄圖撕裂這片寧靜,為了導正世界,他也不會有半分手軟。

親吻發生時,娜塔莉還有些呆滯,她曾猜測無數可能,卻獨獨沒有想過,對方抱有與她相彷的悸動。

王子立刻氣急敗壞,「你那是什麼表情?」活像被撞見壞事的孩子,他撇開頭,試圖忘記方才的衝動。她連忙收緊攬住對方肩膀的手臂,討好似的回吻,「殿下能與我有一樣的想法,我很高興哦。」

沒多久便被急切的摁在冰涼的石牆上,唇舌相纏,娜塔莉被吻得面色通紅,對方也沒好到哪裡去。她的眼裡只剩下他,碩大世界之間,僅餘驚嘆與越滾越烈的躁動,再無其它。

失而復得。

一個扎根的念頭在這時發芽,或許雙亡不會是結局,他們可以拋下責任與復仇,去更多世界以外的地方。只要逃出這裡,讓綠海灣的夜晚成為記憶中的明月,苦鹹的海風與細瑣的白砂幻作過往,再不成為彼此的阻礙。

逃。

她多想帶著年輕的愛人遠走高飛。

「殿下,您很緊張。」她有些大膽地跨坐在休狄的腿上,因有心引他耽溺的緣故,褪去半身上衣,充盈的上圍暴露在空氣中,卻在對方熱辣的目光下感到羞愧,「您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

王子殿下露出在看白癡的眼神,「廢話,不然我──」他深吸一口氣,止不住奔騰的心跳,「找誰做?」幾乎咬牙切齒的把後半句說完。隔著輕薄的布料,感受到對方底下的濕潤。他的褲子早在進門的時候便被扯落,胡亂推搡之間,兵荒馬亂得勝似暗殺現場。

娜塔莉不敢妄動,尤其被對方的硬挺抵住時,前後為難。休狄將一切看在眼底,他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初見時,他便覺得她很好看,他一直想要一位溫柔的姐姐,把自己與血腥的世界隔絕開來,每每來到綠海灣,都像入了徐暖的港泊。再來,他明白對方是帶著任務接近自己的,脾氣再好的人都有底線,娜塔莉的溫潤像極了精緻的玻璃殼,裝著與本心截然相反的惡慾,她像有心引他墮落一般,無盡的包容將他推到了任性的邊角。

她或許始終不知道,暴露的原因既簡單又隱晦。

休狄將她推進床墊時,低頭埋於她的胸前,憑本能索求眼前這具白皙的身軀。對方發出難耐又急促的喘息,在底下扭動不停。

「娜塔莉,」他低聲叫著她的名字,聲音因沾染慾望的緣故,不復往日冰冷,有些情熱,「別亂動。」在吻過胸前那水晶鍊化作的白點的時候,忍不住眼底的陰鷙大起,張嘴咬下。他想起三年前那不祥的夜晚,本該殺了她的,卻沒能下得去手,所有情緒在此刻蒸成一灘奢侈的逸想。王子想掐著對方纖細的頸子,大聲質問為什麼要殺了自己,為了什麼,又受誰指使。

「您為什麼要如此悲傷呢?」胸前的傷口滲出鮮血,她的手指劃過休狄高聳的眉骨,緊繃的唇角;那雙湛藍的雙眼從未改變,此時純粹至極的盯著她看,彷彿被挑破了心事,無可奈何又不知所措,「您想過嗎?我們可以一起離開這裡,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別亂講不可能的東西,身為奇歐王子,我們的責任本來就比別人更加沉重。」休狄皺起眉頭。

話語經過無聲的洗刷,還原成它本該是的樣貌。

他其實是想問她,我們能去哪裡?到了那邊之後,你就能放棄嗎?

她被錮於雙臂之間,褐色的眼像無聲的回望,哪裡都好,只要丟下身份,去哪裡都一樣,不必擔心被任何人背叛。我也亦然。

被分開大腿的時候,娜塔莉的腦中突然安靜下來。對方來回試了一陣子,才終於插了進來,她不知道自己是疼了還是不習慣,只在抽動的時候發出破碎的呻吟,褐髮在白色的被褥上散成一片,如潑墨河山,倒映出欲望的原形。

她將王子拉得更近了些,對方貼在耳邊低喘,幾乎沒有防備,潮熱的氣息煨得全身滾燙。兩顆劇烈跳動的心臟,幾乎隔著皮肉撞到了一塊。娜塔莉從未與別人如此親暱,遠在失真的過去,她沒來由地想起自己的幼弟,已經過世的雙親,變異後死去的摯友。她將自己獻給了綠海灣,她是這裡最逼真的幻象,她是行宮中最後的幽靈。

然而在這個時候,她知道自己再也動不了手了。

結束之後,休狄仍然環抱著她,眼角殘存冰冷的影子,只在此時看起來有些疲累,他沒來由地唸起一長串地名,靠山的,向海的,北境之國,南方的三不管地帶。

曾有那麼一瞬間心靈上的貼近,讓他動搖了。

他們緊緊捱著對方講了一整晚的話,像拋去所有隔閡,忘情的討論未來該去往何方。他們可以在遙遠的那端做自己想要的事情,過著平凡的生活,做著溫吞沒有傷害的愛。講到特別激烈的地方,又狂熱的吻到一塊去。

向著未來,向著自由。

這也是為什麼狩人出現的時候,他在她的眼底讀出背叛的情緒。娜塔莉的心神早在日復一日的消磨中,更加疑神疑鬼,她與從前一般消瘦,只剩眉眼依稀殘有昔日的影子。她還是如初見時那樣,穿著純白的衣裙。上方的花紋多變,拉開衣櫃,她總是從幾十件相仿的套裝中,拉出當日覺得最好看的那件。

休狄知道她病了,也知道自己不該跟她走。

他曾以為這種畸形的平衡還能維持一段日子,直到他想通她究竟為何而來,又有什麼方法能解決她的問題。

猝不及防間,她狠狠踩住他的底線。

「殿下,我曾經以為不會那麼快向您攤牌。」她的坦白看起來欣喜若狂,又痛苦至極,「如果那些該死的狩人沒有出現,您就永遠會是我的了,我們說好要去好多地方,您還記得嗎?」

「閉嘴!」休狄低沉的怒吼,氣急敗壞。

四周劇烈焚燒,竟產生如入地獄的幻覺。

年長的狩人眼裡積滿濃厚的悲哀,她為此無端生出怒意,頭一次在王子面前撕去偽裝,傲慢無禮的嘲諷,「您昨天在我身上時,可不是這樣說的。」

一個彈指,爆破自她的身上炸裂,巨大的衝擊力將瘦弱的身軀撞向牆面,許是折了手臂,與某部分的臟器,她卻奇異的感受不到一絲疼痛。

在那瞬間,彷彿迎來結局。

她正要打開鬼門,卻感受到胸口平白生出的白點在刺痛。像是什麼東西正遏阻著她,娜塔莉咆嘯,「休狄,你做了什麼!」

休狄冰冷的瞪視著她,「愚蠢的傢伙,還不明白嗎!」他伸出手來,埋藏在對方胸口的水晶鍊鑽出皮肉,朝掌心飛去,失去支撐的魂魄在劇烈動盪,她屈身跪了下來。在那瞬間,許多話語湧上心頭,高傲的王子絕口不提,只從牙間擠出了兩個字。

「叛徒!」

記憶中美麗的女孩渾身是血,在他面前成為陰毒的模樣。沒了奇歐妖精的寶物,她活不了太久,她根本乘載不了鬼門那樣厚重的寄託,早在五年之前,就該葬生於此。

怒到了極致,他竟一反平常,露出輕蔑的笑意,「你的命是我救下來的,現在就還給我吧。」

徹底毀滅她的時候,休狄曾以為自己不會難過。

在很久以後的未來,休狄又在綠海灣見到了對方。

他嚴厲的質問她當年為何執意如此,她卻笑著回覆,殿下,您不也拚盡各種手段,要讓那該死的狩人恢復正常嗎?您曾問我為什麼對著鬼族哭泣,因為我們是如此的無力。我的摯友在面前變成鬼族,我沒能救她;我的弟弟因黑血浸潤了他的雙眼而失明,我沒能救他,所以哪怕只有一點點機會,我都是要緊抓不放的,您不也如此嗎?

她想,比起殺了王子,她最終還是殺掉一部份的他。

他盯著她的眼睛,終於明白她為何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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