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vid Dream
那是一個五彩斑斕的夢,夢裡他站在山峰之巔,皚皚白雪耀得扎眼,朝陽豔豔,一個安好的晴天。
阿飛・路易斯未曾見過白晝晴天。然而他熟悉風輕雲淨的夜晚,絲絨般的黑雲拉開天穹,碎星迷離綴飾,月光灑落晚歸人們的來時徑與回時路,酒客杯中冰塊叮噹,男女頸項芬芳,街道擁擠遂榨出甜膩的味道,好似將整片城市都釀造。在這樣的夜裡他總是感到閒適,雪克杯晃聲清脆,Martini! 他甚至願意偶與來客喝上一杯。
這是向晚的碧鐸,深夜的碧鐸,清晨的碧鐸。白日的碧鐸他從不了解,也無意一見,最多隔著窗框,望見遙控降下的綠色窗簾透出青色的微光。晝伏夜出的調酒師一向懶散,其融入人類社會的動力並不來自於對外形相似的異種生物之興趣,他雖不棲伏巖穴,卻也並不妄圖成為人類,生而避日,循規蹈矩工作過活僅是為了另一條異種生命。
他的貓,他的貓還在,就在他身邊。他親愛的小貓,喵喵叫著將毛茸茸的身體拱過他挺直的腿,貓毛飛散,五彩斑斕的光線在貓身上映出絢爛色彩,他腳邊多了個萬花筒,吸收了他滿溢的寵溺,他忍不住要蹲下身來,將手陷入那柔軟又細密的長毛中,給予溫暖的小毛球更多溺愛。
史......史,他一如繼往柔聲呼喚貓咪,然而血族男性的呼喚在氣音後便於喉間凝結,雙唇疲軟,彷彿失去口畔肌肉的控制能力。
史......他又嘗試,注意到朝陽逐漸膨大為火球,烈焰併發,搖搖欲墜,他光潔的皮膚開始灼痛,燃燒的穹頂下,阿飛・路易斯無處遁逃。
一個五彩斑斕的夢,逐漸怪誕荒唐,他知道是時候該醒來了,鐵柵門哐尪尪幾聲響動,將他扯離陌生烈陽,包裹著他深色手指的不再是柔滑貓毛,他抓了個空,腕處被硬物箍緊,刮過凸起的腕骨,全然冰涼冷硬。
圖書館員平淡的嗓音化入靜寂空氣,尾音在血族塞了棉花般的耳道中迷失,虛虛留滯一個音節,好似那句招呼縮短了三倍,五倍。他的腦袋綿軟,喉頭乾澀,眼後灼熱勃勃跳動,絲絲扯緊他額頭兩側凹處,即便睜眼都艱難緩慢。視線朦朧不清,那人隔著柵門的身影宛如輕薄黑影,他沒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定定望著黑影,直至輪廓添上色澤,逐漸銳利。
他沒能留住幻夢,無論早先被注射了些什麼,其效用都在他第一下眨眼後急速褪去,溜爬四肢百骸,從頭頂沿著脊柱一路剝落,蟄伏的鈍痛霎時鮮明,他張開嘴,深吸一口氣,吸進滿室悶意和囚室新添的成員發出的驚駭哭嚎。
他已經不再想。他已經不再想像,穿越鐵柵門,穿越厚重的牆壁,向上旋繞幾道階梯,爬出蟻穴,推開門扉,外頭便是開闊的世界。雪山之腹,覆霜之峰。
雲層之外,或許確曾有一個安好的晴天。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