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t de Profondeur
秋天,那是秋天。
諾亞終於踏上這片土地,來到哈桑先生曾經就學過的醫學院。
他雀躍地邁出步伐,一步步踩過地上的梧桐葉,一片片的金黃碎在他的腳下,他無暇顧及,只是快步地往建築物內奔去。
在信寫下自己考上醫學院時,諾亞興奮地根本沒有打上草稿,直白的情緒恐怕顯現在那字裡行間。他的書寫本就過於禮貌,所以單純看過一遍肯定無法輕易看出不同,似乎唯一能注意到的只有那尾端有些飛舞的字跡。
他聽聞哈桑先生會參加新生演講。
在他記憶裡的那位先生總是過於忙碌,在育幼院時諾亞連與他擦肩而過的幾乎都沒有。穆拉德的來訪,他一直都是經由教保員的口述而知。
戰地繁忙的事物讓他不可能在這裡駐足,諾亞十分清楚這件事。
雖然每次都無法抓住那片衣角,但這看似也助長了少年想與對方並肩的決心。而今日,諾亞終於能在演講廳的觀眾席上,見到他所憧憬的橄欖綠。
少年挑出來穿的是他的資助人送的最好的襯衫。從那件襯衫的材質可以看得出來用料不菲,所以諾亞一直不敢隨意穿著,而是讓他乾淨地躺在衣櫃,偶爾拿出去曬個太陽,以防灰塵或是黴菌沾染。
擁擠的演講廳裡,他抬頭,橄欖綠被他捕捉在眼底。
——哈桑先生跟他想像中的一樣,是一位相當出色的人。
有親和力的談吐、幽默的回應、偉大的願景。
隻字片語之間,沒有一點不是飽含這人的成就非凡。
諾亞頓時覺得在演講臺上的男人更加閃耀,但也更加遙遠。
掌聲響起,理所當然的散場。
也許是錯覺,諾亞感覺到那雙眼朝自己的方向一瞥,但他的心思似乎還停留在方才演講的內容,並沒有多加在意。況且若那真的,他也會欣喜於哈桑先生的目光願意停留在自己身上。
直到那高級皮鞋帶著他人的欽佩與讚賞離去,他才回過神,拉著書包的手加緊了些力道,猶豫著是否該叨擾這位忙碌的人。
不過他的猶豫馬上被打斷,在離開前他便被留住,並在告知的話語下瞪大雙眼。
諾亞同學,哈桑先生說想跟資助的學生聊聊天。
然後他就在門前站了很久,反覆整理自己的衣襟,在心中複述該怎麼開口才足夠得體禮貌。
終於在似乎要被再次催促時,他動手敲了門,門內傳來的是與演講臺一致,成熟男人的嗓音。
「進來吧。」
諾亞踏進了門,講了聲恐怕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打擾了。他看見了男人正在理領帶,但他並不敢留下多餘的目光,馬上便低下頭,或是往周遭看去。
肩膀的重量讓他回過神,溫柔放在他肩上的是如土壤的褐色,那與抬頭便可看到的橄欖綠十分相襯,讓他想到春天。
哈桑先生關心著與信中類似的事情,但與只有文字的信件不同,能這樣直接聽見對方的聲音,那對諾亞來說便已經超越他所期盼,畢竟在站在臺上的男人對他如此的遙不可及。
諾亞的回話並不多,他挑選著字詞希望能帶給對方最好的印象,更何況他沒辦法馬上決定自己該說什麼,想說的話在這刻全都堵在喉頭,最終只剩下不斷重複的感謝。
他想,他肯定會再多寫幾封信給哈桑先生。
然而,那些展望的話語似乎被丟進了湖裡,緊接而來的寒冷將其冰封,最終沉進湖底。
※
諾亞從來就不是天資聰穎的人。
醫學院的學生每個人或多或少被天份所眷顧。
現實是殘酷的,他們不遺餘力便能得到好看的結果。而那些沒有天份的群人則用努力來彌補這些空缺,一樣能得到成果,但那結下的果實得來不易。
諾亞也屬於後者,但是老天似乎對他更過分一點。
不斷努力獲得的結果不盡人意,隨之而來的自我苛責影響了他的情緒,但他並沒時間消化,下一次的測驗緊接而來,然後是再一次的失敗,如此惡性循環。
他本就只有這項拿得出手的事情,過多破碎的期望碾壓著他的精神。也許他需要發洩、訴苦,但是他的身分不允許一張不夠好看的成績單飄洋過海,畢竟那只會讓人大失所望。所以諾亞什麼也沒說,他一樣寫著信紙,但內容漸減,直到他再也無法隱瞞他成績急劇掉落的事實,他終於筆下那不堪的事實,然後冬天來臨。
諾亞本是打算避開與哈桑先生見面的,他覺得自己沒有臉見他的資助人,他辜負了對方的期待。
所以見到對方時,他是驚訝,帶有那一點本能的高興閃過,最後只剩下慚愧的情緒。他摸了摸手背的凍瘡,低著頭應下了邀約。
咖啡的香氣四溢,諾亞僅僅只是呼吸,那濃郁的氣味瞬間便灌滿他的肺部,這讓諾亞頓時有點反胃。恐怕是因為這味道像是醫院點滴似地,已經陪伴他數個凌晨,現在要將此作為一般的休閒飲料品嚐,對諾亞來說難以適應。
拿鐵的味道很香,雖然是間普通的咖啡廳,卻能感受到沖泡咖啡的人是細心研究如何將其調製成最美味。但諾亞無心欣賞,他抿了一小口,細磨泡製的咖啡流入他的喉頭,隨後進入腹中,在胃酸裡翻騰。
諾亞已經預想了各種失望的話語,畢竟成績下滑明顯的他不太可能被人叫來單純喝咖啡聊天。
果不其然,對方提起了獎學金、他的課業壓力,諾亞低著頭,握著杯子的指尖顫抖,他侷促地回答自己會再更加努力。
但哈桑先生輕描淡寫地帶過這些話題,那微笑地盯著自己的視線恐怕會被諾亞解讀成不抱期待,畢竟他們的關係終究僅止於施捨與投資,拿回不會獲利的本金本就理所應當。諾亞吞嚥著難以消化的情緒,勉強地在沉默快要將自己淹沒前,重新帶到輕鬆的話題。
「那、先生最近過得如何呢……?」
「天氣變冷了,但西亞的天氣適合來點降溫。」
毫無意外地,那位資助人避開了談論他自己的事情,諾亞的眼神黯淡一瞬,視線飄移著,思索到底該講什麼樣的話才好。
映入視線的一沓文件打斷了他的思考。
諾亞並沒有想到他的資助人會為了自己尋來這樣的機會,畢竟與他相同的學生們都不一定能有辦法得到去戰地實習的資格。但哈桑先生卻願意向他這個現在連獎學金都拿不到的人伸出援手,找到的其他的路徑。
「我……十分感謝先生對我如此看重……我對現在並沒有取得像樣的成績感到慚愧……若先生即使如此仍願意給我這樣的機會,我會珍惜並盡我所能做到最好的……」
諾亞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但顫抖地將自己的感謝正式地道出,似乎仍是覺得不足地不斷重複敘述。
最終,話語停在他感受到對方撫上頭的觸感。諾亞閉上眼睛,聽到稱呼自己為助理的話語,他朝穆拉德露出這此次邀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那雙瞇起的藍色僅僅倒映著橄欖綠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