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nus

　　她是Lieselore Margreet，獻予上帝的裝飾品。

　　她是最接近天堂的謊言。

　　「伸展台」是一門陳朽的藝術。

　　熟稔的化妝師替她化妝時順口問了她在看什麼，她說2019年Julien Fournié的FW，一個世紀前的老骨董了。

　　人們總道時尚是個迴圈，且更新速度堪比白駒過隙──若將時間範圍拉寬拉廣，可以說「時尚」永不過時，這就和外婆說她像中國的青花瓷一樣，青花瓷工藝流芳千古，可沒多少人家裡擺著這種器皿──但假設設計師們哪天將「時尚」倒推至遠古時期的皮草，那麼估計得起碼五百年後才排得上二十一世紀文藝復興。

　　確實老骨董了。她認為這三個字是自己對二十一世紀毫無保留的讚賞。

　　1920年代人類方有「時尚設計」的概念，從十九世紀末的跑馬場、二十世紀初的時裝秀、二戰後Christian Dior革命性的《Corolle》、1960年代的時尚開放，到1995年第一場Victoria's Secret，才完整了伸展台的盛世。二十一世紀初伸展台的創作被推向極致，人類對身材的追求亦由理想轉為現實審美，觀眾對時裝秀的絢麗奪目發出驚歎、設計師們以前衛服飾並驅爭先的同時，不少模特兒為穿下零碼禮服近乎病態地「減肥」，光鮮奢靡的表象下悲劇層出不窮。2010年飽受厭食症所苦的法國模特兒Isabelle Caro過世於本該正好的二十八歲，所謂「人權」方把時尚界劃入考量範疇內；2017年法國通過新法，規定法國境內所有的模特兒都必須提供來自醫生的健康證明證實其體指數BMI正常，秀場也逐漸跟上腳步，明令禁止聘僱BMI過低的模特兒；而在一百多年後的今天，更是摒棄了所有黃金比例原則，無論高矮胖瘦，只要有伸展台夢，人人都有被實現的可能性。

　　她必須承認，她對此嗤之以鼻。噢，這當然不是指她支持病入膏肓戕害健康的美，她也厭透了將模特兒推上斷頭台的種種輿論；但正因超出常規的身材限制，伸展台才如此令人心蕩神馳，不是嗎？它是蠱，是毒，是設計師租借了魔女的紡車，獻予美神維納斯最荒誕狂妄的藝術饗宴──而「藝術」從來就不是能讓一般人隨意褻玩的東西。

　　真正的「藝術」，是最接近生死交際的每個靈魂。

　　她信仰著這樣的藝術。

　　今天是她入學前拍的最後一次平面，主題為傳統服飾，資方很細心地提前詢問了她家鄉的款式。她在荷蘭的美好回憶不多，而今換上衣服、穿上木屐，卻莫名有種悵惘和懷念感。不清楚，也許是想那座蘋果園了。

　　不知道學校允不允許學生兼職？反正公司是同意了的，她想在假日不影響課業的情況下安排工作，就和平時一樣。此生她所堅持的大概只會有這麼一件事，在尚能做夢的年紀，光憧憬及熱愛就能使她風雨無阻。

　　說起來她還得感謝那位人渣外公給她起了這麼個名字、引她進入了時尚界，也因此她從未恨過Appelhof這個姓氏：她總毫不避諱地承認自己是設計師Appelhof的外孫女，關於Appelhof的死亡她編了好幾種說法連真相也給摻了進去可惜大家全當她是個孩子被血腥場面嚇得引發記憶錯亂或選擇性失憶；那段煉獄般的鬧劇打一開始就只有荷蘭司法院信她，她無需做任何解釋，人們便自動給她貼上受害者的標籤，然後同情她、憐憫她，從此一切與她無關。

　　可笑。

　　站在鏡頭前，她捧著一束鮮黃色的鬱金香，綻開春日下午三時陽光那般純淨的笑容。

　　天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