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riah

Uriah


午後陽光耀眼。
他輕聲哼著輕快的曲調,那是網路上某位歌手新出的曲子,學校裡幾乎每個人都朗朗上口,誰不會誰是小狗。
鄰近邊緣區的街道沒有像學校附近那般美觀,但這影響不了他愉快的心情。肩上的背包沉澱澱的,裝了珍貴又珍貴的收穫,那是一點小飾品,幾個陳舊的擺飾,以及一本古老泛黃的手抄書──來自小鎮外的「紀念品」。

是的,他剛從小鎮的陰暗面,那又稱無法地帶的黑市歸來。
白日的黑市還沒有太多的罪惡顯現,正適合幾個翹了課堂的少年少女前去探險。而他,正是一群小小冒險家中最為勇敢又有見識的那一個,不像他那個過度小心的哥哥,總是說著那種地方太過危險,要他在上下學路程避開那個區域。

明明就是一起出生成長的半身,為什麼哥哥就這麼膽小呢?黑市、鎮外、未知的大冒險,那是多麼的有趣啊。
抱著不為人知的想法,他輕而易舉的從不設防的少年口中套出了交易市集的位置,離他們家不算近卻也不太遠。他聽見哥哥說父親也曾經常進出那裡,心中的緊張又更減少了幾分。

那一定是充滿寶藏的好地方,他想。父親總能帶回新奇的物品和足夠全家生活的錢財,其中有大半肯定是來自那兒。哥哥也真小氣,自己接手了父親賺錢的通路,還只給他一點零用錢,連最新款的通訊終端都買不起,化妝品還得省著用,明明知道他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是最需要錢的。
不過沒關係,他也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了,從現在起,他優萊•列維也是個有經濟能力的大人啦!

有經濟能力的優萊大人和同學們在黑市兜轉,將敢於在白日出沒的攤位看過一遍又一遍。
小瓶裝的冒著光亮氣泡的液體、開著花的眼鏡、嵌著類似牙齒物體的手環,各種東西晃的學生們頭暈腦脹,踏入新世界的亢奮與成就感填滿的心房,冒險結束時,幾乎每個人都帶了點或詭異或神秘的紀念品。

飾品是自己的,而他們美麗又憂鬱的母親肯定會喜歡那幾個擺飾,至於那本古舊的手抄集是哥哥的禮物。他看不懂上面扭曲的,像蟲一樣的字符,但他聰明又努力的哥哥肯定能看得懂。
到時候,他會像往常那樣溜進對方的房間,纏著要和自己有著同樣面孔的少年講故事給他聽,他就又有事情可以跟同學炫耀了,多麼良好的循環啊。
柔軟的金色長髮在陽光下晃動,優萊的腳步越發輕快,蔚藍的眼舒適的瞇起,覺得自己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啊啊,真是開心,他想。天邊飛過的鴿子揮動著鋪滿白色的肉翅,飄落的白像是供在神壇上的花一樣純淨。
奇怪了,附近的永恆教會裝飾在祭檯上的明明是綠色的酢醬草啊。
優萊有點迷惑,又在幾秒後拋棄了那抹掙扎的綠意。一定是他從哪本書上或是誰的口中聽到過,才會本能的用白花來形容,坦白說,這還更符合他的想像。神職人員都穿著白色了,供白羽毛般的花才更協調嘛!

轉過街口,他在那扇窄小的,破舊的門前停了下來。那是他們住了十六年的家,不大,卻是無可替代的歸處。
「媽媽,我回來囉!」
踢掉鞋子,他踩著舞蹈般的步伐,眼角捕捉到了拉上窗簾的陰暗客廳裡移動的身影,絲毫沒有翹課自覺的打了充滿活力的招呼。
唉呀,他又不是第一次翹課。再說,母親根本不會管這些的,女性只需要他和尤萊亞吃飽睡好乖乖活著就夠了,從來都是擅自擔起責任的哥哥在碎念他的課業,當然,他是一律充耳不聞的。

「優……萊?」
陰影中傳來的聲音是嘶啞的,像是好幾天沒有喝水般乾燥。
喔不,他不會忘了在出門前幫母親倒水吧。
瞬間有些心虛的少女從不裝文具的書包裡翻出了今天的戰利品,蹦跳著走向了以窗簾之影為被的母親,將所有物品一股腦的塞到那雙皮膚充滿皺褶,又像裂開了口的手中。
「我買了好東西回來喔,媽媽。所以不要跟哥哥講我又翹課了,他會唸我的!」
「你看這個擺飾,很像是鯉魚對不對,我們可以擺在鞋櫃上……」

清脆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見母親眨了眨眼──複數的、無數的眼,像是敲碎的清晨與黃昏的天空,沒有被東西蓋住的嘴巴同時咧開了笑靨,像是往日一樣的溫柔。
「你回來啦,Uriah」
「別又惹他生氣了,Uriah」
「真可愛呢,Uriah」
同樣的聲音層層疊疊,他分不清楚是誰在說話,喔,肯定不是臉上那一張嘴,他看見裡面伸出了手指,輕撫著他的臉龐,弄得他臉頰癢癢的。
癢癢的,像是要發芽前一樣。

「媽媽……?」
他最親愛的母親站起了身──多麼不可思議的動作,要知道,幾天前他們甚至無法勸女性去教會聆聽佈道與祝禱──彎下了幾乎碰到天花板的背脊,像是要擁抱他一般,他帶回來的物品摔落在地面上,手抄集敞了開,泛黃的內頁上繪著圖像,他在黑市翻閱時粗略看過的圖像。
他的背脊也開始發癢,癢得令人煩躁。幾乎是本能的,他掙脫出母親的懷抱,不讓那些嘴巴從他身上咬下一口。
開什麼玩笑!這個女人,鄰近死亡的女人,居然想吃掉還有大好青春的他!
開什麼玩笑!要也是他把他吃掉才對!

他聽見自己發出了尖叫,喉嚨突出的不是無形的聲音而是一根根肉芽生長成的羽毛。他扯住了女人要收回的手,讓羽毛一片片扎根其上。
他在啃食女人,而女人也在啃食著他。優萊突然有些明悟:到了最後,他們將融為一體。

在羽毛與眼睛的饗宴中,他們同時聽到了聲音,細小又無比清晰的,開鎖的聲音。
剩下的人回來了。
他們一家團聚了。

「優萊?你已經回家了嗎?」
不對,不行。
他猛然回過神來,不知何時睜開的眼睛正對門口與走廊,看見了還穿著制服的少年,那雙蔚藍中有看不清狀況的疑惑。
不行,不行,不行。
他的哥哥太膽小、太脆弱了,如果被吃掉,可不像堅強又偉大的自己能分離出來,他會被融化,然後消失不見。
不可以,快逃!

聽不見少女的祈禱,尤萊亞找到了走廊上的電燈開關,啪地按了下去。
那一刻,他知道少年看見了他們,他們也看見了他。
「優萊……?媽媽……?」
不行,不行。
羽毛咬住了愉快的想回應的眼睛與嘴巴,他努力的抓住最後一絲意識。他,優萊•列維神是神神是光,會保護可憐的,渺小的尤萊亞•列維Uriah Levi他們是一樣的一樣的
要保護,必須保護。

扭曲而被啃食的肉翅張開,純白的羽毛飄舞,落在了有著同樣面孔的半身肩頭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他看著嚇得臉色蒼白的少年後退幾步,拉開門轉身跑向未知的看不到的地方,滿意的露出笑容。
他感覺有部分的自己擁抱了對方,他將成為他的盔甲。這個世界太殘酷,太危險,他會保護好軟弱又膽小的哥哥自己。
誰叫他們是一樣的呢?它想。

它們會保護好他,直到融為一體,不分彼此。即使這裡的它死去了,那裡的他也能持續孕育守護著他,他是安全的,不會受傷的。
直到時間到來,直到神降臨世間。屆時他將重新將他們生出,他們會是最完美的完美者。
不對,這樣不對,我只是想保護他而已。
有什麼差別呢?它跟即將消失的,還在掙扎的女孩輕聲說著。
在那個人類淪落到跟現在的自己一樣前,他都是安全的。擁抱著少年的那部分女孩帶著最為純粹守護之心,就連神的難以啃食。
所以何必掙扎呢?你已經徹底的保護好他了。
它說著,咯咯地笑了起來,被羽翼包圍的形骸壓縮了姿態,它愉快的消化掉了最後一絲不甘。

現在只剩一個問題了。
「來吧,母親。」
優萊張開了鋪滿肉色羽枝的手,任由毫無用餐禮儀的嘴巴吞噬自己,羽毛在母親身上茁壯著,像是雨後抽高的新芽。
「讓我們融合成一體,讓我們彼此競爭,讓我們看看誰能存在下來,誰能迎接自己的主。」
讓我們看看,誰將在逃跑的渺小人類身上降生。
我們生出你,你也將生出我們。如此公平,如此正義。
啊啊,多麼美妙與慈悲的世界。

「「5̴̧̭͚҇̋͌̆̆8҈̢̘̖̖͈̜҇̏̑̑ 5̴̨̗̩̖͑͗̎̾̃̕ě̴̡͕̙̮̱̠͒̆̓͝ 8҉̝̣̝͗̐̇͜͝7̶̡̜̭̜̲̪̓̇͞ 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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