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der the Sun〉

〈Under the Sun〉

阿沉

  酒吧傳出的鋼琴聲悠揚,即使走出店門,音符仍在耳邊迴盪不絕。男人醉醺醺地扶著自己的帽子,東倒西歪地準備走向一旁的巷弄──路燈閃著慘淡的微光。他依稀看見一道纖細優雅的身影靠在牆上。對方指間夾著的菸卷明明滅滅,注意到男人,他隨手扔到地面,鞋跟踩上、俐落地碾碎火光。

  「先生。」他說,藍綠色的眼眸微彎,唇角勾起的幅度誘人而曖昧。男人喝醉的大腦無法清晰思考,只在對方傾身、彷彿要吻向自己時下意識憋住呼吸,等著迎接突如其來的豔福。

  但對方在還有一指距離的地方停下。察覺到男人的期待,他的笑意更顯明媚,啟唇,吐出的話語卻冰冷殘酷:「您可以迎接死亡了。」

  他舉起藏在手裡的袖珍手槍,伴隨著鋼琴突然凌厲起來的音符扣下扳機。硝煙混合著鮮血噴發,但在組織的地盤裡,殺人根本算不了什麼。

  伊諾克抬起長腿將失去生機的沉重軀體踢到一旁。這些不足為提的傢伙啊,碾平、壓碎,伊諾克踩滅他們的性命,就像熄菸一樣容易。

  「就說沒有危險吧,無人機。」伊諾克拉開窗戶朝酒吧內道:「他根本沒機會還手。」

  鋼琴前的身影停下演奏的雙手,回給他溫和的笑:「那就好。」

  

  酒吧在傍晚做的是正經生意,一過半夜就是組織成員聚首的地盤──除此之外,也接受來自各方的情報交易,只要報酬合理,什麼消息都找得出來,口碑極好、「萬事通」的能力也讓外界忌憚。伊諾克和無人機算是資深成員,但沒有想爬太高的意思,對組織的底細只知道些大概,會成為組織的一員,只是因為年幼作為孤兒流浪時被酒吧裡的情報人員們接收並撫養長大而已。

  「喂,無人機、伊諾克。」待無人機演奏的一曲完了,酒保一面擦拭著玻璃杯,一面朝兩人打了個手勢讓他們靠近。

  伊諾克將手肘撐在吧台上營造出閒聊的感覺,壓低聲音問:「哥,怎麼了?」

  情報人員畢竟是訓練有素的組織成員,並沒有太寵愛他們,但兩人也算是被酒吧裡的眾人帶大的,習慣稱呼幾位資深同事哥哥姐姐。

  「聽說你們前幾天接了個小孩的委託?」酒保將杯子放好,洗淨手後抄刀開始鑿冰球。

  「嗯。他好像是迷路進來的,跟那些──」伊諾克抬抬下巴示意昏曖燈光下場內的其他客人:「不一樣。但組織當初立下的規矩是不論身份、可以自行判斷報酬是否合宜,所以無人機就接下了。」

  酒保聞言笑了笑:「報酬怎麼樣?」

  「一顆糖果。」無人機接話,頓了頓:「那是他所能拿出的東西裡面最好的。」

  「不用向我解釋,無人機,自己判斷合理就自己接。組織一向這麼幹,外面都說這裡邪乎得很,明明是犯罪組織卻搞得亦正亦邪,但就是這樣才有趣嘛。」酒保把鑿好的冰球放在燈光下端詳:「委託完成了嗎?」

  「完成了,才剛解決。」伊諾克比出手槍手勢晃了晃:「對方是無業男子,酗酒、離異,時常家暴孩子,死了大概不會掀起什麼波瀾。屍體還在外面。」

  雖然主要交易的籌碼是情報消息,但無傷大雅的犯罪他們當然也幹得出來。當然,危險程度高一些的,通常會經過組織上層評估再下派給他們練手或處理。

  「行,晚點讓清道夫去幫你們善後。」酒保點頭,輕輕一拋、冰球準確地落入杯內:「該說正題了。」

  無人機和伊諾克頷首,乖巧道:「請說。」

  「下周酒吧會全面暫停交易,全力設一場局。」酒保用攪拌棒旋轉冰球,漫不經心地說著:「就像去年那次一樣,上層接到的委託你們都有經驗了,不必我多說。只是這次的目標是個沉迷酒色的公子哥,特別鍾愛聲色歌舞,你們的任務會重一點……誰都好,讓他看上一個、強取豪奪,我們會引導他去包廂開房,記得趁機取得委託人想知道的情報資訊,然後等他脫了就可以──」

  「殺了。」

  「沒錯。要求是讓他在醜態裡死去,而且要讓他那些酒肉朋友見證,真不知道豪門圈子有多亂。」酒保倒入酒液,將杯子推到兩人面前:「喝了這杯,去準備吧。」

  端著酒杯離開吧台,伊諾克和無人機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道:「我來。」

  「我很怕目標會對你上下其手,我、我不喜歡。」無人機磕磕絆絆地道:「你的舞蹈本身就很有魅力了,他一定會忍不住……」

  伊諾克聞言失笑:「可是無人機也是呀。套句客人說過的,你天真、不諳世事、有才華的氣質,很容易吸引一些可惡的傢伙想破壞的心。」

  「你不要誇了。」無人機搖頭:「至少他們不會在大庭廣眾下動我。」

  「但那些傢伙看你的時候侵略性眼神很……」

  從旁邊巧妙經過、實則觀望許久的侍者同事咳嗽一聲打斷他們:「那個,兩位。要我說,你們不如雙管齊下?還能分攤目標的注意力。」

  伊諾克和無人機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你這提醒可真妙,他們為了不讓對方被看上,當然會卯足全力引誘目標。」侍者拭去不存在的汗水退回陰影時,同樣關注兩人的另一位同事忍不住笑道。

  「組織裡隨便抓個人問都知道。」侍者聳肩:「激起烏鴉和阿夨事業心最好的辦法,就是拿對方做誘餌。」

  烏鴉和阿夨是無人機和伊諾克行動時的代號,除了養育他們、相較熟稔的幾位資深成員,其他人都是這麼稱呼他們的。他們是酒吧揚名的關鍵,極具表演性的音樂和與之配合得天衣無縫的魅惑舞蹈,即使沒有情報需求的人們也會買單。組織之所以利用酒吧作為交易和聚會的場合,就是為了讓酒液和聲色犬馬吸引顧客,以此掩飾犯罪──畢竟在場龍蛇混雜,發生什麼也不會意外。

  而且,酒吧的酒貴得很,多賣一杯都是一塊金磚啊。

  但這麼重要的兩位成員卻有明顯的軟肋,也就是彼此。這是組織成員的共識,他們也不會自討苦吃地把兩人分開,而是盡可能讓這對搭檔發揮最大的能力。

  

  無人機鎮定地思考自己要如何替伊諾克吸引火力。於他而言,舞動的伊諾克就像一簇燦爛的藍綠色火焰,平時收斂著熱度,但倘若全力施展、便足以燎原。無人機嘴拙,找不出合適的形容,這是他最真誠的評價。

  而他姿色平平──無人機盯著自己的指尖,有些迷茫。他不比伊諾克機敏,不懂得勾引和魅惑這類色誘技巧,自己的單純如何勝過對方的耀眼?可是,為了不讓伊諾克的耀眼蒙塵,他怎麼樣都得爭一爭。

  雖然都浸淫在見不得光的犯罪組織裡這麼久了,無人機還是覺得伊諾克該在陽光裡綻放。短時間內他們還沒辦法走出陰影,自己能做的只有護他安好,不讓骯髒的臭蟲啃上他美好的皮囊。

  要看、勉強可以,畢竟無人機知道伊諾克也會享受欣賞的視線。但要動他、就不行。

  「怎麼啦,烏鴉?」見無人機癱在打烊後的酒吧鋼琴上發呆,拿著拖把經過的同事稀奇地瞧了他一眼。平時他們都形影不離,很少看見無人機單獨一人……不過無人機對待組織同事向來和善,他不介意停下來聽聽他的煩惱:「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演奏、伊諾克跳舞,從小就是這樣。」無人機伸出一隻手比劃著:「我喜歡鎂光燈打在他身上閃閃發光的樣子,但這次任務我想把燈光搶過來。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做。」

  無人機啊,是個很特別的組織成員。同事心想。他有著最敏銳的眼神和感知,經常能提前示警危機、又或者察覺目標洩漏的情緒端倪,偏偏旁觀者時清、當局者時迷,每次伊諾克用明顯帶著愛意的眼神瞧他時,無人機卻根本不覺得有哪裡不對。

  可能也是習慣了吧,畢竟他們是在酒吧裡互相扶持長大的竹馬。

  雖然知道這兩人的關係僅是曖昧,聽到其中一方傾訴時難免還是覺得雞皮疙瘩。同事靠在拖把上搓搓自己的手臂,正色道:「你平常彈的都是適合高級酒吧的柔和曲調、或是應和伊諾克舞蹈的舞曲,但你的實力不只這些吧?炫技看看怎麼樣。」

  無人機恍然大悟,感謝他的建議。同事慢吞吞地推著拖把離開,在內心向伊諾克道歉──不對,幹嘛道歉,他們的關係說不定能更上一層樓?無人機和伊諾克並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感情發展其實是情報組織裡眾人最關注的消息之一,沒有人能抵擋身邊好看的八卦。

  但他們不會貿然介入。

  雖然情報組織涉險的機率比其他犯罪單位低,但走在這條不算正道的路上、抱持任何感情都是不安全的,那兩人不戳破是好事。倘若他們想毫無顧忌地跑向對方,不再壓抑愛意……同事抬起頭看著酒吧昏曖的光,明明滅滅地,逼仄地讓人窒息。

  酒吧是家,也是牢籠。

  他們得脫離這裡,才能光明正大地擁有愛人的權力,在此之前都不能坦白。無人機或許不清楚,但以伊諾克的腦袋,他一定對此心知肚明。

  

  酒吧設局的日子如約而至。其他事項會由成員負責,伊諾克和無人機只要專注在任務上即可──無人機看向正在整理舞衣領口的伊諾克,對方察覺他的視線、轉頭朝他輕輕地笑。伊諾克的長相本就精緻,此刻特意上了妝容、眼角泛著紅暈,唇瓣在光線下閃著誘人的水光……他朝無人機眨眼,啟唇無聲道:「交給我。」

  無人機握緊拳,深呼吸、搖頭,堅定地用唇語回覆:「交給我才對。」

  看著無人機難得執拗的神情,伊諾克的眼神有些怔忪、隨後笑得更加溫和寵溺。他生活的意義與樂趣就在於對方,無人機的一舉一動是比金磚更吸引自己的報酬。

  「呦,這酒吧看上去不錯……」目標的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伊諾克收拾內心的溫情,調整心態、散發出的氣場在瞬間改變,荷爾蒙幾乎化為實質。

  「那是當然,今天可是特別包下來給少爺呢。」目標一群人在沙發區坐定,有諂媚的狗腿子道:「聽說這酒吧來來往往都是貴客,少爺如此尊貴,怎麼能不來體驗?何況……聽說這酒吧裡的舞者美得不得了,冰肌魅骨,就是不知道嚐起來會不會也銷魂蝕骨。」

  其他人紛紛附和。他們壓根沒有要壓低聲音的意思,話裡語裡帶暗示性地貶低伊諾克,讓無人機聽得很難受。他積攢著怒氣,等待時機。

  「哦?」被稱為「少爺」的目標懶洋洋地說:「那小爺我自然得見識見識。喂,讓你們的舞者過來跳舞,扭得厲害一點。」

  「好的。」侍者客氣地道,示意他們看向舞臺。

  伊諾克扶著鋼管朝幾人鞠躬,無人機抱著為鋼管舞伴奏的薩克斯風,緊緊盯著被簇擁著的目標,銳利地審視對方的神情。

  嘲弄、不尊重。

  怎麼可以?他憑什麼這樣看伊諾克?雖然自己動手的頻率極低,但他有拿匕首剜掉對方眼睛的衝動……無人機瞇著眼,腹部用力,慵懶又帶著魅惑的音符在事先錄製好的鋼琴伴奏中響起,他的手指翩翩起舞,按動樂器按鍵的力氣大到指腹發疼。

  伊諾克用手指緩緩地在鋼管表面輕點、滑動,隨著音樂將身體的曲線盡情展示。平時他的鋼管舞表情比起魅惑、更多的是專業技術的表現,此刻為了任務卻反其道而行,不但眼波流轉,體態的柔軟更是一覽無遺──在音樂高潮處,他甚至在那群客人的起鬨中解開舞衣的扣子,若隱若現地露出胸膛的肌膚。

  無人機感覺到目標的眼神開始變得灼熱,心想再這樣下去不行、咬牙開始一段即興演奏,在負責同事的示意下,燈光漸漸轉換到他身上。自己能吸引這種人的籌碼就只有單純了,無人機努力讓自己專注在音樂裡,盡可能顯得無害又純真。

  察覺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明顯被勾起興致,無人機演奏得更加起勁,伊諾克卻在此時抓著鋼管擺出具有暗示意味的動作,瞬間奪回那些人的視線。無人機不小心吹錯一個音符,突兀的聲響加上他生澀驚慌、不似作偽的神情,再次將侵略性的眼神吸引到自己身上。

  在這場既合作又競爭的表演裡,氣氛不斷提升到高點。伊諾克和無人機在空檔中對視一眼,伊諾克勾人的眸中閃過無奈、無人機純真的眼裡也掠過驕傲,隨後默契地為酒吧場內的溫度添柴。那些人的酒一杯接著一杯,酒保打了個手勢表示差不多該收網,無人機喘了口氣、高亢的爵士區轉為低迴悠然的收尾,伊諾克在鋼管上旋轉直至地面,擺出最後定格的姿勢。

  「真不錯。」少爺率先鼓掌,他端著酒杯起身徐徐走到舞臺前,用評估的眼神打量著伊諾克、又轉頭望向無人機,臉上油膩的笑容意味不明。

  無人機如臨大敵,表面上卻只能克制。

  「兩百萬,買你的第一晚,怎麼樣?」他問,甩出指間夾著的卡片,迫使無人機彎腰去撿,隨後又轉頭看回伊諾克:「至於你……看起來就不乾淨了,一百萬。」

  這人果然該死。無人機氣得不行,陰錯陽差地被解讀成出淤泥而不染的矜持,又惹來笑聲。

  伊諾克保持笑容,順著目標的話上前攀談,調情的同時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盡可能逃避對方的觸碰,但難免還是被摸了幾把。他強忍離席的衝動,一面用指尖挑逗似地在空中虛虛畫圈、一面旁敲側擊地打聽情報。

  在酒精和男色的雙重作用下,還真打聽出了答案。但伊諾克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委託人要求提供的只是這麼簡單的情報嗎?能在一問一答間輕易地撬開這傢伙的嘴得知嗎?之前這類委託都只能取得線索,這次容易得讓伊諾克頓生疑竇。

  他先按捺這些困惑,繼續和目標虛與委蛇。

  

  果然順利得不可思議。

  伊諾克坐在床沿,巧妙地擠在中間隔開少爺和無人機,雖然無人機今天也使出渾身解數、但精於音樂的他還是很難敵得過從小舞到大的伊諾克,何況伊諾克最擅長的舞種就是狂野的拉丁和鋼管。

  無人機迫不及待地想掏出藏在衣下的袖珍手槍,伊諾克無聲制止他,聲調帶著魅惑地恭維道:「少爺,您可真大方,應該不會有不長眼的傢伙想對付您吧?」

  「怎麼可能有。」少爺打了個酒嗝,醉醺醺地嘗試解開伊諾克的扣子,無人機伸手將他的手打到一旁、而喝醉的少爺沒有計較:「……真要有,也只有那傢伙吧。呵,只不過不小心知道他的寶庫密碼而已,用得著氣成這樣?小爺都沒計較他掌握我的開房紀錄呢……」

  「密碼是?」伊諾克伸手在背後對無人機比了個準備的手勢,整個人傾身貼向少爺,用絕美的容貌衝擊榨乾對方最後的理智:「告訴我嘛,我好好奇──」

  對方說了一串數字。伊諾克重複了一遍,滿意地點頭、退開。無人機沒有再拿手槍,而是拿起枕頭、狠狠壓上對方的臉,讓因酒醉而行動不便的少爺活活悶死,方便後續營造出對方在床笫間得了馬上風的假象。

  「忍你很久了。」無人機惡聲惡氣地說,但還是不太會放狠話,憋了很久、只擠出三個字:「去死吧。」

  

  之後的處理就不干他們的事了,有人死了自然一片混亂,他們只要裝作驚慌即可,很快就在同事的掩護下趁亂脫身。無人機拿著濕巾反覆擦拭伊諾克身上被觸碰過的部分,伊諾克也不推拒,笑著看無人機認真地搓洗:「你的記憶力真好,怎麼會記得每個位置?」

  「因為我看得很清楚。」無人機垂眸,頭頂因為方才的騷動而翹起的幾根髮絲隨著他的動作抖啊抖,伊諾克拚命忍住想伸手拈上的衝動:「我還是太弱了,沒辦法平衡伊諾克面臨的狀況……」

  「你已經幫到很多了,如果沒有你,我的衣服大概會被扒光。」伊諾克說得直接,伸手捧著無人機的臉頰哄道:「沒事,碰碰而已,洗乾淨就好。」

  無人機悶悶地應聲。明明是組織裡的得力幹將,但獨處的時候、他們也只是兩個普通人而已。

  好不容易等無人機勉強收手,房外忽然傳來敲門聲,而後是同事有些嚴肅的聲音:「烏鴉、阿夨,你們在裡面嗎?老大得到消息,組織上層好像發生事情了,現在正組織成員開會……大姐也來了。」

  同事口中的老大和大姐是酒吧這個情報單位的主要負責人,分別是酒保和教導伊諾克舞蹈的前任舞者,後者最近退居幕後、很少出現,連她都到了,表示情況確實危急。兩人對視一眼,收拾情緒起身,飛快地跟著同事趕往現場。

  「死者跟他的那群酒肉朋友送走了嗎?」酒保問,得到負責人員的肯定後才揉著額角開始說明:「這個委託是個陷阱,上層雖然排查過但還是有疏漏……總之不是我們的問題,只是組織面臨很大的威脅。」

  犯罪組織的收益是非常高的,自然會有人想分一杯羹。他們的組織在情報收集上是佼佼者,卻被盯上了──此處牽扯到許多組織上層處理的利益糾葛,跟酒吧這樣基本的情報單位無關,伊諾克和無人機聽聽就過去了,只萃取出幾個重點:一,有人想擊潰組織的情報信譽;二,那個人陣仗極大地向高層宣戰,要求高層提供自己金庫裡的所有物,報酬不拘;三,這次的死者是金庫密碼的唯一知情者。

  「如果我們沒辦法提供對方要的情報,就沒辦法再號稱無所不知,生意也會大打折扣。」酒保總結。

  雖然他們不是最需要頭疼的成員,但組織的發展還是會影響眾人,一時之間、場內的氛圍沉重無比。

  直到伊諾克舉起手:「哥,實不相瞞……我和無、烏鴉好像問到了那組密碼。」

  

  「伊諾克。」等解散會議、留下他們,而酒保向上層報告意外之喜時,舞者走到兩人面前,叫了伊諾克的名字。她畢竟教了伊諾克所有舞蹈和魅惑技巧、也是當初撫養兩人的成員之一,於他們而言亦師亦母。她看著伊諾克很久、很久,隨後笑了:「你不是一直在等待機會嗎?是時候了。能不能掌握,就看你們的能力。」

  「姐,我已經成年很久了。」在無人機面前被對方用像是和孩子說話的語氣對待,伊諾克忍不住耳尖微紅,表面上仍然矜持優雅:「妳可以像酒保哥那樣對我們公事公辦就好。」

  舞者看了看沒搞清楚狀況的無人機,伸手掩住笑容:「長大了啊。小烏鴉都快駝著阿夨飛走了。」

  「我不會飛。」無人機誠實地說,她笑得更開心了。伊諾克知道舞者的意思,但沒特別向無人機解釋──她在說他想帶無人機脫離組織這件事,明面上盤算的是他,但實際上、他如此打算的原因正是無人機。

  「別逗他們了。」酒保捏著鼻樑走過來,認真地道:「你們問到密碼,是大功,但不足以讓你們脫離組織……畢竟酒吧某種程度上也以你們的表演為招牌,上層捨不得。」

  即使理解組織的決定,抱持期待的伊諾克難免感到挫敗,幸好酒保接下來的話讓他重新振作。

  「我試著幫你們爭取了。如果你和無人機能徹底解決這次危機,組織就放你們離開。」說著,酒保將引發危機的傢伙的資料放在桌上,頓了頓、又取出一把手槍和彈匣:「倘若你們執意前往,會很危險、可能還會擦槍走火,袖珍手槍肯定不夠用。這是我慣用的左輪,你們拿去吧。」

  「你給手槍,我要給什麼?」舞者嗔怪著,掏出一張卡放在手槍旁:「這些給你們,應該夠買一幢小房子住了。你們完成任務後就別再回來了,如果可以、最好直接消失,否則我怕組織上層不肯兌現承諾。」

  無人機握緊手:「哥……姐……」

  「把你們養大,也是時候放生了。」舞者笑著起身,朝他們揮手:「再也不見,祝好。」

  酒保也頷首附和,兩人相繼離開房間,留下伊諾克和無人機面面相覷。

  「走嗎?」伊諾克打破沉默。

  對於組織,無人機並不像伊諾克那樣急於脫離,但他本能地想跟著伊諾克到天涯海角,自然願意跟著他離開。他無法想像不在伊諾克身旁的生活,他是他世界的一部分,伊諾克在哪裡、自己就在哪裡。

  「好。」他點頭,拿起最後任務的目標資料。

  對方看起來也是浸淫黑社會的人物,而且手下幹得還是燒殺擄掠的犯罪……或許是想成為真正的黑手黨,才想從組織手裡奪走情報單位的優勢佔據主導地位。反正這些不是他們要考慮的事,重點只在「危險」。

  「無人機,如果──」

  足夠的默契讓他一聽就猜到伊諾克要說什麼,但無人機不愛聽,伸手捂住他的嘴,認真道:「沒有如果,我們去了才知道實情,眼見為憑。」

  感受到對方掌心的溫暖與柔軟,伊諾克沒有掙扎,只是彎起眼眸、舉手投降,無人機這才放過他。

  

  好歹受過組織的訓練,他們潛入的過程還算順利,期間還聯手放倒了幾個可能察覺異常的目標手下。中途無人機險些失誤的原因還是伊諾克肘擊的動作太過流暢華麗,讓他不小心看呆了一瞬,幸好伊諾克游刃有餘的調侃笑容讓無人機瞬間回神,莫名覺得臉頰溫溫燙燙地,慌忙地將內心的紊亂發洩在自己制住的人上──這個可憐的傢伙被打暈得最徹底。

  拜酒吧裡眾人短時間內就蒐集到的縝密情報所賜,雖然金庫的位置很隱密,他們還是迅速鎖定了位置。一人行動、一人放哨,無人機正上前準備輸入伊諾克問到的密碼,忽然被一道突然竄出的人影衝上來挾持住,還把無人機手上的槍踢開。

  ……此人正是這次的罪魁禍首。

  他藏得十分隱蔽,排查時都沒有露出馬腳──這人也不是省油的燈,或許早就知道組織會派人來,乾脆來了場甕中捉鱉想逮住他們。

  他捏著無人機的咽喉,另一手拿著手槍抵上小烏鴉的太陽穴、轉身看向伊諾克:「如果不想要我傷到他,就把手舉起來。不准有任何小動作。」

  無人機看向伊諾克。伊諾克對他眨眨眼,乾脆俐落地擺出投降的姿勢,佯裝緊張地道:「放開他!」

  「你們是酒吧的表演頭牌吧?」那人打量著伊諾克,發出嗤笑,吹了聲口哨叫出更多蓄勢待發的手下脅迫他們:「身手不錯。這樣好了,給你們跳槽的機會……只要你們對我獻上忠誠,我可以留下你們的性命。」

  見伊諾克表現出遲疑,對方乾脆地叫來一位手下示範,西裝革履的手下應聲上前,虔誠地捧著他的手親吻。他看著伊諾克,大發慈悲地解釋:「吻手是忠誠、吻臉頰是平等、吻額頭是認可。如果你們足夠忠誠,我會親吻你們的額頭。」

  一聽就是從黑手黨那裡改來的,但只取了大概,導致伊諾克聽了覺得不三不四地荒謬。他表面上沒有顯露出自己的想法,只是佯作思考,而後下定決心似地上前跪在對方腳下,捧起的卻不是他的,而是……無人機被箝制住的手。

  「我只會吻他。」伊諾克好整以暇地道,起身,無視愣住的對方和紛紛將子彈上膛的其他人,將吻印在無人機的側臉和額頭,挑釁地輕笑:「不管是手、還是臉頰、抑或是額頭。」

  說完,他吻上無人機的嘴唇。無人機對他先前的行動有所猜測,並不覺得突兀,但這個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呆呆地瞪大眼,伊諾克趁機撬開他的唇,笑著用舌尖輕輕地勾了勾他的才退出。

  「你──」一切發生得太快又超乎想像,覺得自己尊嚴被踩在地上的對方這時才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乾脆地扣下扳機想在伊諾克面前槍殺無人機,卻驚訝地發現槍中沒有子彈。

  「不許動。」在他下令讓手下開槍前,伊諾克先一步掏出先前藏在衣服裡的左輪。方才無人機手上的槍是袖珍手槍改造成的誘餌,他們最具殺傷力的武器在伊諾克手上、而他在此刻將槍口抵上對方的太陽穴,就像他對無人機做的一樣:「我很記仇的。如果不想要我傷到你,就放開我的夥伴、然後讓其他人把手槍丟在地上。」

  他的五官魅惑精緻,先前可以被拿捏的錯覺全數褪去,此刻只讓人覺得危險。直到此刻,對方才意識到自己被他們擺了一道──即使恨得咬牙,惜命的他還是只能受制於伊諾克、乖乖聽從他的指令。

  伊諾克看向無人機,無人機朝他點頭,神色鄭重而認真,但雙唇卻突兀地有點浮腫……啊,自己方才吻得有些過分了。在行動前,他們就商量好了這次的最終目的要如何達成,怎麼徹底解決組織的危機、又要怎麼「消失」。原先無人機只打算進入金庫取得突圍的證明、證實組織在情報蒐集上的無所不能,但伊諾克還想玩點大的。

  證明被無人機發給了酒保。確認送出後,伊諾克笑容滿面地放開人質,得到自由的對方立刻接過手下遞來的槍、瞄準伊諾克就要扣下扳機,卻見伊諾克靈活地朝側邊一閃。

  轟!

  子彈擊中無人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置的木桶。剎那間,巨大的爆炸聲和湧出的烈焰與火舌包裹住整個組織,將所有罪犯吞噬。這個組織的成員比酒吧所屬的組織惡劣多了,雖然自己也不是什麼良善的善人,伊諾克還是沒有留下他們的打算。他和無人機也在爆炸中隱匿行蹤,彷彿也成了塵埃的一部分,再無蹤跡。

  

  首都的爆炸案引起社會的軒然大波,據說警方還因此破獲爆炸地點的賊窩,死者幾乎都是惡貫滿盈的敗類、看見新聞的都覺得他們死得太過輕易。拜這場風波所賜,地下犯罪集團在這段期間都收斂了不少,對情報的需求量增加、導致某個神祕酒吧的生意也變得火爆,只可惜著名的兩位表演者不在了,讓許多沒能親眼看過的新客扼腕不已。

  但這些畢竟都是發生在大城市的事。

  離城市有段距離的某個偏遠郊區搬來了兩名男子,一位的髮色偏向晦暗的灰藍、另一位則是艷麗的湖水綠,長相上也是如此,前者低調溫和、後者美得驚心動魄,但不知為何後者正在腆著臉哀求前者的原諒。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真養眼啊。鄰居想。

  無人機正在生悶氣。雖然伊諾克和他討論了如何誘發爆炸的計策,但他沒想到伊諾克隱瞞了自己受傷的可能性──導致爆炸發生時,雖然有預防、衝擊波還是傷到了伊諾克擋在他身前的後背,燒傷到現在還沒痊癒。

  一邊替伊諾克上藥,無人機一邊小聲地碎念著:「你怎麼可以這樣……誘惑那個公子哥的時候也是,爆炸的時候又是,就這麼愛表現嗎……為什麼不讓我也分擔一點?」

  無人機對此感到耿耿於懷。他可以透過其他人的眼神先一步預料到對方的意圖,但除了默契以外、自己從來就看不透伊諾克,偏偏伊諾克又是他最在乎的那個。這讓無人機有些挫敗。

  「是我的錯。」伊諾克承認得乾脆,但無人機還是沒有想原諒他的意思。見狀,本想再拖延久一點再表白的伊諾克憋不住了,只得坦誠地道:「我說我捨不得你,是真的,無人機。我喜歡你啊。」

  「我知道,我也是啊。」無人機鬱悶地說,完全沒多想「喜歡」背後的意義,只以為是他們青梅竹馬長大培養出的感情。

  伊諾克對無人機的單純早有預期,聞言忍不住笑,笑得無人機抹藥都抹不準了,迷茫地問:「你在笑什麼?」

  「我在笑,終於可以解釋給你聽了。」伊諾克轉身,裸著的上身正對著無人機,下一秒、他緊緊將自己肖想許多年,明明就在身邊、卻苦於無法放肆宣洩感情的小烏鴉擁入懷中:「是這種喜歡。比搭檔、朋友更進一步,想吻你,想讓你只屬於我的喜歡。」

  陽光從窗外灑落。他們沐浴在微暖的陽光下,因為突然被擁抱而僵住的無人機緩緩回神,聽著對方大聲到讓自己的心臟也一起共鳴的心跳,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不再是行走於地下、見不得陽光的組織成員了。烏鴉和阿夨已經死了,只剩下無人機和伊諾克。不用擔心受怕,沒有危險、沒有任務、沒有壓力──只有彼此。

  他調整姿勢,讓自己和伊諾克的懷抱更契合。反應遲鈍的他還在消化「喜歡」的意思,但已經大概有了雛型……好像這樣的感情早就存在了,只是之前他從未想過去命名,也從未多想。儘管態度有些許軟化,想到伊諾克的傷勢,無人機還是氣得張口咬上他的肩膀,留下輕輕淺淺的齒痕。

  他才沒有這麼快消氣。

  但……好吧,他也捨不得。

  

  他們的小房子還在慢慢地裝修,時不時添點新東西,但最早購置的卻是一架鋼琴和一根鋼管,明明和酒吧的配置相似,演奏和跳舞的心態卻截然不同。

  無人機的曲風更輕鬆溫柔,每個音符都是寫給伊諾克的情書;伊諾克的舞蹈也不再以魅惑為主,而是怎麼開心怎麼來,只在偶爾想調戲無人機時露出幾絲媚態。又因為對方是自己心愛的對象,這一點點媚眼對比以往的表演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每次都讓無人機面紅耳赤。有幾次還不小心玩太大,無人機起了生理反應、伊諾克也跟著被撩撥,這種事在組織是必須自己解決的,但他們早就不在酒吧裡了。於是,他們在棉被與床鋪的波浪間起舞、歌唱,沉淪在對方只裝著自己的眼眸裡。

  他們放肆地親吻。黑手黨裡吻的涵義如今被他們拿來當情趣,伊諾克總愛讓無人機吻自己的唇、然後在某方面讓自己爽快地近乎死去,無人機覺得彼此彼此,親吻是兩個人的事、做愛也是、達到高峰也是。


  伊諾克的耀眼是為無人機而生,每一道光芒都刻著無人機的名字。而無人機的音樂就像光背後的影子,托著他前行、在旋律中起舞。

  觀眾,只需要有對方就足夠了。

  他們終於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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