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IBI. Story1

╳　法醫科｜查爾斯‧藍恩海姆/plurk@thrauo

[ 23 June, 2013 ]

男人從解剖台上摔落於地，送進距離法醫實驗室五公里外的附屬醫院，黃疸、腹水、肝昏迷、細胞感染，送進ICU時已經病情底定，藥石罔效，只能茍延數十小時。

同樣身在大案泥淖之中的青年填完手中進度最後一步驗屍報告，再次重壓捏得發青的眉心，肆虐皮下微血管，只求多幾分清醒，和冷靜。

「辛苦了，好好休息。」查爾斯將報告和白袍口袋裡的可樂棒棒糖交給同僚，幾天忙碌讓他冒出濃密的鬍渣和黑眼圈，「我從現在開始請假，大概兩週半，昨天已經發信給上面取得同意，案子到這邊就大約審結……有需要就傳簡訊給我，黑莓機會一直開著。」

「唉，今天可是週六！」同僚伸了個大懶腰，笑納了糖，「請這麼久，去旅遊？」

查爾斯·藍恩海姆朝對方笑：「算是吧？去送我丈夫最後一段。」

ICU

「生日快樂，寶貝，我愛你。」

「我也愛你，親愛的Nev。」

「本來想辦BBQparty，還請湯姆森太太準備了肉，上好的牧場……」

「噓，說這麼多幹嘛呢？你肯定吃不到了。」

「嘻嘻嘻、」

「還笑，就你愛吃，吃到這裡來了吧？墓誌銘我就寫“看啊，我不是墓碑，是烤肉架，肉呢，埋在底下”，好嗎？」

「咳呵、嘻嘻……」

「說實話，你的遺囑真的是喔，律師來的時候我還以為被你整了……」「Nev，先聽我說，不要緊的。我會達成你裡頭一切的要求，也按你的希望，帶回澳洲與我的家人同葬一處。」「不過稅金也太重了吧，我也許會把幾個地方租出去……」「嗯？哦！Fadex啊，牠在休斯頓太太那兒，“Not your housekeeper”的那個。」

「哦對，我借到手術室了。」查爾斯最後說，看著病人的眼睛笑得彎了起來，好像夢想成真一樣閃閃發亮。

他艱難地再一次說：太棒了，我愛你。

【長眠於此的人是一個美好的男人，另一個人的初戀，摯友，至親，以及摯愛。不只如此，他帥，聰明，體貼，還器大活好。 】

「哇喔，你眼中的我這麼棒嗎？我可真是……有點受寵若驚啊。My chip，」 男人說，「我以為你頂多就寫“這個人的骨密度大大提升了這塊地的含鈣量，看他的墳頭草多麼健康”……諸如此類？」

「這可能是我認識你以來，從你口中聽見最中肯的話了。」查爾斯莞爾，不停發笑，「你也一樣把我寫得太過美好，但我以前只想放 “去他的加班吧，老子不幹了”。」

結婚後一年多，他們和伴侶一同找律師立了遺囑，聊天時討論起「哪天送對方離去時的墓文要留下什麼」，便玩了個新婚燕爾的浪漫遊戲：替對方寫墓誌銘。

倒是沒想到真的用上了。

原先，單身三、四十幾年，結婚都是奔著一起白頭去的，結果還沒滿三年呢，就變成鰥夫囉。喔，還是要叫寡夫呢？查爾斯平靜地想，待會做完最後的手術，還要回去告訴兩個兒子他們失蹤五天的爹地沒有挺下來，離開人世了。

本來還約好五週年就去領養一對孩子來陪兒子們的。查爾斯想，一邊平靜地切開熟悉的身體。

這是他最第一和後一次好好認識愛人的機會，以彼此的專業做保，他將成為內維爾將器官捐贈大體的唯一主刀人。

「哈囉，初次見面，Nev的肝。」他挾著刀具，和丈夫的內臟輕輕揮了揮手，打招呼。簡直像一場詼諧的B級片。

查爾斯和內維爾認識於一場「業內聚會」。醫界的聯誼聚會很簡單，工會年會、研討會、發表會、大型聯合案件……大多有其名目，幾乎沒有什麼「法醫感恩節聯歡會」或是「單身法醫party」。那是當然的，一群常年與防感染袋為伍、身懷異味的人就算聚在一起烤肉也只會有「讓我們來猜猜這個肌理是哪個部位」、「快速還原雞骨排列」這種餘興節目。

很不巧的，內維爾就是從「雞骨頭屍身還原大賞」中脫穎而出的男人，得到了一瓶退了冰的香檳。那是內維爾第一次認真端詳那個不同單位的人……畢竟全場只有他悄聲建議女主人至少附贈一個保冷袋，而沒有大聲訕笑那盤受到過於認真嚴謹對待的廚餘骨頭。

內維爾不著痕跡地觀察不遠處面露疲態仍不減笑意的青年向發起聚會的年輕女主人貝塔琳妮說，妳看，睽違好幾屆才有新人奪冠，做為蟬聯冠軍我是不是應該替他討點紅利，什麼，我來妳家怎麼會帶保冷袋？又沒有釣魚行程。

青年替他撒嬌，撒出一個圓滿的結局：香檳現場瓜分，上屆冠軍利用後院的月季編了桂冠，來了一場異常溫馨搞笑的授獎儀式。

後來內維爾溫顏婉拒了貝塔琳妮贈送的布丁，留下了查爾斯親手折的月季頭冠。並且向他熱心的學妹要到了查爾斯的私人號碼。

I want to date him.

察覺念頭的內維爾很快地就從自己堅持將近40年的不婚主義中放下堅持。

他想，蟬聯好幾屆雞骨頭大賽冠軍，會編花冠、撒起嬌來一點也不嬌的男人……一個替陌生人謀福利的男人，這難道還不值得嗎？更別說光看臉和身材都會想要邀請對方與自己共度無趣長夜。

內維爾真的去了。在聚會的尾聲，他就在一干微醺的人裡刻意與查爾斯巧遇。

「琳妮說你已經是五冠衛冕者了？」

「啊？哎，是啊，我還沒注意到次數呢。」

「還聽琳妮說你剛恢復單身？」

「……怎麼連她都知道了啊我這麼和平又隱匿的分手……」

查爾斯用手指耙梳一下瀏海，無奈地叨念：

「「大概因為她是刑案部下來別……」」於是他們異口同聲，在許多巧合裡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