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áinte!

Táinte!





  「利眼!老傢伙,咱們多久沒見了?」


  「……三天?」


  「那感覺就像是一輩子,老兄!」經營酒館的老芬恩自顧自地大笑了起來,厚實的大手剛要拍上弓箭手的背部就被卡勒姆樂呵呵地轉化成一個熱情的擁抱:「嘿、對這傢伙小心點!他前幾天才被雷打到!」


  「你能想像他只是走在路上就被雷劈了嗎?操,主神肯定恨透他了!」康諾同樣笑得爽朗,彷彿他的朋友、頭兒兼兒子的弓箭師傅黑到幾乎可以用視線殺人的臉色對他而言不痛不癢似的:「但話又說回來了,你看咱們這老兄的命有多硬!」


  語畢,康諾一巴掌拍到了利眼的背上。


  響亮的聲音讓其他攔路賊幾乎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痛在自己身上的那種表情——考量到他們的弓箭手在短短一週內經歷了馬踹和雷擊——利眼顫了一下,僅存的那隻眼睛眼角連連抽動,深深的吸氣和吐氣光是看著都能讓人感覺到疼痛,但他挺過來了,冠鴉在上,他挺過來了。


  「給咱們來十瓶最好的蜂蜜酒!」


  利眼還用手肘支撐著半伏在桌上,臉色蒼白,但顯然他的健康狀態欠佳並不影響攔路賊們飲酒作樂的好興致。嗜酒如命的島嶼人很快便把四葉草酒館變成了他們的格鬥場,酒瓶和大頭菜在空中飛舞、拳拳到肉的鬥毆也是島嶼男人生活中的一環,不用半個鐘頭後就會開始有人嘔吐,再來整個酒館都會充斥著酒精、嘔吐物和小便的氣味。


  這甚至不是一個慶祝的場合,只是例行公事。


  「利眼,你在卡勒姆那裡休假的時候我聽了三次康諾跟西爾莎談戀愛的故事,三次!」


  威金森豎起三根手指,表情像是剛剛目睹母驢生產的過程似的具有衝擊性的噁心。他有一陣子沒見到他的養父了,和克萊娜同住在一個屋簷底下的生活無與倫比,但康諾和艾登把他看管得很緊,尤其是艾登,好像他除了丟斧頭以外的時間都會讓克萊娜染上痲瘋病似的。


  但到了晚上他們終究得睡在同張床上(中間隔著她的其他七個兄弟姐妹,當然了),這對情竇初開的少年而言毫無疑問是個美好的體驗。


  「首先那不叫休假,那叫養傷。」弓箭手的背被康諾拍麻了,他不確定這是不是好事,但他的表情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生無可戀:「再來我認識了他八年、卡勒姆是他的表弟,你可以去問問他聽過這個故事多少次。」


  威金森聳了聳肩,這對他來說不痛不癢,於是他後傾著身子,試圖在爛醉的人海裡找到那個和善的大塊頭——足足有常人兩倍寬的壯漢令人難以忽略,於是他大聲嚷嚷,正處於變聲期的嗓音輕易地穿透了島嶼含糊的腔調。


  「嘿、卡勒姆!」


  「怎麼啦,路路通?」


  「康諾跟你說過幾次他跟西爾莎談戀愛的故事了?」


  「他正在講呢!」卡勒姆大聲地隔著鬥毆的人群回應道,毛茸茸的臉上有無奈但快活的笑容,綠眼睛以攔路賊而言幾乎有點清澈過頭了:「但我覺得至少有五百次了!」


  五百次。


  威金森顫巍巍地坐回到他的座位上,綠眼睛瞪得老大,並且因為那雙可敬的耳朵而陷入一種肅穆的沉默。利眼側過頭來看他見識短淺的養子,哼哼笑了起來。





  老芬恩在剛才的閒聊中提到了近期諾鄔利決定在夜間增設更多巡邏人員的事,利眼看著奔跑在深夜、而且嚷嚷著島嶼語言的醉漢們,多少有點懷疑自己的同伴是不是造成治安漏洞的原因之一。


  ——騙誰呢,他們當然是了。


  利眼已經很久沒有在人前喝醉過了,對於酒精的自制力讓他在一開始來到諾鄔利時一度被質疑過不夠像個島嶼人,但他用幾支箭和一些血肉模糊證明了自己,而且在接下來的好幾年都只以酒精濃度極低的麥酒解渴。


  喝醉很蠢,毒蘑菇也很蠢。唯有一顆清醒的腦袋才能讓人保命,儘管他的攔路賊同伴們的血液成份至少都有七成是由蜂蜜酒組成的,利眼還是堅持自己的立場,但想當然他無法阻止自己的同伴喝得爛醉。


  尤其是他媽的康諾。


  「你想西爾莎會讓他進門嗎?」卡勒姆扛著他的表兄,看上去對於一切都感到再習慣不過,要是他沒有紅頭髮又或者不那麼對暴力感到熱衷的話,說不定能去做個不錯的鳥嘴:「否則他又得睡在雞舍裡頭了,那些雞老是喜歡大便在他身上。」


  「我賭她不會。」


  「二十金幣?」


  「賭了。」


  威金森的兩隻手背在後腦杓,聽著兩個老攔路賊的閒話家常。通常送康諾回家都沒他的事,一來他的年紀還小、二來他是無論如何都搬不動康諾的,但他還是喜歡跟著他的養父以及那個人見人愛的大個子走,沒為什麼,就是享受氛圍。


  利眼在和卡勒姆說話的時候很少會翻白眼或者發出強烈反駁的聲音,和康諾擁有截然不同性格的大個子就像是某種安定心靈的草藥,但凡與他相處的人都能得到平靜與快活。這樣的特質偶爾會讓人忘記他也是個攔路賊,而且是個比誰都要來得驍勇善戰的勇士。


  他不常提起自己的過去,關於卡勒姆的經歷大多得從康諾與西爾莎夫妻那裡探聽,就和所有攔路賊一樣骯髒的故事花了威金森將近十年的時間才總算拼湊出一些頭緒。


  他首先是鐵匠的兒子、再來是一個民兵,最後則是逍遙法外的殺人犯——他曾經殺死過一位教士,這件事即便到了現在都是聳動的,事情的來龍去脈想當然威金森並不清楚,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會從那些大剌剌的島嶼人臉上看到困窘的、所謂「以你的年紀不該知道這麼多」的表情。


  威金森看過他戰鬥時的模樣,坦白說還挺嚇人。那張溫暖的臉孔會一下子變得極其殘暴,綠眼睛裡燃燒著殺戮的喜悅,因為斧頭積累出的鮮血而陷入一種近似狂熱的狀態。他的塊頭很大,動作卻一點也不遲鈍,砍下敵人的頭顱一如收成般自在。


  「——我們下次該來試試你弄來的那瓶瘋狗酒!那玩意兒可比蜂蜜酒珍貴多了,一人一點的話不會喝醉的!」


  而此時的卡勒姆還在高興地說話,過量飲酒讓他的臉頰快要和頭髮一樣紅:「到時候叫上其他人一起吧,我真沒料到你會願意砸這麼多錢在一瓶酒上,但操,酒買了就是該喝!」


  利眼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還是更熟悉這個好脾氣的卡勒姆。威金森想,因為養父明顯的差別待遇而癟起嘴。他當然也對那瓶瘋狗酒動過念頭,但利眼當時對他瞇細了眼睛,明擺著的「死小孩又在說什麼鬼話」的臉,更別提康諾直接被一句斬釘截鐵的「去你媽的」給打發了。


  人人都喜歡卡勒姆。


  ——那些被砍了頭的可憐蟲不算。


  康諾還在鬼吼鬼叫,從四葉草酒館回到他家其實並不是特別漫長的一條路,然而爛醉而且像牛一樣壯的攔路賊在他把《西爾莎我的愛》唱了第十二次之後哭著跑走了,這不是什麼稀奇的狀況,但利眼還記得守夜人的事——他絕對不想在任何沒錢可賺的前提下闖禍,那太他媽浪費時間了,更何況他已經把錢袋留在酒館裡頭,他今天絕對不會賠上更多的錢。


  時間已經不早了,威金森直率地提出克萊娜在此時應該已經入睡的假設,並且頭也不回地丟下兩個正在忙著應付一個失控醉漢的攔路賊。當一個哭泣的醉漢奔跑在入夜的諾鄔利時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小攔路賊想怎麼做,於是利眼只是繼續咒罵著尋找跑丟的康諾。


  等到他發現康諾時他正按著一個陌生人揍,提燈掉在一邊,利眼想這就是所謂的守夜人了。


  攔路賊忍住​按摩太陽穴的衝動,並且快步上前試著拉開兩公尺高的紅髮巨人。謝天謝地守夜人看上去沒有被打得太嚴重:兩顆眼睛都在、鼻子長在原本的位置,而且臉骨並沒有變成古怪的形狀。但現在有個悲傷的醉鬼把他壓在地上哭,用島嶼的語言自責地嚷嚷著自己是何等不盡職的丈夫,為了工作把他親愛的西爾莎留在火爐旁,然後是第十三次的《西爾莎我的愛》。


  操。


  真他媽的有夠丟臉。


  卡勒姆在這個時候趕來了,像隻剽悍的鬥犬那樣擒抱住他的表兄將他摔倒到地上。守夜人總算重獲自由,然而不到三十秒就被另一個攔路賊惡狠狠地揪住領口,將距離一下子縮短到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你什麼都沒看到。」攔路賊低聲警告那個挨了一記重拳的可憐蟲,卡勒姆正在他們的背後像是試圖馴服一隻野馬似的扯著康諾的領子,畫面十足荒謬,因此利眼得要非常努力才能維持住氣勢:「想活命就給我安分點。」


  語畢他重重地甩開了那位銅金髮的守夜人,就好像是他破壞了這個美好的夜晚的——當你做錯事時,只要先生氣就贏了——這又是另一個典型的島嶼作風,糟糕、逃避事實,但是非常有用。


  當他重新追上他的左右手時康諾已經被揍了一頓,卡勒姆的臉上也有掛彩,但在看到弓箭手的時候還是露出了笑容:「噢、嘿,科馬克,我想康諾今天要睡雞舍了!」


  「真他媽浪費時間,我快累死了。」


  「又不是你負責抓住這頭蠢驢的。」


  「容我提醒你,我的內臟可能都還是焦的。」


  「美味(An-deas)!」


  利眼從鼻腔哼出了一聲介於不置可否跟笑聲之間的單音,放任那個肩扛醉漢的大塊頭走在他盲了的側面。被打得喪失活動能力的康諾變得很安靜,幾乎像是死了,原先疼痛的呻吟隨著時間流逝逐漸轉化為熟睡的鼾聲,最後在他表兄弟的肩膀上睡得香甜無比。


  後來等到他們去敲西爾莎的家門時,穿著睡衣的強壯女人神情凝重如同戰爭女神本人。卡勒姆正想放下他的表兄,就被表嫂以一隻嚴肅的手掌制止:「把這頭蠢驢放到雞舍去,我好不容易才把塞南哄睡了,老王八蛋在外面唱了七次《西爾莎我的愛》,他現在又哭個不停——」


  疲憊的職業婦女在滔滔不絕的牢騷後深深嘆了口氣,再望向爛醉而且鼻青臉腫的丈夫時眼神恢復了深情的模樣(儘管考量到康諾現在腫得像個豬頭,這實在有點奇怪),她拍了拍卡勒姆的肩膀,接著是利眼的:「辛苦你們兩個了,卡勒、科利,你們兩個今天在火爐邊過夜吧,現在回營地已經太晚了。」


  大塊頭在簡單的寒暄後就把他的表兄搬去雞舍了,而利眼還留在原地。


  「西爾莎?」


  「怎麼了?」


  懷裡抱著個長得活像小老頭似的嬰兒的母親疑惑地回頭,正面迎向了獨眼的攔路賊。


  「實際上是十三次。」利眼說,雙手環抱在胸前:「他唱了十三次《西爾莎我的愛》。」


  攔路賊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得到女鐵匠的一記白眼。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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