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o-body problem
十八個小時後，摩根和Uber照預定出現在奈亞的公寓前。她一臉疲憊的友人只帶了一個中行李箱和登山背包，站在門口的石階上擺弄著手機。
若不是奈亞出國的經驗比摩根多上十倍，她會極度懷疑奈亞不知道他們是去南極住一個月。
「我們是要去度假，不是求生。」摩根指出。
「我知道，我已經比平常多帶了很多東西。」奈亞回應。
摩根質疑地挑眉，奈亞同樣挑眉後抖了抖眉毛。如果她沒那麼睏的話就會在這裡塞入一些挖苦的評論，可惜現在是凌晨一點。
剩下的車程在補眠中度過。
奈亞的側臉靠著窗，摩根則姿勢端正地靠在椅背。漆黑的車廂內閃過布魯克林和女王區那不算繁華的稀少夜燈，在高架橋上和一兩個大貨車悄然前行，繞進J.F.肯尼迪國際機場內異常且不必要的複雜環路，經過巨大的施工地和TWA飯店後才抵達航廈。
「我們要搭到哪裡，阿根廷？」奈亞輕鬆地把摩根兩個沈重的大行李箱抬上推車，半睜著眼皮但語氣中毫無任何睏意。
「差一點，智利。」摩根一邊拉筋，一邊含糊回應。
阿根廷的南極遊輪也曾是摩根的選項之一，只可惜奈亞和奢華相性極差。誰知道二十一世紀還有這種不屈服於世俗慾望的修道士？摩根只慶幸奈亞沒早幾十個世紀出生，否則他很可能就成了某宗教聖人，殉道後遺骨供人祭拜，在現代和其他遺跡一同被搜刮進大英博物館。
摩根可不想以那樣的形式和奈亞相遇，不然她們現在就不會在機台前印登機票和托運標籤。
深夜時間點的機場不太繁忙，這讓安檢少了些煩人指數。麻煩的流程結束後就只剩乾等，她們可以直接前往登機口，但摩根選擇去星巴克買杯熱拿鐵，悠閒地消磨時間。她幫奈亞點了蘋果脆燕麥奶星冰樂，因為摩根沒喝過，想試一口但又不想浪費。
最後變成摩根直接喝掉一半的星冰樂。蘋果派的飲料化有些令人上癮，雖然奈亞的味覺痴度使得他只能靠甜份分出飲料的差異。奈亞抓抓頭，靠轉移話題來逃避摩根長篇大論地分析星冰樂的偉大之處。
「趁還沒出發時先讓我轉給妳吧，旅行的費用。」他打開手機上的銀行應用程式，將轉帳畫面面向摩根。
「一次轉不完，回來後寫支票就行了！」摩根把奈亞的手機奪走，滑出銀行程式，打開相機。
「⋯⋯分期付款？」奈亞臉上滑下一滴冷汗，看來他有查過這一趟旅行的價格。
「利息5%。」
奈亞的表情在轉眼間皺得像被打了一拳，逗得摩根忍不住大笑。她當然沒有忘記按下快門。
喝完咖啡後兩人便前往登機口搭上飛機。除了人擠人以外沒什麼不妥。摩根當初也有想過坐商務艙，但這個提案已經和阿根廷遊輪一起被否決了。就算是經濟艙也有電影可以看，所以真正的問題是她螢幕上的新功能『影視共享』，這需要摩根去深刻調查。
［以邀請座位13B一同觀看《銀翼殺手》］
［座位13B拒絕了您的邀請。］
［以邀請座位13B一同觀看《星際巡航隊》］
［座位13B拒絕了您的邀請。］
［以邀請座位13B一同觀看《沙丘2》］
［座位13B拒絕了您的邀請。］
沒有比這還更孩子氣的事了，真不錯。摩根徹底享受並濫用著這份功能，直到座位13B邀請她一同觀看《西線無戰事》。
她想都沒想就按下拒絕，以異常的速度再次邀請座位13B一同觀看《星際巡航隊》後無恥地把手伸到右前方的觸控版面，點選『接受』。成雙的螢幕同步播起開場片頭，摩根就趁此刻調整好長期坐著不動的最佳姿勢。
奈亞轉過頭，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摩根。摩根假裝她什麼都沒看見。
奈亞在陪她看完後就倒頭睡了，稍微皺著眉但並無其他動靜。摩根倒是沒那麼習慣長途飛機，她對艙內冷氣和飛行噪音有些敏感，就算帶著帽子耳塞也沒辦法適當放鬆。
正常的話摩根此時應該要在心中以一到五顆星評分考恩隊長英勇的身姿，但她承認這次除了精美航行艙以外的片段都看得不算認真。她腦中都是一些其他的事，例如南極。
摩根是真心想看看極地的景色。她還是學生時就有同期去了南極基地短期實習，摩根當時也想去，只可惜生物醫療的主修不在申請範圍內。（這很合理，南極的人類只有那麼一丁點是要研究什麼。）
那位同期回來後告訴她那是多麽難忘的體驗，純白的雪景、極光、企鵝⋯⋯除去差點活埋了她同期的暴風雪，南極的一切聽起來的確有些迷人。雖然摩根抗拒任何一點風險，但來南極三十次綜合的致死率都抵不過奈亞在前工作去出差一次。
噢，說到奈亞的前工作就不得不提——這趟南極旅起於奈亞和他的前工作。
他曾是個戰地記者。
有些人會說那是十分高尚的，有些人崇拜他們奮鬥的身姿。摩根以極為偏見的角度來看，那都是些狗屁。
仔細想想：你最要好的親友動不動就得被暴露在高風險的區域裡，整天豁出性命就為了給紐約時報寫點讀了會讓人陰鬱一整天的破玩意兒。
奈亞很少寫傷亡人數之類的數據性報導，他覺得那污衊了死者們的人類性，所以他寫的都是活生生的紀實文學。摩根每篇都看，裡面有些內容是她無法想像會發生在當代的殘酷，有些則像是在無盡黑底中尋求不再墜落。真實總是難以下嚥，差別是大多讀者會在舒服的桌椅上用習慣的媒介得知，奈亞則在戰地惡劣的環境中親身烙印一切。
奈亞很優秀，他是兩次普利澤獎的被提名人，其中一次和時報一整隊的記者共同獲得了美國國際報導的最高榮譽，同時她也只是個人類。而摩根比起世界另一端的受害著，她更在乎友人的安危，其他對她來說都不重要。
是的，摩根不太在乎世界的另一端發生著什麼樣的苦難。她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在人生轉蛋轉出上上籤，在相較和平的國家裡過著受恩惠的生活，對一些極小的不幸運嘆息，對與自我無關的地獄閉一只眼。她踩著自己站的立場，承認她不是個高尚的人。
這沒關係，那不是她尋求的東西。
摩根，身為一介凡人，當然有自己的生活；她的老家在加州的沙加緬度，不算特別富裕卻也不用為金錢煩惱。她的父母都是研究員兼大學教授，而摩根也成了個研究員。她不多的挫折們包括但不限於：沒被史丹佛錄取，駕照考了三次才過，遊戲機被送給年幼親戚（她還沒付清欠貍克的貸款），主導的研究再三止步於臨床實驗⋯⋯等無傷大雅的小事。
她在優秀的大學工作，有關係親近的家人，除了奈亞以外的友人，不錯的工作夥伴，穩定的收入和投資帳戶，在不用開車的市區過著她想要的生活，每個月還能犒賞自己按摩和義大利菜。
她不追尋業界的頂端，既不稀罕名氣也不需要留名青史，她想要一個輕鬆愉快的人生——她也確實擁有著。
問題來了：這樣的摩根要怎麼尋求刺激？
這時奈亞·蘭格就發揮了絕大作用：有個喜歡主動去找死的親友是件無比刺激的事。
和友人做對，把奈亞從她從到美國起就耗盡努力和時間才登上的職位扯出，從中獲得的成就感是無法被比較的。摩根花了不少時間，但她成功了，沒有人能想像這有多困難。
當奈亞辭去那致死率極高的工作時，摩根恨不得買下一日時報廣場的電子看板，讓全紐約知道這名為奈亞·蘭格的人類終於有了活過中年的機會。哈利路亞！從今起奈亞便珍惜自己的生命，從戰地記者壯烈退場後平靜地度過了漫長的生涯，請在場的所有人大力鼓掌。這對摩根來說會是最好的結局。
只不過萬事永遠不會如此順遂，尤其是牽扯到奈亞時。脫離危險戰地似乎只是把他推到另一個谷底。摩根也不好解釋，但有時候奈亞的眼神像是透過了面前的現實，他活在其他地方，而摩根作為背後慫恿人似乎得承擔一些責任。
這就形成了這趟南極行。
算是為繁忙生活一些休息時間，也是為了讓奈亞去一個截然不同的環境。或許可以多感受自然的奧妙，接觸職場外的人事物，不管是什麼樣的啟發都可以，只要奈亞能夠開始去思考。
去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是有紛爭以外的事物，他不需要回去戰場，他可以去接受普通地活著，那沒有錯。
她們都沒有錯。
誰知道清單裡會有多少東西成真，但能有個起頭就算小小的勝利。摩根只能幫奈亞騰出能呼吸的空間，其餘都需要奈亞自己去理解，因為想要他活著的不該只有摩根一人。
「你也給我多努力一下呀，傻傢伙。」她又瞄一眼身旁的親友，忍住想伸手捏住奈亞鼻子的衝動，轉頭看向黑夜和雲層交界模糊的窗外，等待破曉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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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美國紐約市到智利的航程是這樣的：奈亞繼續爆睡，摩根喝果汁，奈亞驚醒，兩人吃飛機餐，換摩根小歇片刻，兩人下飛機，抵達聖地亞哥機場，等個兩小時，轉機，搭三個小時後抵達蓬塔阿雷納斯。標準流程中沒出現突發問題，他們只是在飲料機前鬥嘴，在休息區域鬥嘴，一邊分著一包麥當勞小薯一邊鬥嘴，一切都很正常。
他們在十分空曠的小機場等候下一班飛機，準備從世上最南的城市飛到世上最南的大陸。
「真不敢相信，你能想像嗎，南極？」事實上摩根能想像，為了安排行程而看了不知道多少宣傳影像和圖庫照片。她單純想聽聽奈亞的想法。
「不能，我現在還是覺得很扯。」奈亞再次提醒摩根，距離他知道要去南極時還不到48小時。這代表摩根的計畫很成功，有充分的非現實感才是樂趣所在。
兩人和不多的度假村旅客排隊進入一架迷你飛機，在又一個三小時後抵達特羅爾機場，這次改搭接駁車。有著高輪胎的雪地巴士往度假村的方位平穩奔馳，外頭的雪景像西洋鏡一樣碾轉連貫的白色地平。摩根停止去數時間的流逝，安靜地望著窗外。
不知道過了多久後，接駁車停下行駛，乘客們一一踏出，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前往度假村門口。
她們踩上南極的陸地，卷層的白雲擴展出一片藍天，就算摩根看過多少電子圖像都沒有辦法像此刻一樣，體驗到冷風刮過皮膚的觸感，靴子壓平雪地的粉末感，明澈的空氣進入鼻腔的味道。
奈亞遲了一步，站在後頭往海岸的方向看。摩根停在前面等著他。
「⋯⋯好空曠啊，完全沒人。」
奈亞的嗓音有些沙啞。
是的，這裡沒什麼人，沒有苦難，沒有紛爭的痕跡。接下來對奈亞來說也會只有一些無聊的事，但那將會是十分難忘的體驗。她們會探索極圈的地理，前往南冰洋尋找鯨魚的蹤跡，在夜晚被宇宙的浩大所著迷。就連能差點把她們活埋的暴風雪也可以，只要能留下回憶。
不管今後奈亞會做出什麼決定，摩根都希望他能記住接下來的一個月。
「這就是你第一個感想？我倒是覺得要瞎了。」
「那試試別盯著雪看？」
啊哈、很典型的奈亞式吐槽。沒關係，這很好，一切都可以從這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