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o Birds

Two Birds

CN

(可以搭配這首歌食用。)


雙胞胎,指胎生動物一次懷胎時同時生下兩個個體的情況。
對我來說,這只代表從有記憶以來我就得跟另一個小王八蛋搶東西。
我跟利奧的出生只差了三分鐘——我晚他三分鐘,因此我成了妹妹、他是我哥哥。我們出生在泰倫迦納邦的一個泰米爾家庭裡,家裡有爸爸、媽媽、跟叔叔。爸爸跟叔叔一起開工廠,我們跟工廠的員工們就住隔壁、大家平時都混在一起,因此很像是多了近百個家人們;工廠的大家都很照顧我們,雖然還是看得出來誰比較偏愛誰。不過爸爸媽媽很盡力地讓我跟利奧獲得平等的待遇,用很特別的方式來達到他們所謂的「平等」。

一般的家庭總會要求哥哥姊姊要讓著弟弟妹妹,因此東西會優先給他們、對吧?我們可不是一般的家庭。
我們家——達斯家族,是印度最大的毒品製造商,家裡的工廠每天都會送出幾百頓的毒品到遍佈全印度、甚至是海外的各個營銷據點。 掌管著這麼龐大的毒品產業,育兒方式還會正常到哪裡去?
我跟利奧從小被教育的觀念是:強者為王。想要什麼東西就靠自己得手,搶輸別人只代表自己不夠強而已。從小爸爸跟叔叔就告訴我們他們是如何靠自己的力量和機智打下江山、怎麼擊敗競爭對手、怎麼讓警方也對他們必之唯恐不及。
「你們是達斯家的血脈,所以要跟我們一樣強悍、知道嗎?」這是他們每次說完故事後的結語。這就是為什麼我會說,我從有記憶以來就得跟另一個小王八蛋搶東西。
想要蘇札大叔做的那把帥氣木劍?自己搶。想要吃哈洛德叔叔從美國帶回來的蛋糕?自己搶。想要睡上鋪?打一架來決定。因此我和利奧每天都是在打架中度過的。

雖然我跟利奧出生時間只差三分鐘,但跟他相比我的體能卻差了一大截,那傢伙的身體素質強的根本不像人類,因此我只能靠智取勉強跟他鬥得五五開。在他的拳頭揮過來之前、我就先用滲了毒蛙分泌物的水灌他,諸如此類。
這樣被養大的我們理應關係很差,事實上一開始也的確是這樣;我們在到上國中的年紀前從來沒有好好相處過,張口對彼此就是嗆聲、過不了多久就會開始動手動腳。老實說,那時我並不把利奧當弟弟在看,而是練習怎麼對付敵人的沙包。 但讓事情漸漸往好的方向改變的卻是他。


那次我們在搶叔叔從日本帶回來的蛋糕,只有在日本才買得到的那種;然而即使做了萬全準備,我仍輸給了利奧。當我在房間裡懊惱不已時,有人敲了我的房門。 我打開門一看到利奧的臉,就在他什麼話都來不及說之前把門用力地甩上。

「你給我滾!是來笑我的嗎?」
「…不是——」
「不是的話就滾!」
我聽見有東西喀啦一聲被放在地上。
「蛋糕…夠我們兩個吃。」
之後門外就再也沒動靜。
過了一段時間後我忍不住開門看看。利奧不在我的房門前,但地上多了一盤蛋糕、很工整的切好並擺在盤子上,看起來還有點精緻。
然後一切都被改變了。

在那之後,我看到了利奧不同的一面、不再只是把他當沙包看;他其實很喜歡甜食、喜歡跳舞,喜歡咖啡豆香的程度接近喜歡菸草味的程度。
我們開始會一起策劃行動,還會按照彼此的長處分工,也會給彼此有用的建議、而不是看到對方在任務中出差錯時互相嘲弄。難得不用做事、很閒的時候,我們甚至會喝酒聊天,一不小心就聊到不曾讓任何人、就連爸媽都沒聽過的心裡話。我做夢也沒想過會把自己喜歡唱歌的事說出去。
也許是受酒精的影響,我們會像小孩一樣打勾勾、承諾不會把這些秘密告訴任何人。
要是他沒有分給我那塊蛋糕,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有時候我會想像要是我跟利奧不是生長在這個家庭,會過上多不一樣的生活,這個想像隨著我和利奧每天花越多時間相處而愈發佔據我的心;有時我甚至會偷偷地想跟利奧一起逃離這個家。 但爸爸跟叔叔確保了沒有人能逃出去。

那天是媽媽的葬禮。身體一向硬朗、沒有任何病痛、感覺會活得比我們這些酒鬼煙槍還要多好幾年的媽媽,就這麼突然地走了。對工廠裡的其他人、還有對利奧來說,這是突如其來的噩耗。
只有我知道,對爸爸跟叔叔他們來說,這叫「命運」。
葬禮結束後,我把利奧拉到一個沒人的倉庫裡、把門關上。
「聽好了利奧,這是爸爸在搞鬼。」
「…什麼意思?」
「叔叔也是、還有祭祀堂的那幾個牧師,他們都有份。」
「我不懂?」
「前幾天經過祭祀堂時我聽見那些牧師在討論媽媽的天宮圖,你應該懂我的意思吧?」
「不、我不…」不,你一定懂。我在心裡這麼想。你不可能不懂,只是不願面對而已。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件事,但這是事實——」邊說這句話時,我一邊抓起並緊緊抓住利奧的手,彷彿這樣他會更容易聽進我的話。
「別說…」他的表情看起來好難受;看他這個樣子我也很不舒服,但我必須說出來。
「爸爸跟叔叔為了獻祭把媽媽殺了。」
別說了!」他甩開我的手,「爸爸跟叔叔不可能會為了獻祭殺掉媽媽,絕不可能!不要再跟我提起這件事!你怎麼可以懷疑爸爸跟叔叔?說不定是那些牧師在搞鬼、他們可能也只是為了其他事情在討論媽媽的天宮圖…有這麼多種可能性,你怎麼就直接懷疑到爸爸跟叔叔頭上?要是我們連自家人都不信任,我們幹這行的還能夠信任誰?」
「我沒有不信任自家人,我還信任著你。」
他陷入沈默。

這時候,爸爸像是抓到恰好的時間點一般突然闖進來。
「利奧…」他用哭腔虛弱地喚著利奧,也許在利奧聽來是心碎的爸爸想尋求他的慰藉,但在我聽來只覺得倒胃口。
爸爸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利奧身邊,接著不要臉地整個人癱軟在他身上,讓對方慌亂地接住自己。
「我只剩你了…你們的媽媽走了,我就只剩你們跟哈洛德了…」
他猛然地雙手捧上利奧的臉,強迫利奧跟自己對視。
「不要離開我。」眼匡泛紅、聲音顫抖著並帶有哭腔,這傢伙真該拿什麼獎項,利奧完全陷在他的絕佳演技裡。本來就心軟的他這下更不可能對爸爸有任何猜忌了。
「我不會的。」他堅定地說。爸爸聽見兒子篤定的答覆便緊緊抱住了他。
然而在他抱著利奧的同時,卻用極具威脅性的眼神看向我。

他在我手裡,你可別輕舉妄動。他的眼神彷彿是在向我傳遞這個訊息。

我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不用他威脅我、我也會盡全力讓利奧不被這個家傷害的,即使這代表這下我們兩個都被困在達斯家了。


「這該怎麼辦?要跟他說嗎?」
「不說不行吧?」
「但是利奧是…」
「利奧怎麼了?」被我這麼一問祭祀堂的牧師們都被嚇得愣在原地,他們沒有發現我已經悄悄走進堂內。
「沒ㄕ…」
「老實說,不然…」我把手按在槍上,「以後就不用再說了。」
「不不不,我們說實話、我們什麼都會說!」牧師們拿起兩張天宮圖開始解釋,「你看,這兩張分別是你跟利奧的天宮圖,這兩張幾乎一模一樣、對吧?」
「那不是廢話嗎?我們是雙胞胎,按照出生時辰去畫當然會畫出兩張差不多的天宮圖。」
「你們的父親一直在尋找一張特別的天宮圖,只要獻祭那個天宮圖的所有者,就能確保他接下來二十年的事業昌盛。」牧師講到這我心頭一涼。
「讓我猜猜,符合那個天宮圖的有兩個人,一對雙胞胎。」
「是的,就是你跟利奧;但是重點來了,按照法典就只能獻祭利奧。」
「為什麼?」
「在其他情況下無所謂,但法典規定不能同時獻祭雙子、這樣反而會招惹禍害,這種時候要另外算哪一個跟獻祭時辰更契合,而我們算出來的結果是…」
「利奧…」
我不能讓十年前發生在媽媽身上的事又發生在利奧身上,絕對不行。
「爸爸知道這件事嗎?」
「他只知道雙子不能同時獻祭,我們還沒跟他說已經算過時辰了。」
那表示還有機會。
「聽好,你們等一下照樣去跟我爸報告這件事,但不要讓他知道利奧符合獻祭時辰;跟他說我們兩個都符合,所以他得從我們兩個當中選一個。」
牧師們彼此交頭接耳,大概是不敢違抗爸爸。
「猶豫什麼?我爸需要你們幫他進行儀式,但我可不需要。要是你們不照做,對我來說沒有就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可以直接去死。」我邊說邊緩步靠近他們,而他們被我嚇得連連後退。
「所以呢?」
「…我們會照做的。」


事情發生得比我預料的還快,我沒想到爸爸這麼快就會行動。

上一秒我還跟利奧在跳舞,下一秒睜開眼睛時我已經被放在爸爸的祭壇、而利奧被綁在祭奠所另一頭的椅子上。 跟我想的一樣:爸爸會選擇留下利奧、獻祭我。
爸爸正在對利奧說自己有多糾結、多掙扎,還說大家都想要獻祭利奧、他力排眾議選擇了我。
對啊,爸爸一直以來都比較偏愛利奧。好像大家都比較喜歡利奧。
不過這正是我要的結果,即使最後只有利奧能活下來;但如果這麼做能保全利奧的性命,甚至也許我的死能讓他看清爸爸的真面目、擺脫這個不應該被稱作家的鬼地方,那麼其他的事情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當初是他給我那塊蛋糕,我也想替他做點什麼。

「我早就跟你說了吧?媽媽的死跟這傢伙有關。」
他們根本稱不上家人,只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人渣、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利奧,答應我,在我死之後你會殺掉他們、然後把這個地方燒了。」
然後離開這裡、離得越遠越好,去過你想過的人生。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好激動,對著爸爸大吼大叫的、拼命地想掙脫束縛,我好像沒有看過他這麼激動,突然有一種好像憑著他的衝勁、就算是現在這種局面也能打破一樣。但爸爸已經拿著祭祀大刀朝我走過來了;而我,以為自己已經做足心理準備、也努力試著惡狠狠地盯著周遭所有人,眼匡卻還是不爭氣的開始泛紅。

一切到此結束。

我這麼想的同時,利奧突然掙脫椅子的束縛、還把椅子丟向爸爸,而我馬上抓到間隙偷襲抓住我的兩個手下。回過神來時,我、利奧、爸爸、叔叔、還有幾個爸爸的手下,已經扭打在一起。這一連串的動作快的像沒有經過大腦的反射動作一樣。
明明剛剛都已經放棄掙扎,但利奧解開綁著我的繩子時,我卻感覺亢奮、迫不及待地要離開這裡。也許不需要犧牲任何一個人、也許我們兩個都能逃離這裡,只要我們兩個一起就能辦到。

利奧伸出他的手讓我抓住。這對他而言這只是個小動作,但對我來說這個舉動代表著太多了。
我們縱身一躍,撞破了祭祀堂的窗戶,落在工廠的地上。每跟利奧一起更靠近出口一點,心裡的希望也跟著多了一點。工廠裡綁了很多手下,都是我和利奧的支持者。看到有這麼多人還是覺得有點欣慰。

「把這個地方燒了!」再把大家鬆綁後,利奧這麼下達指令。於是大家開始分送火把,要把這個見鬼的地方燃燒殆盡。
那一刻的我們好像是無敵的,什麼都能辦到;好像我們能把這裡毀了、再毫髮無傷地逃出去,過上自己想要的人生。那個當下好像什麼都有可能。

我卻沒有料到我會被哈洛德叔叔抓住。


至少在最後一刻,我眼裡只有你。
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到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一個你不用再像這樣掉淚的地方。

我想要這麽說,嘴裡卻難以組織出語句,最後只勉強湊出幾個字。

「離開這裡、利奧,離得越遠越好。」

然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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