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ying to Fix

Trying to Fix

RDJ的下睫毛



沒聽到骨頭碎掉,還有心跳,還有呼吸,只是進入那跟他說像睡覺差不多的機制,不過睡覺可以被叫醒,現在的格雷斯卻叫不醒,無論多用力擊打氙晶、發出多刺耳的頻率都是徒勞無功。

自從遇見格雷斯以來,洛基從來沒有體會那麼深層的恐懼,因為未知,他不知道人類如果一直維持這樣的狀態,會不會從此再也醒不來?

怎麼辦?

其實洛基早有定論,而他一點都不喜歡這個答案。危險又瘋狂,完全違反求生天性,他從不認為自己這輩子會做出這種沒邏輯的決定。肯定是跟格雷斯在一起混太久,久到足夠連不要命的莽撞愚蠢都學了。

聖母號所有空間細節早在他巡邏一趟後就內建在記憶,分毫不差計算出自己負重後需要移動的時間毫無困難,他要做的就是操作啟動離心機的按鈕與手把、割斷駕駛座安全帶、從駕駛艙把格雷斯拖到醫療倉的阿曼多那裡。

三個步驟,必須在三十分鐘內做到,他的身體撐三十分鐘是極限,在那之前氧氣不至於把整個散熱系統燒光,血液焚燒碳化後可以封住傷口組織,應該吧,理論上可以,但他想像不到自己的痛覺會不會阻礙行動,因為從來沒幹過這種荒唐事。

他重視安全,而那一點都不安全。

很怕,說不怕肯定是謊言。釋懷這說法是不理性的笨笨人類要說服自己做蠢事才有的吧?但是怕又怎麼樣?他還是會救格雷斯,這是唯一的答案。

他理應修好一切,但事實上對修好其他組員卻無能為力,只能聽到他們因為緩慢衰弱,背甲散熱活動漸漸靜止,從母巢核心開始熔毀的細碎顫動,在船艦各處,一個又一個組員歸於寂靜,直到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洛基從來沒那麼恨自己可以聽這麼清楚過。


修不好、修不好、修不好。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他可以活下來,其他人卻死了?


偌大的太空船只剩他被留下,在漫長時空中被無盡的寂靜凌遲,保持理智不往崩潰偏移的方式就是進行各種觀測記錄與推論,不合理就刪除重來,他從未停下計算,包括計算自己的死亡機率,讓理性構築城牆保護自己的心,抵抗獨自沉睡的恐慌,不斷提醒自己存活下的唯一意義,就是找出噬日菌難題的解決方案。

而現在,不合邏輯也不合波江星族群全體效益的,那個最高優先等級的意義被排擠到後面,他必須拯救那個敲碎自己長久孤寂與絕望的人類,跟自己差不多聰明、完全不認為自己勇敢卻無比勇敢的善良人類。

現在不做就來不及了。

用力鑿開一片氙晶,將自己拋出去,被急降的溫度與氧氣包圍,滲入的氧氣引燃散熱系統開始灼燒,在對自己極冷的環境裡自焚,誰想到的笨主意......

洛基飆出成串尖厲的哀鳴,那是控制不了痛到極致下意識的反應。

雖然表層皮膚燒起來,但只要還有組織保護,體內溫度開始升高的速度不會那麼快,細胞都能繼續行動,皮膚細胞也會暫時把傷口堵住......知道是一回事,但痛覺可不管你知不知道。

全身每處都痛得要命,洛基顫抖著,背甲隨之噴出黑煙與灰燼,但他的行動依舊沒有停下來。

格雷斯對他而言不重,但他卻幾乎用光所有體力在搬運上,必須五肢併用同時讓自己撐住不要昏倒,還有護著脆弱的人類不讓他在過程中受到其他碰撞,除了不得已的灼傷以外。

讓阿曼多從他手裡接手昏迷的人類後,他幾乎是用滾的一路碰碰撞撞將自己摔回氙晶通道,邊聽自己皮膚灼燒熔毀發出的可怕聲響,邊聽到意識不清醒的格雷斯好像在喃喃自語他的名字,但他管不了那麼多,抵抗所有撕裂的痛,拚著最後一絲清醒,將自己塞回氙晶通道,把活門堵好,才讓全然的死寂接管自己的感知。


這樣就好。

無論他變成怎樣,格雷斯會活下去。

格雷斯會拯救地球,拯救波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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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斯越走越近,也越來越害怕自己會看到的景象,以至於當看到癱倒著奄奄一息、滿是焦痕的身軀時,他覺得自己的一部分被狠狠挽住、拔起、抽空,他將手放上氙晶,發出嘶啞的聲音叫喚、透過模糊的視線觀察,希望能找到讓他吊著的心能稍微安放的蛛絲馬跡,直到洛基抽搐了一下又歸於寂靜,他的應對只是嘴巴開闔幾次,再也發不出聲音,放任自己的身體滑落,靠在氙晶通道旁靜靜地流淚。

直到天倉光沁入船艙,從黑暗轉移入光影籠罩中,格雷斯終於抬頭,深呼吸,撐起身體步履蹣跚地走向實驗室。

洛基呈現無意識狀態時身體會降溫,才能執行與維持細胞修復機能,格雷斯用最快的速度設置好維持溫度的保溫(雖然對洛基習慣的210度而言是保冷)裝置,隨時監控狀態,同時一心二用進行天倉五表面採集到的生命體的實驗。

這份取樣成果幾乎是他們倆用命換來的,他如果不把握,那才真的是對不起洛基。

當他在顯微鏡下看著生命體包起噬日菌,點點黑色被透明細胞質吞噬殆盡,有什麼東西猛烈地湧上胸口,他只能讓百感交集沖刷淚腺,將長時間蓄積的緊繃一股腦宣洩而出。


推論沒錯啊,洛基,我們終於找到答案了!!你看到了嗎?


不見盡頭的等待讓人發瘋,他只能靠不斷實驗一次又一次將自己在懸崖邊緣搖搖欲墜的情緒拉回來;起初幾日他根本不敢闔眼,長眠後醒來卻發現失去夥伴孤身一人的淒涼回憶,那種緊拽胸口、飄盪失根的恐慌不安,在他看顧洛基時都會捲土重來,反覆輾壓折磨心志,即便如此他還是堅守洛基留下的期待,每天對他報告關於天倉五變形蟲的研究規劃與培育進度,同時希望洛基下一刻就醒來吐槽他是既吵鬧又漏水的太空胖子。

再次清點培育完成具備氮氣阻抗的天倉五變形蟲,整理好繁殖箱,格雷斯伸展痠痛的肩膀走過實驗室,靠坐著氙晶通道,用手指輕輕敲了三下。

「我遵守諾言每天都看你睡覺,你也要答應我,不要讓我等太久,因為一個人睡覺還滿不習慣的……」

無論怎麼樣,我都會陪著你。

承諾就是承諾,格雷斯就算睡覺,與其說睡覺不如說是瞇一下,也幾乎都不再躺回臥鋪上,並且極度壓縮休息時間,深怕自己錯失任何洛基醒轉的跡象;然而畢竟不是波江星人,這樣的行為只是讓疲憊與日俱增,有天他終於敵不過沉重的睡意,靠著氙晶閉上眼。

洛基的臉映入眼簾。

在洛基昏迷後這麼長的日子以來,他第一次夢到他。

他記不起來上一次進入深眠狀態到底是什麼時候,計畫去亞德莉安採集前天嗎?

黑中揉合白色如星雲漩渦的髮絲垂落額間,原本總是帶笑的靈動眼眸緊閉,臉色比之前所見都還要蒼白許多。

格雷斯突然無來由地恐慌了一下,過往夢境中,只要睜眼,就會發現洛基像裝雷達般提早醒來等著送上早安吻或乾脆把他吻醒,這次卻不一樣,他沒有這麼做,但幸好緩慢起伏的肩膀顯示男人有在呼吸。

格雷斯鬆口氣,小心翼翼地伸手,捋開散落到半遮蔽著眼簾的髮絲,即便男人根本沒有睜開眼。


模糊的影像衝進腦海。

「我的格雷斯頭髮亂亂的樣子更好看。」一隻讓人安心的大手撥亂沙金髮絲,無視格雷斯的抗議,用俏皮的語調笑得開懷。


「......洛基?」格雷斯試探地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想到還在現實中努力修復重傷的洛基,他直覺只要夢中的洛基活著,那現實中的洛基就會沒事。那是不是只要夢中的他醒來,現實中的洛基也會醒?

寄托夢境這種無法控制的腦內活動真是超不科學,但格雷斯在做過所有努力之後,除了不放棄希望地等待之外也無計可施了。

格雷斯靠過去,將洛基圈進懷裡,下巴抵著洛基的頭頂。

洛基的體溫有點高,感覺像發燒,皺著眉把格雷斯當涼枕開始蹭,邊顯露出不太安穩、隱忍痛苦的表情,格雷斯只能拍拍他、吻著髮旋安撫他,也一廂情願地開始期待這樣的接觸會讓現實中的洛基更快脫離險境。

「你要趕快醒過來,我們可是說好的。」

孤注一擲,他很不想用在這種情況,但他毫無辦法,雖然他是分子生物科學家,但要對距離十幾光年、生理組成構造大相徑庭的外星朋友進行照護行為已經超越科學範疇,而是屬於信仰的層次了。

有信仰總比沒有好。

竟然在這種時候想起史特拉,真是謝囉,雖然超像諷刺但他真的這麼想。

越在絕境反而越不讓恐懼壓垮樂觀,大概是他最大的優勢。他絕不放棄,他們都一起找到可以修復星球級浩劫的解方了,沒道理這關跨不過......

這個夢境跨日延續著,只要格雷斯忍不住打起瞌睡,睜開眼睛都能感受到黑白髮的男人蜷縮在他懷裡。而他也總會輕輕親他,跟他說早安、他在這裡等他。

重複不知多少次之後,洛基像是終於回應他的期待一般,從喉中發出細碎的聲音。

超級細微到像嘆息,但格雷斯聽得很清楚,那似乎是自己的名字。

「洛基、洛基?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

「什麼?」

『……你睡......我......看......』

「都這種時候還......難道你會在夢裡出現是要盯我不要不睡覺嗎?因為睡了才能見到你?」

把黑白髮男人摟得更緊,沙金髮男人用哽咽的聲音喃喃唸著「笨蛋」。

洛基眉間的皺褶逐漸鬆開,取而代之是淺淺的微笑掛上嘴角,手輕輕回抱了格雷斯。


睡飽就該起床了,格雷斯,我們說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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