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pped by You〉
阿沉很吵。有機械運轉的響動,還有人類對話的嘈雜……這些都不是屬於海洋的聲音。好想把這些摁滅在廣闊溫柔的大海裡,讓海水吞噬這些外來的入侵者──伊諾克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折射詭異的水面。
他側過頭,看著禁錮自己的透明容器外陌生的佈置,昏沉的腦袋逐漸清醒,想起失去意識前的情境。
被人類抓住了。
雖然這裡比剛被抓住時被塞進去的木桶舒適,但空間仍然逼仄。不顧還滲著鮮血的魚尾,伊諾克開始大力衝撞水缸的牆壁,力道之猛烈、不僅使原本平靜的水面興起劇烈的波瀾,也隨著撞擊的頻率發出匡匡巨響。
這東西為什麼這麼牢固……伊諾克的肩膀因為水缸施加反作用力有些許移位,正當他不顧骨裂的風險繼續埋頭蓄力、試圖突破這層桎梏時,有人急匆匆地跑進容器外的空間,手掌貼著透明的牆朝他搖頭。
伊諾克朝他呲牙,鰭耳威嚇性地撐開。
無人機說沒有被他的姿態嚇退:「不要傷害自己。」
碰、碰。伊諾克搥打著表面,用行動表達自己想脫離的迫切和不滿,但在警惕下力道確實收斂了不少。人類鬆了口氣,這人到底在說什麼,伊諾克用冷冽的視線審視著他開開闔闔的嘴,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昏迷前被自己狠咬一口的似乎就是他。
狡詐的人類,伊諾克心想,戒備地繃緊身體。傷口因為他醒來後的折騰早已裂開,本就不再澄澈的水被浸染得更具血色。
「我叫無人機,對你沒有惡意……」人類都這麼多話嗎?伊諾克的鰭耳在聲波中顫抖,只覺得對話嘰哩呱啦地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可惜無人機沒有領會到伊諾克的腹誹,仍兀自道:「就像我之前說過的一樣,你受傷了,現在回歸大海也很危險、容易淪為其他捕食者的獵物──不要那樣看我嘛,雖然有私心,但我說的是真的。總之,我會替你治療傷口,在你養傷期間,作為交換、希望你能作為我的觀察對象。」
伊諾克不知道無人機在說什麼。但多次試探下來,已經讓他清楚認知到自己的處境,對方的表情很柔和、肢體動作好像在讓他放鬆。他當然不會照做,但此刻沒有能力反抗或脫逃,即使僥倖逃回大海,他的身體狀況也會帶來其他危險。
他只能暫時妥協,但不能放鬆警惕。
無人機又提議替他換水,比手畫腳地做出倒水的動作,這次伊諾克看懂了。血腥味的確讓伊諾克不太舒服,他沉默地看著認定他同意的無人機忙裡忙外地使喚其他人類,新鮮的海水讓他的鱗片舒張開來,伊諾克忍不住瞇起眼……並在無人機的手朝自己伸來時靈活地閃開,狠狠瞪視想乘魚之危的人類。
「抱歉。」被抓包的無人機尷尬地笑,阻止那些自告奮勇要架住伊諾克讓他摸的傢伙。
他就知道,在甲板上就對自己的頭髮上下其手,貪婪的人類絕對不會善罷甘休。識破無人機技倆的成功讓伊諾克詭異地感到滿足,隨即回過神來端正心態。
不能鬆懈,他提醒自己。
走出房間後,門一關起,無人機就開始數落先前出餿主意的船員:「強迫會引起反撲的,因為你們胡亂傷害,他對我們的第一印象已經夠差了,再這樣下去,他不讓我研究怎麼辦?」
「您剛剛的用詞是觀察,不是研究。」克蘿伊小聲說。
無人機「哦」了聲:「研究聽起來就不安好心,觀察比較無害。萬一他聽得懂呢?」
居然有自知之明!船員面面相覷,隨即乖巧地低頭聽訓。
突然,二副踩著匆促的腳步衝到他們面前,因為過度慌張還崴了幾次腳,呲牙咧嘴地抓著扭傷的腳腕跳到無人機面前:「不好了!船長……」
「不要叫我船長,要我說幾遍?」一改在伊諾克面前好聲好氣的溫柔貌,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複後,無人機顯得十分不耐煩:「我想你們的記憶不需要冰冷的海水幫忙喚醒。」
別的船員手忙腳亂地捂著二副的嘴把他擠到身後,慢一步趕到的大副連忙繼續方才未說完的問題:「是、是這樣的,這片海域的磁場有異,整艘船的羅盤都失靈了。」
船員們聞言大駭。無人機蹙眉吩咐大副帶自己去掌舵處確認,在證實羅盤和一切指路的器具都無法使用後、他在船長室的大桌上展開地圖,用指尖輕點某個點位:「我們現在大約在這個範圍。」
「是的。」
「看來只能相信你們航海的直覺前進──」
「船……」二副艱難地把差點脫口而出的稱呼吞回去,興沖沖地提議:「我們不是才逮到一隻人魚嗎?傳說裡人魚可是海中王者,如果讓他指引,說不定可行!」
克蘿伊搶先反對:「要是他帶我們撞礁石、掉漩渦怎麼辦?別忘了他身上的傷是誰搞出來的。」
「但這一帶是很多船隻失事的區域,如果讓我們自己亂闖……」大副搖頭,語氣艱澀:「我負不起這麼大的責任。」
船員們七嘴八舌地討論向人魚下跪的可行性,無人機將地圖捲起,冷靜地道:「我和他溝通看看。」
門又開了。百無聊賴的伊諾克冷冷地掃了來人一眼,連威嚇的動作都懶得擺出來。
無人機並不在意伊諾克的冷淡,自顧自地展開地圖,指著船隻的位置和紅筆繪製的航線:「我們迷失方向了,你願意替我們指路嗎?」
人魚沒有反應。
「你聽得懂嗎?」無人機又問。
他依然沒有反應,臉上甚至流露出些許困惑。伊諾克不知道人類拿著這張圖想告訴自己什麼,是威脅他不乖乖聽話會被吊起來讓血流遍紅色塗鴉的地方嗎?他感覺魚尾開始痛了,繩子綑縛的感覺對人魚而言完全是噩夢。
無人機終於確定人魚聽不懂自己的話語,先前長篇大論說出口的那些安撫、提議、商量全化為泡影,回想起來還有點蠢。他摸摸鼻子,只能絞盡腦汁使用身體語言。
沉迷研究太久,要靈活地運用肢體動作並不容易,無人機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讓伊諾克勉強明白他的意思──然後伊諾克理所當然地拒絕了,還露出嘲諷的惡劣笑容。
令伊諾克沒料到的是,人類沒有被自己的挑釁激怒。無人機叫來先前傷到他的船員讓他們鞠躬道歉,伊諾克雖然不理解他們嘰哩呱啦說了什麼,但就像自己被塞在木桶裡魚尾屈折得不舒服,人類把身體折成九十度應該也是。這是在謝罪?伊諾克抿唇看著。
隨後,為首的人類又喊人搬了好幾條看上去剛捕上來的大魚過來,現場替他削鱗去骨、恭敬地捧到他面前。哦,這是賄賂或報酬,伊諾克又懂了。
不會有魚拒絕面前的美食的,所以人類發明的釣竿才能屢試不爽,伊諾克自然也不例外,明知是餌、但不吃白不吃。他矜持地用指頭拈起人類投入水中的魚片,舌尖一捲吞吃入肚。
無人機眼睛都看直了,手忙腳亂地掏出筆記寫寫畫畫,但眼神始終黏在鯊魚缸上,字跡飄到另一面也沒在意。原來這就是人魚進食的模樣,優雅、但也有野性,銳利的牙齒在張口時很明顯,難怪能在自己手臂上咬出那樣的傷口……
伊諾克能感受到人類的視線。有點狂熱、但沒有惡意,所以他也沒理會,在吃掉好幾隻魚後才舔舔嘴唇停下進食。
「人魚吃飽時會舔嘴清潔」,無人機飛快地又記下一行,然後「啪」地闔上本子、舉起地圖,指著航線等候伊諾克的回應。
伊諾克停頓幾秒,凝視著無人機。他腦中閃過無數陰謀詭計,這附近有很多危險的海域,如果帶人類過去……但自己的傷還沒好,自討苦吃。他很快打消念頭,無聊地別過頭指向某個方向。
「快快,大副!」「我記下來了,我馬上去掌舵。」「太好啦!船嗚英明……你幹嘛捂我嘴……哦對吼。」
船員吵吵鬧鬧地跑出他的房間,無人機把筆記珍惜地放在一旁、打算有時間慢慢整理,儘管知道伊諾克聽不懂,還是貼著玻璃輕聲道:「謝謝你。」
伊諾克轉身背對他,無人機忍不住笑了。
領路畢竟不是單單指個方向就能解決的事,於是伊諾克發現有求於他的人類們開始對自己獻殷勤。美味的海鮮他照單全收,久而久之竟養成習慣──導致某次船員們忙著其他事情、忘記餵食時,伊諾克等得十分不耐煩。
他敲敲玻璃。
畢竟是無人機的房間,多數時段房裡都只有他一人,注意到伊諾克動靜的自然也是這個滿心滿眼都是人魚的學者。
伊諾克發現自己不知道怎麼傳達意思,平時準備食物的也不是無人機……他絞盡腦汁回憶,在無人機耐心的注視下張口憋出一個音節:「淤。」
他記得那些人類抓著大魚時都會提到這個音。
「淤?」無人機重複,低頭思索一會兒,很快明白過來,指著角落的魚類模型:「你指的是魚嗎?這個?」
「淤,魚。」伊諾克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點頭。
無人機溫柔應好,轉身走出房間、關好門,算帳。等那扇門再度開啟,頂著滿頭包的船員垮著一張臉捧魚「進獻」,伊諾克悄悄看了無人機一眼。雖然他還不信任這個人,但至少他能溝通、目前為止也還沒顯露過惡意。
還不錯吧,伊諾克暗自吝嗇地評價。
他不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對人類語言的拙劣模仿竟給了無人機啟發──對哦,他可以教人魚說話,這樣他們就能溝通了!
當無人機指著自己開始重複「無人機」時,伊諾克總算意識到他的打算,覺得匪夷所思、卻不覺得排斥。可能是對方鍥而不捨的態度,也可能是他即使講到口乾舌燥仍亮晶晶的眼眸……伊諾克不自在地換了個姿勢,妥協地開口:「無人機。」
不知道為什麼,這人類的名字唸起來格外字正腔圓,音節在舌齒間滾動時帶給他奇妙的感受,就像第一次品嚐的珍饈,難以言喻的感官體驗讓他忍不住反覆咀嚼:「無、人、機。」
無人機欣喜地瘋狂點頭,又將手指指向他。
沉默很久,眼看無人機的手舉得僵直、卻沒有要收回的意思,伊諾克才用人魚語說出自己的名字。
「伊諾克?」無人機重複。
雖然人類唸起來難免有口音,但是這個音沒錯,伊諾克頷首。
交換名字後,無人機開始教伊諾克怎麼說日常單詞,還有「不」、「好」之類常用的話。一來一往間,似乎看到無人機待自己的真誠和用心,伊諾克最厚重的那層心防悄悄卸下……當然沒有完全放鬆,他不會輕信人類的。
只是無人機不太一樣而已,具體哪裡特別、魚不知道,也沒有特別思考。
船員們不知道無人機教伊諾克說話的事,他們「自認」已經和人魚打好關係,只要無人機不反對,三不五時就跑到伊諾克前訴苦、碎碎念、聊天,認知還停留在伊諾克聽不懂人類語言的他們儼然把伊諾克當成樹洞般的存在。
伊諾克沒有表現出厭煩。人類的語速他還跟不太上,目前聽得懂的也只是隻言片語,但足夠讓他拼湊著理解。他心裡醞釀著鬼點子,想自學一句有攻擊性、威嚇性的話,剝下無人機那層溫柔的面具,最好激得他原形畢露,讓自己能打破最後一絲對人類的心軟,在傷好後直接送他們海葬套餐。
因此,他格外認真地豎著鰭耳聆聽這些人類的嘮叨……不得不說這些船員們的聲音頻率比無人機的刺耳多了,莫非人類也是靠聲波決定位階?
「克蘿伊!」角落一個躊躇半天、好像憋很久話的人類突然大聲喊,伊諾克都忍不住在水缸裡一顫,更別說作為當事人的克蘿伊了。
她驚恐地看著喊自己名字的二副:「怎麼了?」
這句話他學過,伊諾克心想,那剛剛的應該是這個女性人類的名字。
「我……我喜歡妳。」
「神經病!」克蘿伊倒退三步,本想落荒而逃,想想還是決定明確表達自己的拒絕。
碰!
她的拳頭精準集中二副的腹部,讓才剛心碎的他又受到肉體上的傷害,鬱鬱寡歡地往後跌坐在地。圍觀的船員敬畏地目送克蘿伊瀟灑離去的背影,這才開始嘲笑或安撫自己的夥伴。
沒人注意到伊諾克越張越大的眼睛。
就是這個!他把克蘿伊羞憤的臉紅解讀為大怒,再加上那一拳、還有明顯仍有餘怒的腳步──他不知道那其實只是克蘿伊的個人習慣──萬千線索都指向男性人類說的那句話是極其嚴重的挑釁。無人機教過他「我」和「你」的意思,按照他的理解,中間那個「喜歡」,肯定代表討厭、看不起之類鄙夷的態度。
喜歡,喜歡。伊諾克在心裡反覆默念,確保自己不會忘記讀音和順序,滿心期待向無人機說出口的時機。
「我。」伊諾克輕啟雙唇:「喜歡你。」
無人機怎麼也沒想到晚上進房間準備就寢時,迎接自己的是伊諾克標準到振聾發聵的告白。
夜晚的船艙裡光線微弱,燭火光源下的人魚面容顯得遠比白天妖冶許多,帶著異類特有的邪性。無人機只覺得靈魂深處震顫不已,學者的研究衝動讓他興奮地心跳加速、告白帶給他的撼動卻讓他不知所措。
在伊諾克看來,就是無人機愣住了。他興致盎然地露出笑容,貼近玻璃觀察無人機的表情……臉紅了啊,效果真好。然後呢?
出乎他的意料,無人機沒有做出其他反應,只是突然跳上床鋪、把自己埋進被窩。
……居然不是選擇生氣,而是難過啊。看著被子下的那坨人類,伊諾克恍然大悟,撇嘴覺得可惜。無人機好像真的是好人,真無趣。
但至少他的挑釁奏效了,想到這裡,伊諾克又勾起唇角。讓人類難過、是目前被困在水缸裡的自己做出的第一個成功反擊。
可惜的是事與願違,躲在毛毯裡的無人機當然不難過。
他在整理自己的情緒,聽見人魚示愛的當下,他的腦袋像過載的機器般停擺,沒能及時反應,直到混亂的思緒冷卻後才恢復思考。
無人機並不覺得伊諾克的「表白」有哪裡不對,人類的感情難免瞻前顧後、太快速的感情因此顯得莫名其妙,但人魚沒有那些顧慮,或許就像其他動物那樣聽從本能和欲望行事。
……自己有哪裡吸引伊諾克嗎?他捫心自問,發現找不出答案,只得轉而梳理自己之後的打算。出於私心,他不想拒絕伊諾克,但也還沒做好直接進入感情的準備……想得專注,無人機不知不覺陷入夢鄉。
隔日清晨,伊諾克滿心期待地等著揭曉無人機走出毛毯時的表情,得到的是他比昨晚更紅的臉頰,視線還左右亂轉著、怎麼也不敢迎向伊諾克的注視,和平常總是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形成巨大落差。
哦?有趣。伊諾克把臉貼上玻璃,平時都是無人機觀察他,此刻角色調換,無人機成了人魚欣賞的那方。
平時的無人機可能會對此感到欣慰或喜悅,但現在的他壓根沒心思這麼想──他夢到了不得了的夢。
夢裡,他居然在和人魚接吻,比人類靈巧的舌頭攪動他的口腔、尖銳的齒摩挲他的唇,搞得他一覺醒來發現身體的異樣……雖然是正常的生理反應,但是!這是他人生以來第一回啊,明明從前面對各式各樣的美女都心無波瀾、以為自己此生將獻給學術,怎麼會……
心虛的他總覺得在人魚澄澈的注視下心生妄念的自己顯得多麼卑劣,斟酌了一會兒,無人機選擇奪門而出,先去兜洗室處理完殘局再從長計議。
但此情此景看在伊諾克眼裡、就是自己的言語攻擊大獲全勝,成功讓平時游刃有餘的人類大亂陣腳,樂得他中午進餐時多吃了好幾尾活魚以示慶祝。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被叫來商量的克蘿伊啃了口乾糧:「假裝沒這件事?」
無人機沉吟片刻:「……喜歡是什麼感覺?」
「你問錯人了。」
於是,慘遭拒絕的二副又被無人機抓來掀傷疤──他不敢推辭,只能捧著再次破碎的少男心磕磕絆絆地剖析自己理解裡的「喜歡」讓無人機參考。
超過對其他人的在意,想更了解對方、心臟在靠近時會忍不住加速跳動……這些和「想研究」好像沒有差別?無人機面無表情地聽著,直到二副小聲地說出最後一個觀點:「還有見色起意,被對方吸引得無法移開視線。」
想起伊諾克那昳麗的容貌和自己那不可告人的夢境,無人機摸摸鼻子,認了。這就是喜歡的證據吧?只是自己之前都沒意識到而已,現在發現還來得及。
伊諾克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迎來「反擊」。
當無人機輕聲向他說「我也喜歡你」,伊諾克只覺得怒不可遏。無人機的輕聲被他解讀為陰陽怪氣、羞澀在他看來是輕蔑的漫不經心,他怎麼就這樣把原話丟回來──!人類未免太沒創意了,這是作弊!
他氣得不行,無人機卻覺得他是激動,抿唇笑了笑、隔著玻璃摸摸他的額頭:「謝謝你。」
好令魚髮指的挑釁,伊諾克活動筋骨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傷勢雖然還沒完全痊癒,對付這個人類綽綽有餘,尤其他看起來得意忘形,現在肯定沒有防備。
平常船艙只有他在的時候,他觀察這個困住自己的容器,發現上方的蓋子雖然密合,但似乎有機會從某個角度撬開。此時的伊諾克立刻付諸行動,魚尾奮力擺動,撐著魚缸底部借力將自己往上拋,雙手用力一抬,成功將蓋子掀開。
他抓著魚缸邊緣把自己撐出水面,伸手一撈、直接把人類抓進水裡。水是人魚的領域,在水裡,他有信心能制伏無人機──
無人機驚訝得來不及反應,一眨眼的功夫、自己就被拉進水缸裡,激起好大的水花……他匆促往外看一眼,他的房間毫不意外地一片狼藉。
幸好有鎖門,他想,伊諾克這麼做,應該是想和自己更親近一些。於是無人機決定主動一些,伸手摟住伊諾克的脖頸。
他想勒死魚!伊諾克勃然大怒,正要發作,無人機就吻了上來。原先滿是怒火的雙眸震驚地瞪得滾圓,伊諾克僵直在水中,直到無人機為了換氣推開他時才反應過來。
人類剛剛,在吃他的嘴……?
不服輸的伊諾克立刻將無人機再次扯進水中,給了他更深、更具侵略性的反擊。
船艙的門開了,進來請示人魚接下來航行方向的船員們不敢問無人機嘴唇紅腫的原因,但時不時投注的視線無疑宣示他們的好奇。早就換上乾爽衣服的無人機用左手冷靜地擦拭還帶潮意的頭髮,右手拿著筆迅速在筆記上記錄人魚的牙齒弧度和舌頭長度。
戀愛也不能耽誤學者對研究的信仰。
伊諾克盯著無人機的背景若有所思,總覺得自己「吃」回去的時候人類的反應很有趣,甚至……伊諾克飛快瞅了眼自己的繁殖鱗。那裡的顏色原先和其他鱗片相同,如今卻泛起暖色、還有在逐漸加深的趨勢,昭示著他因為對方動情的真相。
怎麼可以?伊諾克惶恐地發現自己原先的警惕和恐懼慢慢被人類慣得恃寵而驕,想起人魚族群流傳的人類童話《小美人魚》裡因為愛上人類而化為泡沫的同族,伊諾克只覺得那很可能是自己的結局。
逃跑,要先逃跑,像故事裡人魚沒做到的那樣先下手為強,殺了這個擾亂自己心緒的罪魁禍首、然後帶著整艘船陪葬,畢竟自己的傷勢已經沒那麼礙事了,漩渦阻攔不了他。伊諾克瞳孔收縮,在船員們再次詢問方向時,緩緩指向全然相反的方位……
的另一側。
他終究還是心軟了。
變成泡沫就變成泡沫吧,伊諾克垂眸凝視著自己的繁殖鱗,伸舌輕舔不知為何發出癢意的唇。他不懂人類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卻神奇地得到差不多的結論──他要先好好「享用」無人機,然後人類要怎麼處置他都可以。
從被捕撈上船的獵物化身為進食的攻手,這也是自己的勝利。至於人類會不會乖乖讓自己品嚐?伊諾克在心中默念那句「喜歡」,只要反覆挑釁,他相信受不了的無人機就會自投羅網。
「無人機。」他出聲喊道。
無人機回頭:「怎麼了?」
「我喜歡你。」他先威嚇,然後提要求:「我要吃魚。」
看著飛快抵達自己手中的魚片,伊諾克肯定地朝自己點頭。快速且有效。
船隻又航行了很遠,這段期間,由於伊諾克不再抗拒配合無人機的測試,人魚研究冊的內容逐漸在無人機的筆下變得豐滿,但難免有缺漏,尤其是繁殖方面的理解。不知道是發情期到來、還是什麼特殊原因,伊諾克的繁殖鱗變得和往常不太一樣,讓無人機在意得不得了。
「不如親身體驗。」聽聞他的煩惱,克蘿伊大膽建議:「你們現在也算是談戀愛了吧?不排斥的話,都是成年人、成年魚了,乾柴烈火順理成章啊。」
「我?」無人機指向自己。
「別以為我沒注意到,你騙那些笨蛋船員是蚊子叮,汪洋上哪來的蚊蟲?」克蘿伊戳戳他脖子上的紅痕:「還有人魚的牙印呢,手臂上的結痂才剛掉,這麼迫不及待蓋上新的章。」
無人機滿臉通紅。克蘿伊稀奇地看著,真想叫其他船員來看他這副模樣──平常醉心研究,對一切可有可無、解決問題向來直接又暴力,現在卻因為人魚顯露出青澀的一面。想得太認真,直到無人機回房將門反鎖時,克蘿伊才驚覺自己忘記叮嚀對方記得提前練習憋氣……無人機應該不會因此嗆水吧。
事實證明,會、但沒關係。
無人機忘記自己怎麼進到水缸裡的,只記得伊諾克不斷對他呢喃著「喜歡」,滾燙的繁殖鱗緊貼他的皮膚。他好像嗆了幾口水、又好像沒有,伊諾克在親吻間不斷吞嚥、卻也不斷給予,魚腮舒張著,氧氣就這麼被渡入他的口,他呼出的喘息進入伊諾克的嘴。
他彷彿看見海。不是從甲板俯瞰海面的波光粼粼,是從水底仰望上方的瑰麗。閃動著的光點聚集又分散,然後他在裡面看見自己的倒影。
原來是伊諾克的眼睛,深邃、廣闊,帶著噬人的野性,壓著他沉入深淵。
人類總是居高臨下地睥睨萬物,但自然與生物卻能隨時反撲,恍惚的無人機即使在此刻也不忘以學者的角度思考。途中他想伸手抓握什麼,反過來被握住手腕,摁在缸壁,任冰涼撞上迎面而來的熾熱,攪動得水流在容器裡反覆蕩漾。
然後……
隔天醒來,無人機幾乎無法動彈,只覺得全身骨骼像被拆解又重組,彷彿不是自己的身體。
他記得自己曾經欣喜地寫下「人魚吃飽時會舔嘴清潔」的觀察,沒想到肉體的歡愉同樣適用……而且他還會替另一方清潔……無人機越想越回憶起前天夜晚的瘋狂,忍不住將自己埋進毛毯。
船員進來送藥,沒過多久,整艘船上的流言蜚語就傳開了,認定無人機和人魚大打出手。除了知道內情的克蘿伊,船員們想起前任船長大鬍子的遭遇,更加戰戰兢兢,深怕下一個對付的就是自己。
話題中心的無人機壓根沒有這種想法,腰痠背痛的他硬撐著跑到桌前振筆疾書──雖然付出體力上的代價,但他成功取得人魚繁殖系統的第一手資料,這對他的人魚研究而言是無比珍貴的里程碑。
「無人機。」伊諾克喊他。
無人機行雲流水的紀錄才寫到一半,聞言一邊繼續分析數值、一邊分心回覆:「嗯?」
他沒有回頭。這個反應讓始終盯著他的伊諾克有些吃味,他知道無人機想「研究」人魚,明明平時的他滿心滿眼都是自己,面對那個破研究的時候、這個人類居然會專注到忽視活生生的自己。
不開心。伊諾克的魚尾不自在地擺動著,他想要無人機一直看著他。這麼想著,他也就這麼說了:「看、我。」
無人機愣了愣,輕輕放下筆墨走到魚缸前。伊諾克將手掌伸向他,與無人機隔著玻璃掌心相對,眨眼:「我的,大。」
他說的是自己的手,但無人機想到其他地方,莫名覺得自己被比下去了。偏偏自己又不能否認,和人魚矯健流暢的肌肉線條相比,徒有力氣的自己只有纖細的薄肌。
不能只做研究了。無人機心想。
伊諾克不知道自己陰錯陽差地用另一種方式轉移無人機對研究的熱愛,只知道無人機經常走出船艙找那些船員,但回房間後就屬於他了……嗯,「研究」的頻率降低很多,他很滿意。
就是苦了被無人機抓著陪練的船員們,大副要負責掌舵逃過一劫,二副和其他人天天被無人機折騰,累得天天祈禱船隻早日靠岸。
教伊諾克說話的任務被無人機交給克蘿伊,伊諾克並不討厭這個教會自己挑釁詞彙的人類、也沒從她身上感受到什麼惡意,剛開始的態度堪稱溫順──直到克蘿伊真的教了「喜歡」這個詞。
伊諾克激動得差點跳出水缸,潑了克蘿伊滿臉鹹水:「喜歡,是想要?」
「對,跟討厭相反。」克蘿伊抹臉:「……你在做什麼?」
伊諾克的天塌了。腦袋裡閃過誤會造成的一連串發展,他讓自己沉到魚缸底部:「把自己,淹死。」
人魚當然是不可能淹死的。
「你喜歡我?」總算打起精神的伊諾克很認真地詢問無人機。
無人機早就習慣伊諾克掛在嘴邊的「喜歡」,沒有發現異樣,只是笑著肯定道:「喜歡,我喜歡你。」
聞言,伊諾克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最後露出一抹笑容:「你說的。」
他突然扯下自己心口的鱗片,無人機手忙腳亂地抓著繃帶跳進缸裡要替他止血,伊諾克卻叼著那枚軟鱗靠近他的唇、強硬地推入他的口中。
他沒有學過吞嚥的人類用語,所以他用指腹輕輕摩擦無人機的喉結,輕聲道:「吃。」
人魚的心口軟鱗一生只長一片,用來送給伴侶、象徵此生不渝。伊諾克要這枚鱗片進入無人機體內,讓他成為自己的眷屬。他不能後悔,自己也不會後悔。如果違背……就算化為泡沫,他也要糾纏在他身側永遠永遠。
在海上迷失的船在人魚的指引下終於成功在目的地靠岸,這件事在當地引起軒然大波,船員們被塑造成和大海搏鬥的英雄,在報紙上蟬聯頭條。二副飄飄然地拿著報紙去找克蘿伊,毫不意外地吃了閉門羹。
克蘿伊不是故意閉門不出的,她在幫無人機整理手稿,忙得腳不沾地──作為那艘船上唯一的學者,長得賞心悅目、還和傳說中的人魚產生交集,無人機自然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但他在簡單收拾後就跑到某個臨海的偏遠小鎮長居去了,沒和船員們告別,只把目前的研究成果交給克蘿伊請她代為發表。
「學海無涯,我要去追求更深層的知識。」無人機是這麼說的,克蘿伊自動翻譯成「要和人魚更深遠地交往」,簡稱去追愛。
船隻看到陸地時,眾人就商量著讓人魚先離開,以免登陸後被強行帶去解剖或實驗。畢竟能順利抵達都是拜人魚所賜,這些船員的本性也不壞,確認伊諾克的傷口完全癒合,大家便一起將他放歸大海。那時伊諾克從海中浮起的視線略帶幽怨,直到無人機溫柔向他說「再見」才滿意地潛入海中。
而此刻的伊諾克正在教無人機潛水,就像無人機教他說話一樣按部就班、循序漸進,手拉著手,如同在海中跳舞。身處在讓自己放鬆的海洋、眼前還有心上人,伊諾克無疑比在魚缸裡時輕鬆許多,讓無人機看得入迷。果然唯有在最熟悉的地方才能展露生物的本能和真實,更讓他悸動的是、伊諾克相信他,一如人魚信任大海。
立志成為學者時,無人機曾發誓要將生命獻給對知識的探索與發掘,彼時卻不知道自己命中註定的研究課題為何,現在的他終於知曉。
人魚的尾鰭薄翼似地在水中舒展,糾纏地勾上無人機的腳踝。他朝他張開雙臂,擁向自己的現在與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