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orrow Will Still Come
RDJ的下睫毛海浪瘋狂拍擊石濤崖下,壓迫的肅殺之氣已然離開,徒留躺在崖邊被腥紅浸潤的殘破軀體,動也不動地靜待最後一絲生命之光熄滅。
「你該聽瑪艾兒的勸趕快逃......但我想你絕對不會這麼做,對吧?」
應該讓他的血流乾,這不是殘酷,對他而言才是真正的仁慈。
雷諾瓦說的沒錯,低頭望著古斯塔夫的維索明白這道理。
他不該現身,不該干預,他已袖手旁觀許久,為什麼現在才要展現對一個外人的關心,充其量還只是個再普通不過、殘存壽命不超過一年的盧明城居民。而這個人甚至還想過自我了斷所剩無幾到可悲的日子,若沒有那位遠征隊員露涅的幫助他可能就止步於春意原野中。
如此脆弱,卻為了守護重要之人而自願進入遠征隊,看似有所進展但依然逃不過宿命,最終也會成為那些源色褪去屍身的其中一員。
嘆著氣的維索半跪下,從身上扯出默默收藏著的過往遠征隊臂章,按住早已失去意識但一息尚存的古斯塔夫慘不忍睹的腹部,暗紅像打翻的顏料汩汩浸透布條。
充滿血汙與淚痕的面容、失焦的瞳孔,他並沒有在看著他,但他還是下意識別開視線。
琥珀色、純粹到透明澄澈的控訴讓他無所遁逃,那當中沉積了三十三年的歲月,盧明人的原罪,他們甚至對自己為何會如此無足輕重地被抹煞一無所知,只是前仆後繼地獻出生命。
感受到掌下的微微顫抖,維索深呼吸,淡如金絲的光芒從掩住的傷口溢出,雖然是畫刷下的造物,但繼承畫中靈魂的力量卻讓他有辦法在源色未完全散逸前拯救垂死的生命。
永生是繪母給的,但些許的治癒之力是繪畫世界中年幼維索的善良靈魂賦予的。
維索終究無法對他見死不救,但也忍不住對自己不乾不脆的行為大翻白眼。
出手救古斯塔夫到底是為了什麼?這對自己半點好處也沒有,不只是延續一個苟延殘喘毫無意義的生命,還會拖慢拯救母親艾莉涅的進度,百害而無一利。
只是因為他對瑪艾兒也算重要的家人嗎?但說穿了瑪艾兒與他毫無關係,他們都是被扭曲的造物,而瑪艾兒比他更有存在的理由,因為她在畫外擁有真實的人生,而不像他只是一縷遺落繪界的幽魂。
繪畫中的他們真的「存在」嗎?
對繪族而言,他們只是顏料與畫布構築的產物,不喜歡隨時可以更改塗抹掉,即便他已有畫中百年的壽命,擁有繪母那如同詛咒般的庇佑。如果不是那殘存的一絲可憐靈魂還寄宿在這幅畫中,那他根本就不該存在。現實中的維索已長眠地下,畫中的他卻求死不能,只是可悲的替代品,而這替代品因為永生甚至無法主動終結自己的宿命,必須做出讓這個世界陪葬的殘酷抉擇才能真正安息。自私的他將畫中所有人,包含他的家人都拖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他雖感到抱歉卻無可奈何。
他曾無數次嘗試了斷自己,卻始終失敗收場,他不想再繼續過這樣的悲慘人生。
但面前這位何嘗又想呢?知道自己活不成,依然義無反顧為了未來捐軀與鋪路,在心中懷抱絕望同時又如此純粹地想做些什麼、期望改變下一代的命運。
維索可以痛下殺手、可以見死不救,這點他一直做得很好,從手上沾滿0號遠征隊隊員的血開始,他就親自扼殺了自己,戴上面具,變成這個名字的暗影。他的能力都源自光明,但他卻必須在暗影中行事,如此諷刺。
他有很多不同面貌,但剝下面具的同時誰也不是,為了自私的目的可以藏起所有祕密,就跟他繼承的那個畫外之人的名字一樣。
更輕鬆的選擇擺在眼前,他儘可以取代古斯塔夫在遠征隊的位置,將他的遺物帶去朱麗的墓旁,陪同其餘33號遠征隊的隊員悲慟哀悼後拍拍衣袖,若無其事繼續往規劃好的終局前進......但不知為什麼,他就是無法照著心中盤算好的劇本走。
理智可以理解,情緒卻無法接受。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他憶起開始暗中跟蹤古斯塔夫那日,瑪艾兒剛滿十五歲。
他看著棕髮男人氣喘吁吁、雀躍地奔過盧明城的街巷,只為了回家跟紅髮女孩展現自己的研究成果,靈光轉換器,當作生日禮物。
他不是正規軍人,只是一個研發工程師,原本專精在農業技藝與穹頂防禦,卻因為發現靈光的進階應用技術,不顧姊姊艾瑪的反對決定加入遠征隊,從頭學起所有戰鬥技能與符紋武力。
維索饒富興趣地回憶之前收集到的古斯塔夫的背景,雙臂交疊,嘴角露出連自己都未察覺的上揚。
那個棕髮男人在眾人當中顯得普通無比,但又與眾不同。
總是傻笑著對別人說自己的技藝窮極無聊、極度無用,他最厲害的就是拿鑽研當藉口過得無所是事。
總是稱讚學徒們天資聰穎,他做不到的事情他們一定可以做到,所以那些繁複冗長的蠢工作都由他來扛就好,凡走過必留下痕跡,他會把做過的資料完整保存於筆記中,孩子們就不用再重複不必要的行為,光陰太寶貴應該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例如體驗他注定來不及過的人生。
總是溫柔和善待人,甚至有禮到讓人覺得稍嫌懦弱怕事,但卻懷抱旁人無法撼動的堅定。
維索甚至可以察覺憂愁從未離開眼中帶著和煦笑意的古斯塔夫,這時候的他穿著體面的正裝,在花園中遠眺紀石,躊躇思考人生,別人的人生。
再過半日,繪母將會甦醒,重繪紀石上的數字,所有人將離死亡更進一步。若什麼都不做,那麼明年此日,棕髮男人也會被抹煞,化為花瓣隨風飄散。
無知是幸福,因為他不用背負這個世界的重量。
但當他瞥見身著遠征隊服的男人在港邊失魂落魄地徘迴與哀悼逝去者,強撐笑顏與註定有去無回的隊友互相打氣時,卻又於心不忍。
或許他的生命不該只是輕如墨跡,或許他可以走出不同的路,或許他可以找出兩全其美的方法拯救繪母與畫中世界;他擁有無可救藥的正向思考、無與倫比的智慧、與打死不退的毅力,既然連靈光轉換器都能發明出來,或許真能成就自己因無盡歲月與無數灰心消磨而貧瘠的思維中無法企及之事。造物有可能展現出連造物者都驚嘆的天賦。
固執的人改變世界,而他正巧是最固執的一位。
意識到古斯塔夫已在心中生根發芽、恣意生長,潛行於盧明的維索轉身隱去行蹤,先一步動身前往33號遠征隊預計將抵達之處。麻煩也好、矛盾也罷,他已暗自下定決心,他會救他,如同他點燃自己心中的微小希冀,拯救自己無所憑依的靈魂一樣。
血終於止住,棕髮男人的胸腔恢復規律起伏,接著嗆咳幾聲。
「沒事的,有我在。」
淺琉璃藍終於低頭對上那雙仍在尋找焦距的琥珀棕,維索聽到自己下意識的輕聲安撫,就跟古斯塔夫當初寬慰即將消逝的蘇菲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