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Call Myself Beloved
謊花※近代戰爭AU
And did you get what
you wanted from this life, even so?
I did.
And what did you want?
To call myself beloved, to feel myself
beloved on the earth.
——“Late Fragment” by Raymond Carver
金色的陽光從小窗爬進室內,流過地面,再輕輕爬上鋪著舊床單的乾草堆。晨光細細地烘烤簡陋臥舖上的青年,直到青年被熱度喚醒。
一開始,白紳士只是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半空中飛舞的塵埃,過了幾分鐘他才坐起身來,不疾不徐地挑掉黏在頭髮與衣服上的乾草。
這裡的清晨太過寧靜,寧靜到他幾乎分不清現實與夢境。曾經夢境才是比較安靜的那方,可就算是在夢中,他也覺得槍砲聲理所當然存在。
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動物的叫聲。他幾乎忘記還有這種聲音。
戰爭持續得太久了,久到戰前的生活像是一場夢。
原本用來存放農具的儲物間如今是他的臥室兼診所。擁有儲物間的農家好心騰出了空間給他用,而他就這樣在村莊待了下來,為村民們看診,一看就是兩個星期。
他原本真的只打算待三天,趁難得的假期來鄉下散散心。
他原本真的打算準時收假,準時回軍隊報到。
「大哥哥早安!我沒見過你呢。」幾乎就在他整裝完畢的同時,第一位訪客就踏進了白紳士的診所。頭戴著大禮帽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接近白紳士,絲毫沒有怕生或防備。
這裡的確沒有她需要防備的事物。
除去那些上前線作戰的男丁,大部分的貴族都逃到了鄉村躲避戰爭,帽醬也是其中之一。收留帽醬的是一名遠親的老紳士,極少露面,但備受當地人敬重。
最重要的是,當地人會看在老紳士的份上,對帽醬的病情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早安,這位可愛的小公主。」半蹲下來,拉起對方的小手輕輕落下一吻。柔嫩的手背無暇如玉,即便不完全符合禮節,他仍忍不住讓雙脣真的碰觸到她的肌膚:「有什麼是我能為你效勞的?」
白紳士露出溫和的微笑,內心的一角卻在狂喜地呼喊自己見到了天使。
他用陽光暫時將內心的呼喊堵住,然後,再一次地,第十四次地向帽醬介紹自己是誰。
假期延長了。他跟村民們這麼說,而他們竟然也相信了。
這裡離前線太遠,就連紙糊的謊言都難以被看穿。
又或許只是這裡需要醫生。他在這裡雖然治不了什麼大病,但光是有醫生在這個事實,就足以帶給村民們安心感。
並不是帽醬的錯。她當然不可能有任何錯──她只是個孩子啊。
他之所以當了逃兵,只是因為他自己想這麼做。他早就受夠前線的一切:噪音、強光、臭味,救人是為了讓人去送死,死人之後會由新的活人遞補。
他曾以為他沒事,但如果身旁沒有正常人,又要如何知道自己病了?他不能擺脫槍砲與燃燒與人類的慘叫聲,在工作時不能,在睡夢中不能,接著他發現,就算他放假了離開前線,他還是不斷地聽到戰場的召喚。
只有在跟帽醬玩耍的時候,他才是正常的。可以講述童話故事而不是死亡宣告,可以維持得體的舉止,可以露出笑容,然後看到對方回以笑容……
她是他和平過往的凝縮。即便他已經記不起何謂日常,但只要跟帽醬在一起,他就相信自己掌握了日常的重量與質感。他覺得自己是個完整的人,一個值得被愛的人類。
他渴望這份正常的愛,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他但願永遠待在這裡,再也不回到原本的生活;他願意一輩子住在這儲物間,只要每天見得到帽醬。
「你叫什麼名字?」第三十次的詢問。他在腦中重複播放了三十億次。
潔白的襯衫與褲襪。拿抗生素來!嬌小的身軀與比成年人略高的體溫。混帳,壓住他!他哭了,淚水淹滿腦殼,攪動腦漿。他已經完了你不要救了你看他早就四分五裂回不去了……你要坐我膝蓋上嗎,帽醬?對不起,我沒聽到你的回答──爆炸聲太吵了。
他渴望帽醬的愛,為此他能夠拋棄除此之外的所有「正常」。
他只是個鄉下的無名醫生。也許曾經他是個跟現在完全不同的人,他也搞不太清楚,他已經忘了。也許他曾經……反正他已經不是那個他了。
唯一的醫生願意陪著帽醬玩耍,村民們看了也安心。
「可以麻煩你幫我練習問診嗎?」白紳士問。「我有點緊張,擔心正式的時候做不好。」
「嗯!當然可以啊!」
「那首先我要聽你的心跳。」他用輕柔的、緩慢的語氣逐字吐出話語:「如果你衣服太厚了,可能要解開扣子,這樣我才聽得清楚。」
「接下來呢?」
「接下來是觸診,不過我們一步一步來吧。」
帽醬坐在他的床上,乖巧地沒有亂動。
將耳朵貼在讓人聯想到雛鳥的瘦小胸膛,白紳士安靜地聆聽「病人」的心跳。
這一刻,他的世界就只有這顆心臟的鼓動,這顆心臟也為他而鼓動。
他希望這一刻能延續到永遠,但他能做的,不過是持續堆疊類似的時刻,並妄想積沙成塔。
黃昏爬進儲物間,拉扯出長長的黑影。
「怎麼樣,有你想要的結果嗎?」
白紳士睜開眼。一開始,他只是安靜地凝視著帽醬,隨後才微笑地開口:「有。謝謝你,帽醬。」
「那就好。」帽醬笑嘻嘻地說:「需要幫忙隨時跟我說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