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me Machine

他曾經夢想要發明一台時光機。

當貿易戰打響之時，瓦科．狄拉克還是個只會坐在電視機前打開英雄動畫當作消遣的普通兒童，手裡可能拿著沾了甜膩楓糖漿的鬆餅，一口一口吞下肚看著電視螢幕旁邊的細小說明而不知道那幾個國家的名字代表什麼意思。

英雄在電影裡頭披著披風到處穿梭的樣子很帥，他想他自己跟其他人沒什麼不同，也許跟隔壁的英雄盛產大國的童年差不多，想要手舉起來就能咻咻咻的噴出綠色光線，想要一把手往上舉就能一飛沖天，想要在開著飛天車車時就能衝進宇宙蟲洞，跳回那些他所嚮往的興奮冒險年代。

他真的很想要一台時光機，那樣似乎就無所不能，能夠成為拯救所有人類的英雄很帥氣，但顯然他不知道到底該從何拯救起，也不知道現在這個看似和平的世界需要什麼樣的拯救。

男孩的視野裡只有他們家那個大大的後院、媽媽端出來的小點心、爸爸的廂型車，以及無數的玩具。父親告訴他現在還沒有人發明，那就等著他自己做一台出來啊——於是他的夢想就真的變成想要發明一台時光機了。

而當他面前的電視機終於再也開不起來時，他尚未意識到這個世界沒有英雄。

※

電磁波脈衝幾乎毀掉了重要城市的精密電子儀器，縮小到奈米級的儀器無法承受這種等級的擾動，失去了網路的現代人類可以說是失去了手腳，情報戰變得異常重要，世界大亂，然後那個曾經夢想要一台時光機的男孩在懵懵懂懂之際看見了何為戰爭。

科技幾乎倒退了一兩百年的國度讓他很不習慣，但也僅止於不習慣。

透過報導得知的彼端戰場看起來像是不在同一顆地球上，狄拉克家搬了一個又一個城市，坐在大型貨車後面跟著父母一路顛簸到下一個目的地，看漫漫長路黃沙滾滾時突然意識到自己也許是幸福的。

他還能像這樣一手牽著爸爸一手牽著媽媽，而不像某些不幸的家庭一樣被戰爭轟的支離破碎——如果這個世界有英雄的話？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英雄的話，是不是舉目所見就不會是這般滿目瘡痍，是不是這一切就可以在發生之前被阻止，是不是、是不是他現在還會待在那個北方的家裡坐著享用鬆餅？

他現在還擁有這種想法是不是很奢侈？

瓦科不太確定，但在想起以前看的很多英雄片時覺得自己似乎更應該發明一台時光機了。

既然這個世界沒有英雄，那麼他自己就試著當當看英雄吧。

※

他在很多年之後才懂原子彈的運作原理是什麼，重原子核分裂之後質量減少所產生的巨大能量比起一般的炸藥還要危險許多，能量轉換公式是人盡皆知的質能方程，愛因斯坦推導出來的，然後這個世界早已變得殘破不堪。

他也知道了物體運動速度無法超過光速，要製造時光機就必須要先越過這項難關，但現今人類的科技還無法超越自然法則，黑洞中心是什麼也無人知曉，未知的量子資訊被藏在中間那塊黑壓壓的地方，卻誰也無法將其帶出。

而在看了這麼多年的人類重建以及人類互相撕咬的面貌之後，他想也許這個世界就算有英雄也沒有用，他們還是會發生戰爭，並在科技發展之下一次又一次將他們這個物種推向滅亡，並拉整個地球陪葬。

如果歷史是借鏡，那麼他很清楚的知道不斷發生的戰爭絕對會是人類無法避免的劣根性，因為他們會說話，會思考，會計較，包括他自己——

他想他還是很想要一台時光機。

但他不再想要當個英雄。

※

然後他失去了他的星星。

那兩顆在少年迷惘時刻，還會回過頭牽著他往前走的星星，他此生的摯愛，他的父親與母親。

他知道星星這個比喻不太恰當，但星星總有一天也會死掉，變成黑洞或是變成小顆的星星，但正巧留給他的似乎是兩個大大的黑洞，一個放在心底一個放在腦袋裡，周圍所有的東西都會順著重力掉進事件視界，包括他的思念以及未來，被吃進黑洞裡之後全部化成未知的情緒。

他知道的，感染者都活不久，但當宣判的那一刻就像死刑，而除了難過以及眼睜睜看著他的星星們被帶去隔離之外，他也只能在遠處哭。

接著他就收到了死亡通知。

接著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了。

接著他就、他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往前走了，夢想？那種東西似乎不建立在能夠與人分享之上就沒有意義，於是他回頭看去。

然後他看見他的星星們在時光機無法到達的過往笑著對他揮手。

啊——不前進不行啊，如果止步於此的話，那麼當初那個笑著說自己發明一台啊的爸爸會傷心的吧，當初那個會在自己用功時刻偷偷在他手邊擺上點心的媽媽會傷心的吧。

所以不前進不行。

儘管他知道時光機做不出來，他可能窮盡此生都無法達到物理學界的巔峰，但不前進不行。

因為他也只剩下夢想了啊。

※

這個世界沒有英雄，這個世界只會因為人類的存在而越變越糟，這個世界的夢想幾乎不可能實現。

瓦科．狄拉克在成為物理教授之後並沒有改變以上這些想法，沉浸在物理領域裡頭的可能是他當初夢想的變體之一，擁有一群尊敬自己的學生似乎可以體會當父母的心情，儘管本質上還是有很大的不同。

他發現自己在閱讀公式時可以獲得最純粹的理性，沒有廝殺沒有戰爭沒有病毒，而當自己成為其中一個擁有權力解釋這些公式的人時，這個世界似乎不再時時刻刻如此醜陋。

儘管他也知道科技發展之下必有毀滅，儘管他也知道當他不去看那些需要英雄的場景，悲慘仍舊存在。

他仍舊幸福，在這個他還能堅持自己的腳步往更遙遠的微觀以及宏觀走去的前提之下，他仍舊是幸福的，但他偶爾還是會希望自己有能力能夠發明一台時光機。

可能回到過去多擁抱他的父母一點，多跟小時候的自己說趁現在好好多玩一點，還有回到迷惘年代時告訴自己，在前方等著他的並不是一無所有。

他並非只剩下夢想，而是還擁有夢想。

他會用教授這個身分向所有有辦法坐在他面前的學生們，將這份信念包裝成最美的公式，教給這些與他大概同等幸福的學生們，擁有夢想是幸福的。

也許在不久的將來，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後，這些他所沉迷的現象能夠發展到他無法想像的境界，瓦科．狄拉克會成為學術界歷史當中的一個小齒輪，然後成為一個在不知道何處會被更遙遠的將來的學生提及的研究者，活在他們的科學裡。

瓦科想，這樣似乎還不錯。

而這也許也可以算作他穿越了時空，用這短短幾十年的研究見證了未來吧。

——這樣他也算作發明了一台屬於他自己的時光機了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