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Is (_)alloween
「你昨晚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那副嘴裡還塞著炒蛋的模樣實在不怎麼精明。史仗義下了評論。
咀嚼食物的面頰頓住片刻,隨著喉嚨起伏,劍無極略顯含糊地開口:「蟲鳴鳥叫?這樣就能吵醒你了?」
怎麼可能。
不需出聲反駁,他們都曉得這是句玩笑話,史仗義甚至從對方眼裡讀出少許打趣;盤中的奶油炒蛋撒上些許黑胡椒與巴西里,香氣清爽,蒸氣撲鼻。備餐時他只是依在門上,瞧著劍無極一邊嘟囔誰要幫你做早餐、一邊轉開瓦斯熱起了鍋;換在平時,他是要笑著打擾那人做飯的,帶有暗示性地撫摸、嘴上挑剔的話語,做多了便會被沾染奶油的鍋鏟驅離廚房。
可今天不大一樣。劍無極口是心非地埋怨一如往常,唯獨他望著那熟悉身影皺起了眉。
蟲鳴鳥叫吵不醒自己。縱使非自願的離鄉背井導致過一陣子的淺眠,那些背景白噪音聽久也該慣了;但昨夜的聲音分明近在咫尺,似是服貼於耳畔,喃喃著什麼,幾乎能聽清唇齒間氣流與唾液的流動。
「是不是做夢了?」劍無極又舀起一湯匙炒蛋。
「大概是夢到你在我身下求饒吧。」史仗義裝模作樣地勾起唇角,細細觀察對方眼裡任何的心虛或眼神飄移;卻僅僅見著一對發紅的耳朵與一句兇巴巴的閉嘴——儘管在他耳裡氣勢相當不足——談笑間強壓下心中不安。
若聽得不錯,那應是劍無極的聲音。
劍無極喚人的語氣各異,多是帶笑或少許佯怒,語調親和,叫人生不出半分反感;史仗義當然見過更多,或黏糊濕軟、或聲調發顫、或身下已出血,仍用著疼痛又悲傷的口吻叫他。
這事情若發生在他人身上,史仗義或許會笑著要那人少說蠢話,醫院的身心科恭候大駕;但當情況發生在自己身上,卻是半點笑也擠不出來了。
那些聲音——不,劍無極的聲音不是半夜第一次聽到,最起初僅僅是夢境中的呼喚清晰了幾分,本身尚未察覺異樣;可隨著熟睡感漸漸被抽離,有些類似地震時被搖晃至驚醒的過程,那絕非舒適,腦子清晰告訴自己那是耳邊傳來真實的聲音。人半夢半醒,無法處理,抱持著疑問又睡了過去。
劍無極一早的哈欠與洗漱都與平常沒有任何差別,逗弄起來一樣是要生氣回嘴,試探性地詢問僅會獲得類似早晨的回覆:在做夢嗎?然後吃上一口與往常一般的早餐;若是史仗義觀察得不錯,他會說這人不是突然在他眼皮下被掉包了、就是根本不知道夜裡發生的事。而他更相信後者。
說來也奇怪,他曾試著找了隨意的藉口將人壓上沙發,以一種不太舒適又過份舒適的姿勢撐過半個夜晚,撇除呻吟和喘息,途中沒有任何異狀與異音;早晨的陽光將兩人悠悠喚醒,史仗義以為那些夢靨般的嗓音就此停止,卻在回歸臥室的當夜聽到了濕漉漉的口水聲與熟悉的嗓音。
並非相當嚴重,情況遠比睡眠癱瘓還要輕微,史仗義也沒感受到危及生命或健康的威脅,只是不能如願起身查看的煩躁日益增進,連帶劍無極蠢兮兮的笑臉都染上疑色,於自己心中懸上一顆石頭。
印入眼簾是一片的昏黑。
清醒時分的朦朧還不清明,對焦了數秒,史仗義才眨著眼意識到身下軟床與羽絨被帶來的暖意,以及身旁枕著他人的存在感;對方呼吸綿長且緩,在夜裡反倒異常不祥。
床頭的電子鐘格外顯眼,冷白得過分;明明只是秋季的第二個月分,卻意外地凍人。
這使史仗義一陣錯愕。
一點十九分?遠比他以為的清醒時間還要早。若以十二點入睡,正常的睡眠周期甚至還沒過完一輪,如何都不是生理時鐘該喚醒人類的時間點。
月光被略為單薄的窗簾遮去一半,今夜無風,半點不起波瀾;微弱光線照出一間灰黑分明的寢室,家具皆是他與劍無極親自購置、搭配,還記得為了那盞工業風吊燈,兩人在商場中激烈地交流了十來分鐘,最後由對方的妥協與白眼做收尾。
那些對話仍歷歷在目,史仗義可以完美重現劍無極當時懊惱至極的哼聲,卻注意到有什麼不對勁——床架擋出了一道黑影。他從來不會特別注意影子該是什麼形狀、不該是什麼形狀,但傾斜的微弱月光怎可能照射出那麼深沉且延伸至門口的陰影?
普通的陰影又怎麼會有漆黑如墨的一灘泥濘?
心跳的鼓動太過大聲,一秒被無限拉長,他見著那坨泥蠕動著爬行,吃盡了所有光線,反常地高低起伏,僅僅看著就像是瞥見了汙穢又難以言表的存在那般不安;顫慄瞬間爬上背脊,視線不願離開模糊的未知,手試著拉開櫃子取出藏於底部的手槍,卻哆嗦地難以實行。
冰冷金屬在櫃中碰撞,清晰的聲響驚出一身冷汗。史仗義死死望向那灘泥,濕答答的掌心終於貼上槍枝粗糙的握把——
「——小空。」
是劍無極的聲音。出自那陰影。
槍枝仍抓在手裡,他顧不上其他可能,立刻搖晃起身邊睡得一蹋糊塗的劍無極,瞧著那對金色從朦朧迷茫逐漸轉為困惑的不解;眉毛皺了起來,張口想說話,史仗義趕緊摀住了對方口鼻,困惑一下又在眼中成為錯愕。隨著槍口指向,他才看清了暗中的東西。
那團黑糊忽然有了更大動靜,挪動著身子試圖移出陰影,一條不明的物體在其中來回搖擺。
汗水滑過臉頰,手槍已經上膛,隨時可以擊發。史仗義嚥了口水,努力穩住手。
「不——等等。」劍無極瞇著眼悄聲說著,手壓下了槍口。
眼神的交流不太默契,史仗義搞不懂對方哪來的底氣阻止,還要反駁,一隻手倏地伸來強行抓住自己下顎,食指與拇指捏著臉頰,將視線硬生生拉回。
有著劍無極聲音的東西——待它全身沐浴於月光中,體型跟隻小型犬差不多。這麼形容很奇怪,但怎麼瞧都像是被雨淋濕的小狗,長長毛皮低垂著,身上滴落泥水?墨水?頭上還有三隻突出的眼球,嘴咧了開來,露出一口歪斜的利齒與一條灰撲撲的舌頭,不停滴下口水,同樣也是黑漆漆的,完全猜不出來成分;史仗義只希望那不會永久留存在地毯上。
方才於暗中搖晃的似乎就是那條短短的尾巴了,見劍無極看過來似乎很高興,來回快速地搖晃,卻不再前進,只是揚起小小的頭顱,開口道:「我想加糖。」末尾居然還跟家犬一樣嗚了一聲。
他們互看了一眼,從彼此眼中認出同樣複雜的神色——那是劍無極喝咖啡時習慣請史仗義遞來方糖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