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fore I Am.

Therefore I Am.





「不要帶走他。」

「不要帶走他。」

「不要帶走他不要帶走他不要帶走他不要帶走他。」


柳在熙在昏迷中反反覆覆聽見這幾句話,意識恍惚中他知道那是一名自己曾經熟悉的女性,但卻始終想不明白自己在哪裡聽過這句話,而那名女性又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自療養院醒來後,負責照料他的護士並不是第一時間上來關切,而是按下一旁呼叫鈴,兩名顯然身分並非醫師的黑衣人便急急趕來,在對方流利的韓語中,他完整理解到自己的經歷不該被告知任何人,也不該被書寫。


「如果我不小心說出來會怎麼樣?比如說夢話之類……」

「你不會想再一次引來他們的。」年老一些的男性制止了接下來的假設,直盯著他因取下變色片而顯露出來的淺色異色瞳,「相信我,你能躺在這裡已經是一項奇蹟。」


柳在熙聽見男人低聲嘆息。

原本應該是你。

他聽得不太清楚,但冰冷感再度襲擊了他,就像在第一間公司走廊上的大鏡子前一般。


「如果你一定得找人傾訴,等波瓦利耶小姐有空。」

另一名男子開口,給予另一種方案。

「為什麼?」

「……因為她是神的孩子。」

黑衣男子嚴肅地下結論,隨即雙唇緊閉成堅毅的直線,似乎再也沒有任何回答問題的意願。


好吧。

柳在熙必須承認自己聽不懂這段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在廢墟的經驗告訴他千萬不要不信邪,因此他乖巧地點頭,並且把對方提醒的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就連半夜都睡不安穩,直到據說近期非常忙碌的波瓦利耶小姐終於抽出空檔來探病。




似乎剛從重要的集會離場,波瓦利耶小姐身著柔軟並泛著淡淡光澤的暗色禮服,墨綠色皮草大衣掛在肩頭,小巧的禮帽點綴著蕾絲與珍珠,在療養院的慘白燈光下漾著光澤。

波瓦利耶小姐看起來和這個純白空間格格不入,像極了走錯片場的女演員。

柳在熙想,她踩著高跟鞋的模樣似乎比自己還高。


「我來送這東西給你。」

波瓦利耶小姐從晚宴包中拿出一支錄音筆,放在病床旁床頭櫃上,晚宴包底部一閃而過的冷光使他懷疑起自己所見,而金屬扣迅速闔起,中斷他的凝視。


「因為你的經歷不能書寫,也不方便告訴任何人──」

「我沒有說出來,我發誓!」

「我沒有懷疑,別擔心,我看得出來。」

他其實不明白這種事要怎麼看出來,但比起鉅細靡遺地追問所有他能夠知道及不能夠知道的細節,直奔主題顯然是更好的選擇。


「他們說……我可以告訴你那天的經歷,而且我也想問那塊骨頭的事。」

「我最近比較忙,學校跟……工作之類的。」女孩摸了摸鼻子,像是想起什麼,神情有些心虛,「所以先錄下來,療養院會轉交給我,我聽完找到時間會連絡你。」

「不會太久的,下周吧。」

波瓦利耶小姐低頭看了看手機的顯示時間與日程表,似乎還有下一個行程等著她去處理。

「留下紀錄好像不太好?呃,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

「別擔心,我會聽完後銷毀。」

大概擔心自己表達得不夠完整,波瓦利耶小姐做了個捏碎的手勢,他看著那雙白皙修長的手上配戴的各式印著怪異銘記的戒指,再想起女孩將那東西甩到地面的模樣,默默因此打了個冷顫。




呃、我是柳在熙,我的口說沒那麼好但是……好吧,波瓦利耶小姐,希望我想說的東西能傳達清楚。


我偶爾會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找我。

前幾天、好吧,上個週末那個狀況就是如此,我走進去,發現地上有一些鏡子的碎片跟水窪,然後我開始變得……非常地不舒服。

很冷,很焦慮,我感覺到有東西在找我,而那些東西已經很近。


我曾經因為這樣失去過工作,所以我沒說出來。是不是我當時說出來會好一點,我不知道,我很害怕,如果是我害了那些人怎麼辦?就因為我沒告訴他們。

我只是不想再被當成怪胎而失去工作。


所有鏡面跟水面,那些能照出東西的物體,我都覺得他們似乎是中空的,然後那後面會有一些彙集我所有恐懼的東西在徘徊,我從來不敢告訴其他人,我害怕他們以為我是個瘋子,所以如果你能告訴我答案就好了。


……


不、我突然想到了。

我想起來為什麼我不敢告訴其他人這件事。


因為夕美阿姨就是這樣子。

我的父親是日本人,他的妹妹——夕美阿姨就是這樣的人。

大家都說她是瘋子,她會一個人忽然站在路中央不動,或者在深夜披頭散髮地在家門口旁的路燈下來回徘徊,在車站瞪視著不認識的人……甚至有一次,她摔碎了家裡所有的鏡子。

所有鄰居都遠離夕美阿姨,大家都很怕她。


但是她很溫柔。

這樣說很奇怪,但是我依然覺得她很溫柔。


對了、那個御守,那個……你說裡頭有骨頭的御守,就是她給我的。


但是她失蹤了。

我還有一張當時的尋人啟事,但是始終沒有任何回音,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後來父母離婚,我回到韓國,也許父親早就放棄尋找妹妹了,我不知道。


回到你問我的問題,我也不知道那是誰的骨頭,我希望夕美阿姨沒有傷害任何人……我希望。

如果你對那塊骨頭知道什麼,請告訴我。

啊、還有,療養院通知我,我的醫療費用已經全權交給波瓦利耶家族支出,我不知道能怎麼感謝你……謝謝。





羅西塔又重新播放了一次錄音,將第一遍時遺漏的細節整理清楚。


接著她按下刪除。


「其實他並沒有必要感謝我。」女孩看著空無一物的牛皮沙發,有著細緻金線刺繡的酒紅色披肩掛在上頭,她停頓了幾秒,溫順地朝那處開口,「我知道該怎麼做的,波瓦利耶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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