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 will I die

There, will I die

Saturn @jack_08


  航海是一趟很長的旅程。最初林牧行纏著薩頓一起上船的時候,他從沒想過自己能在海上生活這麼長的一段時間。


  海上的生活一成不變。


  每一天展開繁忙重複的工作,日落之時便是放肆的狂歡。航行的船是一個小部落,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工作著,沒有沾親帶故的血脈關係,卻比很多擁有血緣紐帶的人更為親密。水手在海上的日子都是工作日,但他們卻總有辦法把每一天過得像假期一般。


  海上的生活變幻莫測。


  今日平靜的海面或許明天便變成驚濤駭浪。昨日碰面高歌碰杯的友船,今日順著海流飄來殘骸。距離明明是那麼的近,卻連求救信號都來不及送出。破碎殘缺的甲板上盡是血跡,不知是天災還是人禍。


  這日商船全速前進,遠離這片危險的海域。


  林牧行見識到比在陸地上更複雜粗暴的危險,也享受著更單純直白的快樂。他不需費盡心思在社會中掙扎生存,也不用揣測人心是否真誠。同在一條船的人有著共同的目標,船始終朝一個方向航行。


  不用上班的時候,林牧行和薩頓有很長時間在床上度過,他們會在做愛後搭著薄被聊天。


  「今天想聽什麼故事?」薩頓問。不知不覺,他也習慣了這種無聊但平靜的交流。


  「能跟我說說你的妹妹嗎?」林牧行知道薩頓有個妹妹,但對方透露的並不多,只知道在薩頓的精神圖景裡有一個漂亮的章魚寶箱。


  「那不是一個有獨角獸和彩虹的睡前故事。」


  「我也不是愛吃奶嘴聽童話的小孩了。」


  「我知道,你愛含的比奶嘴高級多。」薩頓嘆了口氣,緩緩開口。哨兵對聲音敏感,他自己說話時的聲量也不大,低沉的嗓音陷在回憶之中,帶著淡淡的溫柔。


  薩頓的妹妹赫斯帕也是哨兵。被水手帶大的她遺傳了水手爽朗豪邁的性格,也特別的粗魯。性別似乎在她身上就只是身體模組的不同編號,一般男水手能做的事,她能做得更好。她在悶熱的廚房裡工作,削的土豆能餵飽一船水手;她也能輕巧攀上桅桿,勘探遠方——船上沒有人不喜歡她。


  在她十八歲那年,船停泊在一個碼頭補給。有時候命運就是這樣調皮,她只是蹲下逗了逗那隻露出肚皮曬太陽的野貓,卻沒想過貓會忽然翻身給她一爪子。


  貓咪鋒利的爪子劃破手套,在赫斯帕手背留下三道滲血的淺痕。傷痕不到三天便痊癒,誰也沒想到這三道連疤痕都沒有留下的傷口,卻烙下了屬於死神無法抹去的標記。



  赫斯帕年幼已見慣生死,從身體出現細微變化後,她已經隱隱知道自己似乎是感染了,意識到自己將要面對的命運。


  大船剛離開碼頭,距離方便靠岸的港口,還有三週。不論是關係多好的人,在夢魘面前總會有所顧慮。


  第一階段的I-21患者不具有效傳染力,但在缺乏儀器監控的情況下,誰也不知道患者什麼時候會踏入第二階段。即便大家都有隔離裝備,但萬一呢?


  I-21患者本身就是一個隱患。


  若是知道身邊存在一個不定時會爆炸的炸彈,幾乎所有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移除。水手解決麻煩的方法比較直接,拼酒、打架,推海裡。


  茫茫大海上,讓一個活人「失蹤」的方法很簡單,在航運業也不是什麼稀奇罕有的事。對誠實上報的感染者,水手願意給出最後的溫柔。


  赫斯帕帶上簡單的食物,放下一艘逃生船。薩頓坐在甲板上和赫斯帕哼著同一首歌,直到夕陽西沉,直到旋律中剩下一把聲音。


  短短幾分鐘,就是赫斯帕的結局。


  故事講完,小房間中只剩下兩道呼吸聲。


  林牧行抬眼想要看清薩頓的表情,卻只看到對方仰起的下巴,吞嚥時喉結在咽喉處滾動。


  「薩頓,你除了是個活很好的嫖客,還是我很好的朋友。」良久,林牧行說。悶笑隨微震穿過交貼的胸膛,悄然鑽進林牧行的身體,把他的注意力引走。「以後我也可以留些東西在你的精神圖景裡嗎?」


  薩頓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用把人腦袋牢牢摁進懷裡的力度,揉揉對方的頭。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讓林牧行看到他的表情。


  歷史不斷重複,有時候人會遇到一些似曾相識卻又從未發生的事情,經歷的瞬間有種曾經遭遇過的幻覺記憶。


  三花貓翻身在林牧行手上留下一爪離開。他先是一愣,心臟突然用力撞擊著胸膛,讓人心驚膽跳的既視感湧現。林牧行緩緩低頭,只見被花貓抓破的衣服露出皮膚,三條抓痕粉紅微微腫起,但沒有外傷。


  林牧行輕輕喘著氣,再三確認沒有受傷時才發現自己竟不自覺屏息。慶幸預感沒有成真,他放鬆了下來——不會有這麼巧合的事


  這一天過得很順利,林牧行在市場買了不少東西,大包小包的抱在懷裡。他約了薩頓黃昏時在碼頭會合。


  將近傍晚的港口依舊繁忙,耳邊是來來去去的交談。在陌生的城市中,林牧行就像是被繁花吸引的蝴蝶,偶爾幾聲比較大的呼喊總能拉走他的注意力,扭過頭去看到底誰在叫喊著什麼。


  就在林牧行的目光掠過身側市集,一個戴著面罩的人用力撞上他。林牧行小聲痛呼,肩膀一陣劇痛,懷裡的東西散落一地。而那撞人的行人卻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快步跑進人群之中。


  混亂之中,林牧行好像聽到一句高呼。



  虔誠、危險,令人不安的癲狂。




  經過簡單的補給,大船再次走上既定航線。


  好幾天林牧行都想著那句呼喊,整夜翻來覆去不能安睡。但睡不好並沒有使他精神萎靡,相反他覺得自己情緒總是高漲亢奮。力氣變大了,體力也似乎變好了。甚至在一日勞動以後,他還有精力纏著薩頓再運動。


  變化是微小的,潛移物化的,起初林牧行根本沒有發現自己的改變。


  風浪中前行的大船左右搖擺,船艙搖晃得連照明的燈光都在一閃一閃。雨水混著海水不斷沖刷小窗,畫出一層層透明的波紋。


  床也在用另一種力度搖晃。混著喘息的聲音放浪,持著大雨滂沱,林牧行絲毫沒有壓下聲量的想法。船搖得激烈的時候,撞擊的力度也變得更難以預測,青年仰頭呻吟,嘴角勾著享受慾望的弧度。他不住搖動著腰肢,迎合身上的男人……


  林牧行從浴室出來時,薩頓正坐在床上拿著毛巾朝他招手。薩頓的胸膛上有幾道暗紅的抓痕,顯然是在剛剛那場性事中,林牧行抓的。


  「最近興致這麼好,心情不錯?」薩頓替滿身曖昧紅印的青年擦著濕髮,對於最近青年主動的表現隨口一問。


  大概就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尋常的問題輕輕滑進林牧行耳裡,卻迴盪出很大的響聲。


  咔嗒。


  牆上的掛飾在幾下搖擺終於鬆脫掉落,剛還在沉思的林牧行眼角瞥見動靜,下意識伸手接住——反應比哨兵還快。


  短促的、尾端上揚的口哨聲自身後響起。


  「身手變好了,偷偷練過嗎?」


  一個絕望的猜想萌生、紮根,揮之不去。


  林牧行臉色發白的丟掉手中飾品,幾乎是一瞬間後頸立起大片雞皮疙瘩,他差點控制不住自己顫抖的手。


  歷史換了一身衣裳,以相似的模樣再次出現。


  甲板上站了好些人,他們看著小船中的東方青年。 薩頓覺得他似乎又回到兩年前的那天。他脫下面罩握在手裡,與林牧行僅一步的距離。


  「薩頓,我不想漂流。那些食物你們留下,換一顆子彈。」


  害怕天上的大鳥,害怕水下的黑影我沒有辦法在海裡漂流,漂流到死亡把我帶走。

  害怕孤獨,怕黑,還怕鮮血,怕受傷,怕痛苦。


  心裡數了一遍自己的恐懼,林牧行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換取一顆子彈。他知道過去也有染疫的水手做出這個選擇。


  水手背著光,陰影覆蓋他的眉眼。看不清薩頓的眼,但林牧行能聽到他淡淡的嘆息。薩頓拔出那卡在大腿槍套的槍枝,算是應允了他的要求。


  「阿布會陪著我嗎?」林牧行勉強扯開笑容,聲音微微顫抖。他其實很害怕。


  「他是我的眼睛,他會一直在你左右。」在槍響以後與你墜落至深海,直到我們再也無法下沉。


  聽到哨兵的保證,青年放鬆了些許,卻又瞬間變得緊繃。


  「謝謝。」最後的道謝很輕,就像飄落海面的羽毛,瞬間就被湧浪吞噬,但哨兵聽得很清楚。


  救生船緩緩落下,大白鯊也游到了船邊。


  「阿布,你還在嗎?」青年小聲問著。


  大白鯊精神體就在對方觸手可及的位置。尾鰭小幅度搖晃著,緊緊跟隨,沒有落後半點。阿布迫切的張嘴又合上,無聲向對方提示自己的位置。


  船落到水面,看不見精神體的普通人慌張的四處張望,視野中只有無垠大海,青年低頭,海面上漂浮著一層油污,閃爍著詭異的虹光,諷刺的居然有點漂亮,絮語逐漸帶著哽咽。


  顫抖的雙手解開了牽連大船的繩索,小船成了浪花中的獨立個體。


  直到最後林牧行才發現他漏數了自己對死亡的恐懼。


  「薩頓,我很害怕……」


  薩頓沒有等到最後,他在心裡默數到一個隨機的數字後開槍,血花在槍響瞬間炸開,槍聲莫名響得刺耳。


  鯊魚沒有聲帶,精神體無聲張了張大嘴,快速轉了兩圈,追隨那具軀體躍進水裡。


  大大小小的氣泡簇擁著那具軀殼,血污從額頭的小洞湧出,染紅了四周本就混濁的海水。阿布盡責回饋著海裡一切聲音,數以萬計的氣泡爆破,百里外的船笛長鳴,大型動物的嚎叫……


  薩頓吃力壓抑內心冒起的煩躁,脖子上的青筋盡現,他揚手打下兩三隻被血腥味吸引的變異鳥,卻依然無法壓抑心裡浮起的雜念。


  有些熟悉的水手吹起口哨,那是一首旋律簡單的小調,似安魂曲,也似搖籃曲。


  林牧行一直在下沉,阿布游到再也無法下降的深度,精神體留在原地,讓他被陰影吞噬。


  巨大而冗長的雜音從遠方傳來,與心跳共振。


  零星的氣泡迷失在深海,半艘船深陷泥沼。從破裂之處探頭,越過被綠藻封鎖的船艙,在最深處有一扇門。


  章魚寶箱屹立在房間中央。


  暗綠色的單人沙發就在光線幾乎無法觸及的位置。


  那彷彿是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雕像髮絲根根分明,五官輪廓深邃,剔透空洞的祖母綠寶石鑲嵌其中。薩頓低頭,他手中拿著一枝手臂長,珊瑚色的蝴蝶蘭。指尖緩緩在花瓣邊沿輕柔撫摸,描繪顏色的紋路。撫摸溫柔,彷彿那是世界上最珍貴,最易碎的。


  然而下一瞬薩頓卻又隨意的把花扔了出去。


  大白鯊一躍而起咬住了花,珍惜的放到章魚寶箱旁邊。橘色的光束把蘭花包圍著,溫暖、安全,不孤單。


  薩頓歪頭看了寶箱和鮮花一眼,然後安靜的仰後靠在沙發上,祖母綠的眼眸冷漠,神色似是雕像一般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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