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 is the sea

There is the sea

薩頓 @jack_08


破舊的碼頭支起生鏽破敗的鋼枝,岸前詭綠色的湧浪起伏著,遠方島嶼的輪廓被暗黃色的迷霧模糊,看不清輪廓。腐爛的漂浮物順著浪濤從遠方飄至,引來大片帶銀光的小魚簇擁啄食。在長碼頭的盡頭,坐著一個身披破舊斗篷的釣客,即便長著利爪的變異飛鳥停駐在釣竿上也聞風不動。


砰!


包裹得緊實的男人高大,看不清基本特徵。他掏出卡在大腿槍套上的手槍,隨手就把飛鳥擊落。巨大的槍響驚起隱藏在四周的飛禽,他們紛紛撲騰著翅膀離開碼頭。中槍的大鳥撲通一聲掉入海裡,引來無數吃肉的小魚。


「不客氣。」


久久未曾看到海,薩頓與旅行團的夥伴交待一聲後,便隻身來到這個廢棄碼頭。沿著海岸站在建築的盡頭,在偶爾心情好的見義勇為後,他才有閒情逸致欣賞今天的大海。海風把浮雲切成魚鱗狀,挾帶海鳥淒厲的叫聲送到跟前,防毒面罩呼氣的嘶嘶聲也融入其中。五感靈敏的哨兵只聽見四周的噪音大得驚人,卻又似曾相識,就像是……被粗魯的摟進懷裡,胡亂搓揉一般慘烈的擁抱。



佇立在碼頭邊沿,綠眸隔著面罩的鏡片迎向遠方,曾是水手的男人輕聲朗誦他所知用來描述大海的隻言片語。絮語帶著節奏,就如藤籃來回搖晃般溫柔。



那裡就是大海。海浪自沙灘蜂擁而至,快要來到屋子大門前。他們泛起的浪花是白色的,就像是騰躍的馬群,而後他們又拖拽著往回跑。


薩頓曾遇見精神體是馬匹的嚮導,試想萬馬奔騰的畫面,似乎真的就像那些濺起的浪花般壯麗。


生於三戰後的時代,薩頓記憶裡的大海是混濁的、危險的、喜怒無常的。態度活潑的碧海青天,只出現在書冊殘頁以及年長倖存者的描述中,他從沒見過。但他想大海應該是神秘的、清澈的。在那無法勘查的深海之中,碧藍色堆疊得看不出深淺,把四周的顏色全部吞噬,只留下濃稠的黑。


這也是薩頓精神域的模樣。深沉安靜的深海之下,有一艘殘破的沉船,順著泡沫付出的地方看去,能遇見甲板上相擁的兩具完整的骸骨。骷髏身後,是他們守護著的一個大破洞。自破洞落進船艙,打開唯一完整的大門,裡面有一張舒適的小沙發,那是薩頓給自己留的位置——他總愛坐在沙發上,托著頭安靜欣賞放在沙發前的寶藏箱子。箱子上的章魚浮雕栩栩如生,八隻軟足張牙舞爪的,跟章魚主人呲牙咧嘴的模樣如出一徹。


哨兵掏出與狗牌一起夾在外套夾層中的女士吊墜。吊墜的鍍金外殼磨蝕,顏色褪成黯淡的砂金色,浮雕的輪廓經多次撫摸變得模糊,但不難看出這是一條手工普通甚至可以說是粗糙的項鍊。儘管如此,在百物疏缺的年代,品質差劣的飾品也能賣個好價錢。


薩頓打開墜子,按了按凸起的小按鈕,一張溫馨的家庭照投影在虛空中。影像虛散不凝實,隱約還有些雜訊。一家四口的笑容跨越了時間和大海,實實在在的浮現在眼前——他彷彿還能聽見當天拍照時的笑聲。


當年薩頓可花了不少時間和金錢才把這墜子弄到手。品質再好一點他找不到,也買不起,但作為一個勾起回憶的標註,卻已經足夠。


這本來是薩頓送給赫斯帕的成年禮物。愛操心的兄長希望這項鍊寓意妹妹不論身處何方,標註著家的錨點都永遠清晰。結果幾番轉折,這禮物回到他的手中,成了遺物。


兩年前,赫斯帕從小船上消失,她把錨點留給薩頓,同時薩頓也失去了最後一個他願意下錨停駐的安全港。


矯健的大白鯊憑空冒出,來自海洋的生物在空中搖著尾鰭,如入海般自如。他繞著那張模糊的合照繞了兩圈,興奮的從照片中那笑得燦爛的小女孩躍出,又轉身穿過旁邊少年的胸口,沒入混濁的海洋。


「幹……」大白鯊就像是一抹殘影,大幅度的躍動並無濺起水花。倒是站在碼頭的哨兵忽而用手抵著腦袋,他罵了聲髒話,痛苦的閉上眼。


原來剛剛那隻中槍的海鳥並未飄遠,在近岸處浮浮沉沉了片刻已經被銀魚群咬出密密麻麻的傷痕,肉絮在海中漂浮著,鯊魚一落入海裡就與被撕咬得血肉模糊的鳥頭打照面,並且完整的跟薩頓分享了這血腥震撼一幕。薩頓關閉了視覺共享,他用力甩了甩腦袋,試圖把那落水後回饋的血腥畫面甩出腦際,而就在他睜眼時,鯊魚尖短吻部下的嘴巴張開到極致,他就迎來了一張血盆大口,口腔裡是一圈圈咀嚼肌,兩三排利齒豎著……


「阿布!」


這是阿布最愛的把戲,還記得赫斯帕最喜歡跟阿布比誰的嘴巴張得大。當赫斯帕在大船牽著的小船住下後,這成了她僅餘不多的娛樂,每次玩的時候她都會笑得很開心。


無法緩解心中的鬱悶,薩頓猝不及防朝那釣客踹了一腳,腐朽的骨架失去支撐碎得七零八落,陸續滾到海裡,成了更多吸引魚群的漂浮物。出了口悶氣,粗魯的水手朝阿布招招手,讓他伴在自己左右。


薩頓舉起手,手掌貼著阿布的頭頂,一下一下撫摸著——儘管他什麼都摸不到。重複著撫摸的動作總能勾起那些仔細保存起來的回憶,他還記得赫斯帕那頭長長的金髮,總是整齊盤在腦後,如絲綢般柔軟、順滑。


希望哥哥能代替我到岸上看看,看完了山川河流才回家。


赫斯帕太聰明了。臉色憔悴的她臉上依然帶著笑意,只消彎彎眼眸,輕易的就看穿了沉船裏那張沙發的意思。


赫斯帕離開後,沙發旁多了一個寶藏箱,薩頓也離開了大海。他步履匆匆,想要囫圇看完那些無趣的頹垣敗瓦,然後回家。


低沉的聲音哼唱著一個簡單的旋律,沒有搖籃曲那樣包容反覆,卻足夠溫柔,如大船迎風航行時划開的海面,大片大片的波紋漣漪散開,遂回歸平靜;又像把裙擺吹得鼓起的海風,皺摺彎出隨意的弧度,輕輕貼合肌膚。


薩頓偶爾會到海邊唱歌,他希望海風能帶著旋律遠去,這樣在大海的赫斯帕若是覺得孤單,就可以去尋找這些藏在風中的旋律,獲得片刻安靜,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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