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tried one
T for Three「我們是一群幸運的人。」伊萬拋接著一枚硬幣,上頭關於年份和金額的部份鏽跡斑斑。他們坐在磚牆上,看著其他人在草皮上奔跑大叫,像是旁觀者一樣事不關己,且不說馬丁,作為體育項目的常勝軍本該加入他們,但此時摯友的精神狀態才是他最關心的。
「什麼?」馬丁陰鬱地低吼,看上去就像好友沒給一個好的解釋就要站起來揍他。
「你沒有去過外面吧?」他捏住半空中的硬幣,遮住四季如常的太陽,那塊金屬終究太小,刺目的光線讓一雙綠眼瞇起「可是我去過,就在搬來這的前一天,瞞著爸媽去了一趟。」
「然後,我看見失去生氣的人們、貧脊的資源、還有死亡。」
這是馬丁第一次看到總是精力旺盛的好友露出悲切的神情。
伊萬像是教會裡的神父,悲天憫人、總想為那些過得不好的人做點什麼,明明自己也過的不太好——這是考夫曼太太說的,在馬丁刮著盤裡的糊狀物時低聲抱怨,也許人都是這樣的,不抱怨點什麼就活不下去。但她的兒子就不一樣,他從不抱怨,甚至不介意那些帶刺的話語,拉著初次見面的陰沉傢伙到處亂跑。
他沒法切身體會伊萬的哀痛;伊萬同樣無法從他身上剝去那層被水泡的模糊的記憶。
不論經過多少年月,我們都不會是同種人。
「嘿!考夫曼!」
馬丁看到伊萬對突如其來的叫喊皺起眉頭,他想衝著那些白痴破口大罵,叫人大可靠近點,別用那麼大的音量折磨人,不過這造成的問題會大上許多,所以跟著好友從圍牆一躍而下的青年只是面色不善的偏開視線,聽著交談內容。
「這是我從老爸那拿到的,怎麼樣?想試試看嗎?」
「你得先跟我說這是什麼,安東尼。」
「這個啊……」
賣關子的沉默被拉長了,馬丁被好奇心驅使著看過去,卻見到伊萬捂著耳朵,表情像是想撕碎什麼。搞什麼——他忽略那些驚愕的面孔,直直瞪著安東尼手裡那塊白色金屬,恨不得把它搶過來砸碎,如果不是那一聲「野獸」,也許他真的會這麼做。
不知道誰的叫喊成了觸發點,周遭的竊竊私語變大了,馬丁把伊萬護在身後,忍受那雙手扣住背脊,掘開皮膚,劃出一道道血痕,同時安東尼帶頭的無賴們圍著他們吐出一句句污穢骯髒的辱罵,還有一些關於成績上的不實指控。心情本就不怎麼好的青年慢慢捏緊拳頭。
「別說了……」有道虛弱的聲音從後頭傳來。
馬丁知道這不能再繼續下去了,遵從內心打斷所有人的牙齒不會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所以他帶著伊萬離開,無視那些叫囂,穿過一條條大街。那些人肯定是瘋子。他在肺部快要炸裂的痛苦中喘氣,從沒這麼拼命地詛咒緊追不捨的安東尼那夥人下地獄。拜託,哨兵也不真算是瀕危物種吧?用的著像那群狂熱的白大褂一樣追到天涯海角嗎?
這世界就是不懂得放過一些好人,對吧?
伊萬的短暫失控直到馬丁把他塞進貨車後頭才恢復,看來那塊白色鐵盒對聽覺造成的影響非常大,也不知道安東尼是從哪搞到的。看著勉強對他擠出笑容的伊萬,確保沒人追來才爬上車的馬丁翻了個白眼,給好友一個結實的擁抱,語氣不佳地說著「你要是再不醒過來我就把你綁到車底去」的話。
此時此刻,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都不重要了。
這趟旅程並不算無聊,路途的顛簸讓車裡散放的木箱來回滑動,有時候他們還得蹭著牆伸腳去卡住有他們半身高的大傢伙,那有些重,他們對裏頭的內容物有各種猜測,糧食、武器、原物料……這個話題在馬丁接了屍體一詞就停止了。
漫長的等待只持續到第二次引擎消聲,他們躲在最後那個木箱後面,剛才伊萬指著上面的封條說這個地址他認得,離中央城市遠的很,可能是最後一站之類的。卸貨的頻率很固定,在幾個小箱子被搬下車後他們溜走了,還從一個偷偷打著盹的士兵身上摸了支手電筒,靠哨兵的聽力一路小心翼翼的從好幾雙沾滿塵土的靴子後面摸過去,遠離車隊,再藉著閃爍不定的路燈找到一處廢棄倉庫落腳。
他們連夜晚的刺骨寒風都顧不上,只能伸展四肢攤在水泥地上,大口換氣,胸腔劇烈的心跳還未從一系列的行動恢復過來。
馬丁——總是比較大膽的那個,先喘過氣來,翻了個身從地上坐起,搓熱凍僵的雙手再拍去制服上沾染的塵土。
「我們明天就回去,威廉和考夫曼太太肯定等著扒下我倆的皮了。」
「……你能別提這個嗎?」
「然後假裝它不是我們的未來嗎?」
「你很掃興,馬丁。」
「噢,是啊是啊,『害我們得在荒郊野外露宿一晚』先生。」
伊萬誇張地嘆口氣作為回應,最後依然忍不住笑出聲,連帶著馬丁也笑了,他們不敢笑得太大聲,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不過那股無處發洩的壓力算是消了不少。
笑聲持續一陣便停下了,兩人仰望屋頂最大的那個破口。在這年代的孩子記憶裡,最好的夜空應該是澄澈乾淨、星光閃爍的——雖然大部份時間都會蒙上厚厚一層硝煙與砲火。馬丁確實沒離開過中央區域,正是如此,一旦離開虛偽脆弱的偽造物,他才得以見證伊萬所說的景象。
那是戰爭帶來的頹然剪影,天空都是綿延無際的灰濛,沒什麼星星;沒有希望,斑駁的廢墟和正在重建的房子隨處可見,穿著軍裝的人用沾血的槍托敲擊腳前伏跪的平民,從他們身上挖掘最後的尊嚴和糧食,身處這種環境人們確實燃不起什麼積極正面的生活態度。
「那是針對哨兵開發的干擾器。」
「什麼?」馬丁意識到自己是第二次沒跟上對方跳躍性的話題,最大的進步不過是多說了一句:「安東尼那個應該塞進他自己屁股裡的垃圾?」
「馬丁,那是一個意外。」伊萬的聲音有些嚴肅「安東尼並不知道我的身份,這不能怪他。」
「包括指著你鼻子罵野獸的部份?」
「……是的。」
「……隨你便,混蛋。」
「馬丁。」
「又怎樣了?」
一道強烈白光瞬間灼燒著他的眼球。
「噢!我很抱歉!」伊萬慌亂地把光線移開了,馬丁低聲咒罵著,搓搓眼睛才看向光線落下的地方,被鍊子串過的兩塊灰色金屬片正穩穩躺在佈滿半月狀傷口的掌心上。
「狗牌?誰的?」
「我爸的,他在三戰是個驍勇善戰的士兵,我希望自己也能成為那樣的人,保護我愛的人,還有需要幫助的人們。」青年述說的表情滿是驕傲和嚮往,彷彿這個世界還有無數的可能值得期待「畢業後我就會離開——別這樣看著我,和你並肩作戰的想法很誘人,但這不是你想要的吧?更何況,我希望你和我的家人們都能待在安全的地方。」
馬丁蹙緊眉,正考慮要給他一拳還是一腳清醒時,伊萬的表情驟變,光線也直直照向門口。
「——誰在那裡!?」
噢,來者不善?他從地板摸起一塊大小適中的玻璃碎片,短暫的眼神交會後便如準備狩獵的猛獸般盯著唯一的入口慢慢退到暗處。此時馬丁遵從伊萬的判斷,不單單因為考夫曼夫婦都是出生入死過的哨嚮人種,也源於兩人的無言信任。
沙沙的腳步聲從出口左側響起,有兩種不同調的響動。
「所以,真的有一隻狡猾的溝鼠汙染了純淨的校園。」首先踏入白光裡的男人被防毒面罩遮住面孔,聲音也有些失真,穿著隨處可見的厚外套和牛仔褲。
「你是誰?為什麼要跟蹤我們?」
佇立第一個人身後的同夥笑了兩聲,像是應對問了蠢問題的學生那樣搖搖頭,在另一人出奇的沉默中開口:「你沒有資格質問我們,異端,或者應該說,伊萬.考夫曼。你是我們殺的第三隻哨兵,感到榮譽吧。」
「你們怎麼——」
「閉嘴。」站在首位的男人提高音量,帶著自傲的口吻回答那些問題:「我們來自聖靈會,為了清除你們這種流淌著骯髒血液的非人而來。現在,你會死在這裡,屍首被沙土掩埋,永不見天日。」
「你何必告訴他——」
「無妨,沒有更多問題了。」
男人交疊在腹前的手伸進外套內側。
從馬丁的視角只勘勘能看到伊萬動了,用著比平時測體能更快的速度撲向對方。那本該得手的,如果來者只是對哨嚮人種有偏執歧見的普通人。
舉在半空的拳頭被擋下了,兩人對峙的手因為用力過猛而顫抖,伊萬遲遲沒有揮出下一拳,而是難以置信的垂首看向抵著下腹的消音器,還有它後頭連接著的手槍。
作為普通人的馬丁聽不到,但和男子僵持的身影猛地跳開了,踉蹌的腳步落在距離他藏身之處不過幾步的距離,右手使勁地捂著下腹,殷紅的血液從指縫溢出,滴落在地,留下放射狀的血滴,然後見鬼的依然沒打任何信號給他。
不是普通人的傢伙慢條斯理地走過來,在被疼痛變得遲鈍的伊萬能反應過來前一拳打在腹部中央,猛烈的嗆咳迴盪在憋著呼吸的馬丁耳中,不用擁有哨兵的聽力都覺得震耳欲聾。理智告訴他,伊萬不讓他出來是對的,他沒有勝算;他們沒有勝算,但是眼睜睜看朋友被打死那還不如要他的命。
馬丁捏緊了手裡的破片,鋒利的切面割傷掌心。
正打算往鼻樑烙下的拳頭猛地停住了,男人彷彿察覺到什麼緩緩抬起頭——
「不!」伊萬咆哮著,垂在身側的左手突然扣住男人的面罩,發力將那塊東西扯下來,接著貼住地面的右手往男人臉上一甩,細沙和泥土頓時侵入無論哪個人種都同樣脆弱的眼球和呼吸道,慘叫隨著慌亂的腳步聲遠去。
「馬丁。」
依然握著碎片的青年茫然地看向艱難地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試圖面對他的哨兵。
「馬丁,聽我說。」痛苦的喘息讓字句變得破碎,但此時沒人在意這些「……以前的那個家,鄰居們都喊我野獸,但你,你很特別,從不跟那些人一樣用輕蔑的眼光看我,就……就只是把我當成一個普通人對待。」
伊萬嚥下一次咳嗽,扯出難看的笑容,伸手狠狠地抱了一下他,又把脖子上的項鍊取下,塞到他僵硬的左手裡,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你給了我一個奇蹟;一段我從不敢奢望的友誼,謝謝你。」
為什麼?
馬丁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樣離開那裏的,他只知道自己瘋狂地奔跑,跌倒了就爬起來,周遭只剩自己急促的喘氣聲,也不知道跑了多遠,直到哨站的警衛將他攔下。
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手掌的割痕和佈滿四肢的擦傷火辣辣的疼、過度運動後的肺像是要炸裂般難受,他在自己的喘氣聲和朦朧的說話聲中想起伊萬渾身是血的模樣,還有那把刺穿胸膛的利刃。青年對耳邊的問句充耳不聞,只是死死握著手裡的狗牌。
——累贅。
有道聲音在腦中低語。
是你的弱小無力害死他。
是你。
是你。
是你。
在意識消散前,馬丁蠕動著乾裂的嘴唇,沒有人聽到他低低說了一句——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