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tiny hill》
法蘭喬斯達家的宅邸坐落於倫敦近郊。
即便是起霧的日子,也能依稀看見遠方的西敏寺,兩座巍峨的方尖塔矗立在層層灰影彼端,倒也增添了幾分嶙峋的神性。教堂整點的鐘聲沿著鋪石板路徐徐行進,編纂成齊整的隊伍而來,猶遙不可及的海浪──許多人都會提及喬治·喬斯達的爵位,但卻鮮少談論與爵位一同繼承下來的這塊土地。
除了氣派的莊園之外,周邊的自然景觀也別有一番風雅,此刻正逢仲秋,清冽的溪水通透,水面漂浮著金黃、火紅的落葉,彷彿火焰織就的大片絨毯。山邊廣袤的銀杏、白楊和皂莢樹森林,以一種磅礡的姿態,大方展示著凋謝不盡的美色。
而在大宅後方的小山丘上,正是欣賞這大塊野麗的最佳地點,遼闊的視野能輕易將夏花冬雪盡收眼底。喬治是第一個發現這塊寶地的人,當年為了追求瑪莉,他在山頂的老銀杏樹上綁了一個純手工製的鞦韆,兩人迎著微風嬉鬧、談心……傾訴彼此最細小的秘密。
然後,他們有了第一個女兒喬安娜。
喬安娜是自己找到這座鞦韆的,她當時常和丹尼一同在附近探險。女孩會站在鞦韆上前後搖擺,試圖盪得又高又遠,最後直接降落在鬆軟的落葉堆中。如今,丹尼已經很老很老了,牠多半會窩在壁爐邊,靜靜地打盹;而喬安娜也不再是那個頭髮蓬亂、渾身泥汙的野孩子。
山頂的老鞦韆,多年來獨自在風中飛翔,直到一個雨季無聲無響地把它沖垮。
「我說喬喬,妳是打算把樹給砍了嗎?」
此刻的迪奧雙手抱胸,滿臉寫著不愉快。因為銀杏樹冠間灑下的點點陽光太過耀眼,致使他必須瞇起雙眼,才能看清楚背光而閃閃發亮的喬安娜──她身上掛著粗麻繩和家丁的維修工具組,並且換了一身俐落的褲裝,揚起一個直抒胸臆的笑容:
「我打算把老鞦韆修好!」
喬安娜如此表示,同時笨拙地使用著槌子和弓形鋸,不忘用高貴的絲質手套胡亂擦去汗水。雖說是修繕吧,毋寧說是重新打造,畢竟原來的器材早已老舊腐朽,新的鞦韆將不再有任何陳舊的部件,但精神顯然不會走到終點。
「……沒事的話我就要回去看書了。」
迪奧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他只猶豫了很短的時間,隨即決定遠離這團瘋狂。但這也怪不得他,畢竟難得美好的假日,卻被迫拉來莫名其妙的勞力活動,任誰都不會有好臉色吧。
「你等著!迪奧!」男人才剛邁出步伐,旋即就被喬安娜看似纖細,實則強而有力的手臂勾住,「作為一名紳士,怎麼捨得讓一名淑女爬樹呢?」她指著自己一上午辛勤努力的結果,雖然鞦韆木板的形狀歪歪扭扭,繩結也綁得差強人意,但總歸是有個雛型,就剩最後一個步驟──綁在樹上了。
「嚯,但正常的淑女,也不會要求紳士往樹上爬吧?」
男人兩手一攤,作為凌駕於法律之上的高明律師,比起守護正義,他更樂於玩弄文字;比起動手幫忙,他道更樂於等著喬喬逕自出醜。天空一片清澈,迪奧知道自己待在喬安娜身邊時,一定能從她身上得到快樂和喜悅,只是此刻的他還不明白,那究竟是因為她的笨拙和可笑,還是那堪比晴空的藍眼睛。
「算了,笨蛋迪奧!」
然而喬安娜豈是那種會被一點微風就吹動的弱小花苗?少女將鞦韆的粗麻繩扛在肩上,噘了噘嘴後,便脫下傷痕累累的手套,朝掌心呼了幾口氣、一鼓作氣朝銀杏樹上攀爬。地心引力拉跩著她,但對於攀登這件事本身,最重要的其實是找尋合適落腳點的眼力,她相信自己依然卓越的覺察天賦。
迪奧看過她彷彿松鼠似爬樹的樣子,不過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男人不自覺地在樹下來回踱步,他可不像喬喬一樣對攀登技巧充滿自信,也不像平時的自己一樣從容又傲慢,反而給人一種極力隱忍焦慮的感覺。
「別鬧了!喬喬,去拿個梯子什麼都好,當心妳把自己摔成真正的傻瓜。」
少女並沒有回應,只是專心之至的攀住枝幹,平穩但確實的前進。從底下看來,老杏樹高聳巍峨,彷彿足以拔地倚天,將他的喬喬籠罩在鬱綠的優雅樹冠底下。而喬安娜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遙遠,好像要去一個沒有他的地方一樣。
但那終究只是偏執的想像。很快地,喬安娜爬到了一處合適的枝幹邊,小心翼翼地綁上繩結。
就在他們都以為大功告成之際,剎那間,溫煦的微風猛然轉強,淒切地猶如刀刃,粗魯地刮削著世界。喬安娜試圖抓住……抓住什麼都好!卻只扯下了手邊的一叢葉子,狼狽地翻下樹梢。下一秒她看見天空,然後緊閉雙目,等待即將到來的劇烈疼痛。
然而什麼傷害也沒有發生。
喬安娜被某種結實、溫暖的東西穩穩接住,她緩緩睜開眼睛,看見迪奧因為憤怒或憂懼而狼狽的表情,不知怎麼有點新奇,也有點好笑,於是她真的笑了出來。他把她抱得好緊好緊,緊得幾乎要停止大腦內的道德神經和偏見中樞。
「謝謝你,迪奧。」
等少女終於止住笑聲後,她看見斜陽在他們眼中映出彼此,那蟄伏的語言如此自由,於輕盈的光塵中投射出旖旎色彩。往前往後,皆是宿命,便只管縱情徜徉在近乎無限的時間、一雙明亮活躍的靈魂中,神采奇異得無憑無據。
「沒什麼。」過了好久好久,迪奧才總算重新繃起臉上的肌肉神經,調整成討人厭的角度,「要是我不把妳接住,鐵定會被你的肥屁股壓斷肋骨。」他把懷中的喬喬粗魯地丟回地上,讓軟絨的綠茵去接住對方重量,這也惹得少女驚叫了一聲。
「嘿!你等著!可惡的迪奧!」
喬安娜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她雙頰緋紅,也不知道究竟是生氣還是害羞。
西敏寺的鐘聲自遠方飄來,他們一前一後地跑下山丘。那個傍晚猶若具有象徵意義的符號,老杏樹、舊鞦韆……未完的工程。迪奧與喬安娜,始終像是一對來自不同時區的飛鳥,在故事開始前就隔著浩瀚的時差,然而只要擁有翅膀,就沒有不能橫越的晝夜。
_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