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hadow in his life

The shadow in his life

Xuan


「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去,我想我會非常高興。」


盧西安眼前是一對灼人的豎瞳,那是橄欖綠色的沈溺,而他——那對綠眸的主人——是伊甸園裡與傳說不同通體漆黑的毒蛇,卻也是頂上那抹聖潔的刺人光芒之下供他喘息的陰影。


這件事應該從何說起?或許得從他記憶中根本不存在的那個夜晚開始。那晚的夜色有些沉悶,烏雲緩慢的將黯淡的新月驅逐,偏遠的小村莊裡不該再有其他聲響。


盧西安是這個村落中唯一的修士,他總是休息的早,長居的小木屋也總是門窗緊閉。然而不速之客就像一個彬彬有禮的狂徒,在他熟睡之時悄然蒞臨。盧西安被陌生的氣息驚醒,他們在那一晚的交流似乎不算愉快,可那位壞心眼的客人抹去了他的記憶,留下了點「小變化」,在隔天以嶄新的面貌出現在盧西安的禮拜堂裡。


他是遠道而來的另一名修士——至少這個叫維蘭的男人是如此介紹自己的——近期將會停留在這個乏人問津的小村落,和盧西安一同居住。有新的同袍向來是一件好事,盧西安自詡是個還算好客的人,但當那雙綠色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他不自覺的退了一步。


曾經盧西安以為自己會一輩子許身與神,然而維蘭卻像是一個為他而造的罪孽,每當盧西安回憶起這段日子,都會懷疑這個男人是否真的是那從險惡之地而來誘惑他的魔鬼。那一個又一個泥濘的幻夢與清晨,破碎不堪的喘息和不斷跳動在他腦海中的慾念都在試圖將這個男人的臉刻劃在他的腦海之中。


在白天,維蘭的凝視總是帶著笑意,可落在穿著完整修士服的盧西安身上卻彷彿能將他的衣裳盡數剝落,他能感覺得到——又或許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男人的目光像是帶著鱗片的蛇遊走在他赤裸的身軀之上,冰涼的紅信子撓的他心口發癢;在夜裡,他的觸碰卻又如此真實且冰涼,他們在夢境中緊緊的貼著彼此,那強而有力的手掌箍著自己的腰際,捏出的紅色掌印帶著發麻的溫熱,伴隨著他的動作一淺一深的在盧西安細嫩的皮膚上留下屬於他人的痕跡。


(那是否只是夢境?他看不見自己仍留有齒痕或掌印的軀體是多麼引人遐想,那些掩蓋在修士服下的痕跡在**眼中是無比美麗的,當然也只有能**夠欣賞。)


揮之不去的旖旎美夢也終究影響了現實,盧西安再也無法自如的面對那雙足以煽動他污穢念想的眼睛,他會在出神時赫然對上那雙綠色的瞳孔,也許是他的錯覺,那當中似乎洶湧著一些黏稠的情緒,可盧西安總會下意識地回避,以至於無從摸清這個已經不算是初來乍到的同袍。


他也試圖從中掙扎過,在每一次清晨該死的想著他的同袍自瀆後,他總是盯著天花板以那趨近於空白的思緒胡亂思索。神其實並沒有言明性和愛是不可取的、是禁忌的——盧西安有些扭曲的將這件事當作上天對他最後一絲憐憫,然而當他憶起自己所產生這些情緒的對象是一名男性,更可怕的是那是另一名修士——他會選擇再次閉上眼睛。


他們偶爾會談論神、談論聖物,維蘭似乎對聖物有著道不明的情緒,盧西安並不討厭維蘭那些在不敬邊緣游移的話語,或許他該承認自己已經完全被這個男人所吸引——以至於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足以撼動自己對神聖的理解。他知道自己的同袍或許不像那些普通的修士,這讓盧西安對於深藏秘密有那麼微乎其微的釋然。也許他能接受呢?也可能不能吧,盧西安還是不敢妄下賭注。


(但或許只要他敢再一次認真的直視**的眼睛,就能從中看出那些放肆的慾望,他們是一樣的——又或者不盡相同,畢竟這一切都是出自於**。)


情況似乎越來越嚴重,盧西安將自己半囚禁在懺悔室裡的時間也變多了。或許暫時只有狹窄而陰暗的空間可以容納這具污穢的、已經遭受侵蝕的身體,他在心中不斷的向神告白罪過,卻無法對偶爾走入另一個空間之中朝他進行慰問的同袍言明出隻字片語。


今天過得好嗎?真是糟糕的一天。我能夠幫助你嗎?不必。他總是如此近乎敷衍的打發掉維蘭的關切,從兩人之間的網格傳遞的訊息總是模糊,卻在擁擠的空間中被不斷放大,盧西安對於聲音是敏感的,這樣的對話總是若有似無的在誘惑著他——或許就連這裡都不安全。


又一次在懺悔室裡度過下半午,夜幕降臨的太快,似乎也悄無聲息的吞沒了人的理智判斷。在這個幽閉的環境之中,曾經純良的修士終於戰敗給了惡魔,對著他的同袍傾訴了這份情感,用一種極其委婉且隱晦的方式。令人意外的,維蘭並沒有表示出任何不理解。他說話仍是一貫飽含令人誤會的親暱笑意,他說他同意那個看法,關於神或許並沒有禁止性或愛的發生。


面對著那個似乎正注視著他的輪廓,盧西安聽的並不清晰,低喃似的話語正無止盡的勾動他的神經,出於不明不白的原因,他開始不自覺的觸碰自己。微涼的指腹從胸前游移到雙腿之間,細密的喘息盈滿這個幾乎只能容納的下一人的小角落。他試著回應:但這是大罪——雖然正隔著一道牆自瀆的人沒有資格說罪。輪廓動了,他聽見那個男人的聲音似乎清晰了些,像靠得很近,他說以不存在之則壓抑本欲的人才有罪。於是一切順其自然的發生了,漂亮的男修士接受了惡魔的幫助,他們在懺悔室裡做愛。


就像在夢裡,黑髮同袍一遍又一遍地進入他的身體,他能清晰的感覺到背後緊貼的身軀微涼,在耳邊打轉的喘息卻熾熱的將他的耳根到脖頸染上一片紅暈。手指勾動網格的觸感和軟綿無力的雙腿傳來的顫抖不斷試圖告誡他這是離經叛道的罪,盧西安卻在反覆的高潮中質疑自己是否仍希望這只是另一場荒唐的夢,窄小的空間裡只有他同這名披著他所想之人皮囊的魔鬼歡愉,他的身體彷彿早已失去了拒絕的能力。自那一晚後,他們同樣淪落為罪人。


在這之後,他們在許多地方做過,房間、浴室,甚至是神像後小小的休息室,這個小村落會長途跋涉來到禮拜堂的人屈指可數,盧西安開始放任自己耽溺,讓維蘭強而有力的手臂支撐起自己所有的重量,他不可否認自己對神的愛似乎淡了,像是漫無目的飛舞的蛾子在陽光的照耀下憧憬陽光,卻在夜裡因一團突如其來的火焰而奮不顧身,從此以後,他的人生中只剩下那一簇幽火。


(他很快就會放下那些自詡聖潔的罪狀,**不認為他們有罪,人類的本質包含著慾念是無法反駁的,只有人們無聊的道德心會譴責這件事,神不會,**也不會。)


而後一封遙遠聖城而來的信狠狠打碎了這場玻璃般的美夢。盧西安不太記得信中具體內容,只知道上頭直指他似乎被魔鬼纏身,那個詞清晰的刺痛他的視線,他不自覺的想起維蘭。隨著信來的還有兩三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修士,他們看他——或他身後那個黑髮男人——的眼神帶著顯而易見的憎惡。在聖城的眼裡,任何被惡魔染指的人都是得上絞刑台的,他們的屍首將被眾修士唾棄,扔到荒郊野外遭受禿鷲的啃食。


盧西安對他們逃跑的方式沒有太多記憶,但記得維蘭拉著他的手穿過很多小巷,他們臨走前摘下的聖物作為項鍊被男人慎重的為他戴上,垂吊在他的胸前,隨著步伐一下又一下的撞擊著他的皮膚。或許盧西安在房間裡的那一眼真的閉了很久,久到他總是刻意忽略維蘭觸碰他時沒有溫度的掌心,和夜裡相貼也緩慢的近乎平靜的心跳;更選擇性的遺忘了那人看向神像時薄涼的眼神,和對聖物的無謂執著——他總是說那並不是神的遺物。


黑髮修士寬闊的背影在他的視線裡似乎有那麼一瞬間失去形體,幻化成生著怪異觸手的邪物。他頓住腳步,思緒又一次回到那兩個字:惡魔。似乎有什麼壓抑的感覺正在他的心裡叫囂著要他遠離,可當維蘭回過頭的那一刻——盧西安永遠會被那雙眼睛所吸引——沒有徹骨的寒冷、也沒有黏膩的邪惡,那依舊是黑髮修士平時就有的眼神,但多了什麼。或許是一股憐憫似的心疼,又或許是更多人類讀不懂的情緒,如果他真的是一個魔鬼——盧西安想,那應該沒有人能拒絕背棄神的旨意,只為了在他懷裡安穩的睡上一覺。


盧西安最終還是沒有向他的愛人詢問任何事,他盲目的相信那雙一直以來都象徵著災厄的豎瞳不會為他帶來毀滅。在他們逃跑後的第一晚,他在夜裡撫過那雙眼睛——無論這個闖入他生命中的男人到底是什麼,都將是他現在唯一的信仰。


(可惜他沒有發現,從**愛上他的那一刻起,當**疚於操控他的意志、當那塊原出於其身的晶體開始懸掛於他的胸口,他才是**的信奉之物。)


(你同樣是我最至高無上的信仰。)


或許劇本就該停在這裡結束:自甘墮落的修士和他選擇的惡魔共度餘生、大度的神和他剩餘的信徒繼續他們在人間的任務,然而世界的變化似乎往往不是其他無形的大手可以輕易操控的——他們還是沒逃掉,被那些討伐的人堵進了一個小巷口。幾乎閉作死胡同的末端僅有一人得以出入的陋巷,盧西安進到那些修士伸手搆不著的地方,維蘭卻沒有和他一起離開。深埋在黑暗甬道之中的他叫不出聲,他安全了,卻得眼睜睜的看著匕首沒入愛人動彈不得的肩骨。


盧西安一度以為他的神不會再回來了。回到旅館的途中下了點雨,他濕漉漉的進門,淺色的髮絲沾在臉側、襯衫薄薄的貼在皮膚上,就連睫毛都掛上幾滴水珠——或許那是他尚未流下的淚水。就著黏膩溼滑的衣物將自己縮在床上,他閉上眼去想像維蘭的觸感。過去的幾個晚上他們還安穩的像這樣躺在床上,那個人仍緊緊的擁著他,他們說很多話,比過去在禮拜堂內多得多,他無比的希望那段時間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不換衣服會感冒的,他接著想,但這也不錯——無論是被逮住了或是死了,或許他都有機會再見維蘭一面。髮上的水珠一點一滴滲入床鋪,盧西安承認自己逃得好累,像在玻璃罩中拼命掙扎的漂亮飛蛾,他們都逃不出收藏家的手,只能在釘子上胡亂的擺動受傷的翅膀。昏昏欲睡之際,他想起前一晚模模糊糊的聲音,那個人說他會坦承一切——在他確保對方安全的那一天。


盧西安這一覺睡得很沉——比過去的任何一晚都沉,沉的如同第一晚沒聽見曾經的不速之客以同樣的方式出現在房內、沉的他不曉得自己那被稱作魔鬼的愛人以對他來說多麼原始的方式「解決」了他們當前的問題。他是在幾個輕盈的吻裡醒來的,那個消失的黑髮修士再一次出現在盧西安的床邊——那個瞬間或許有什麼記憶甦醒了過來,可他沒抓住。


那雙綠色的眼睛一如過往的凝視著他,彷彿他們見面的那一天。燃煤燈在床頭忽明忽暗的閃著光,他們都沒有說話,直至盧西安吻上那雙正用口型喊他名字的唇。


維蘭冰涼的身軀染著淋了雨也沖刷不掉的血腥味,他肩上的傷痕不翼而飛,模糊不清的影子在牆上也維持著混沌的形狀,一切都是那麼的反常——但這些都無妨,盧西安發了瘋似的去咬他唇角,無論他到底是什麼生物,或者不是生物,怪物、惡魔、神……什麼都無所謂,他只希望他的愛人不會再離開他。


伴隨著淚水的吻模糊了他的視線,盧西安緊緊的擁著他,以至於無暇顧及胸前那塊晶體正以不自然的方式散發著幽幽的綠光。維蘭的手還帶著窗外鹹澀的水氣,觸碰到盧西安的指尖帶著說不上的小心,他說:


「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去,我想我會非常高興。」


回去哪?他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牽起盧西安微微發燙的手,在唇邊落下一個帶著涼意的吻。他胸前被襯衫蓋住的晶體似乎又亮了一些,盧西安感覺那塊地方染著一股黏稠的觸感,像有什麼東西爬上了他的胸口,可面對著那雙橄欖色的眼睛,他並不害怕。


去沒有神的地方,當然也沒有人。維蘭的低喃似乎是他從未聽過的語言,但盧西安幾乎是馬上就理解了意思。去哪裡都沒關係——他聽見自己說。他的唇瓣有些顫抖,分不清楚是害怕還是些什麼,或許是他隱隱約約知道維蘭會帶他離開這裡,去到一個從未有人類踏足的地方。


「去哪裡都沒關係。」


盧西安又說了一次。他侍奉了曾經所愛的神無數年,直到這個男人出現。他完全改變了盧西安的人生,那筆濃墨的顏色太深,深的像是一整團尚未稀釋的油彩,在盧西安前半段透明的人生後接著畫下一道陰影,他得以在這裡安眠,不必再擔心惱人的光芒會將他的一言一行檢視收藏。最終這個男人——或者說這個好心的魔鬼成了他的信仰。


如果問過去的盧西安——神邀請你一同回到他所掌控的世界你會拒絕嗎?答案顯而易見。


「只要那裡有你,去哪裡都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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