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executive.
Plurk @illiciTale 信聖母的人,皆是聖母的子民,
祂剜肉剔骨,使人類創生於世、行走於地,
授予汝等聖軀、聖智、聖心、聖善、聖德,那無上的賜福,
祂是汝等的聖主,
汝等是禮讚祂的容器,榮耀至慈至善的聖母。
古斯塔夫.敦斯特,一身天賜的棕色肌膚,白雪翩落至他身時,像是難耐春夏的暖熱泥土,往往迅速地化開流至雪地之間,融成一片蒼茫的白。他的嘴角能揚起和緩適宜的弧度,嚴冬的冷峭也不能使它銳利。
他生得一副適宜驕陽的皮囊,適合踩踏上那座無邊滾燙的金黃沙海,而非緩步於這片無際茫茫的潔白雪天。
他說,他的家族長年經商。雖然積累了不少財富,但受到戰火牽連,在他還未能習字的年紀就移居到碧國。因此他也來不及記得家鄉的寸沙寸土,便與家鄉失了思念與牽掛,乃至歸途。
說起家鄉時,古斯塔夫總是不看人,只用那隻鼠灰色的瞳眸斜斜地注視對方,並微微地揚起嘴角。細究起來,或許他是生怕那隻碧眸,平白地替他的言語敲破罅隙,從裏頭透出一點真實。
噢,對了,他的雙眼。
凡是見過他的人,都很難輕易忘懷那對色彩不對稱的雙眸。一方蒼碧如翠,一方頹敗如塵,如此令人悚然,卻滿眼追尋著哀憐聖母像的慈愛與悲憐;又正因如此,從沒有人藉著古斯塔夫相異於碧國人民的皮囊長相,揣測他可能是一名異教徒。
倘若沒有任務繫身,古斯塔夫幾乎天天都在教堂做晨禱和晚禱。他的執行官同事們笑他實在應該去做議廳的修士,他這樣虔誠,有幸得了聖母寵憐——或者說上級賞識(畢竟他天天都去,聖母想不見他,也只能躲起來了),說不準一下子就升上樞機,領的俸祿比他們幾個弟兄都多。
他是那樣虔誠,虔誠得彷彿質疑他的真心是一種褻瀆。
「別嘲笑我了,我們齊聚於此,難道不都是為了服侍聖母嗎?」
古斯塔夫每每聽聞這樣的打趣,總是瞇起雙眼,唇角揚起的弧度溫和適宜。但指揮席或長官們不在時,他會皺皺鼻子,低聲說:
「令人難過的是,我做這份工作,也免不了『某些因素』。」他用食指和大拇指圈出一個圓,剩餘的手指和掌心自然攤平,隨後迅速收起手勢,並保持相同的嘴角弧度,繼續擦拭與砥礪著手裡的劍刃。
坐在古斯塔夫正前方的沃斯先生咳了一聲,夾著長年吸菸的濃稠老痰,他聲音沙啞地說:「你當初該去典廳,熬個幾年就能升上院士,輕鬆又賺錢。」
沃斯先生掐著電子煙,拇指和食指來回轉著煙支,湊近嘴唇深吸一口,鼻腔唇口舒開一陣濃密的雲霧,最後化散幾縷煙絲,像幾隻探路的小蛇,迅速溜進你難以覺察的空間縫隙裡。
古斯塔夫機敏地揮開飄到他面前的煙縷,身邊的同事則咳了幾聲,並且朝著沃斯先生睨了一眼。
「老天,別在這裡抽菸!你也不想想這是哪裡,你在聖母的眼皮子底下淨幹些壞事!」
沃斯先生是他們這兒的老菸槍,以前更壞一些,他在哪兒都抽雪茄,整個誨廳彷彿都漫著一股煙臭味。指揮席接連著數天都來巡視,搞得整隊弟兄夜夜夢見指揮席罰他們和沃斯先生連坐,去清理聖座所有的聖母像。
沃斯先生沒被掃地出門,也不過是仗賴他在抓捕血族時,立下的豐功偉業,因他有著獵犬一樣的敏銳直覺,聖母恩賜的天賦。
儘管他這個人幾乎不上教堂、不做禮拜,隨身物品也不見半點與聖母相關的紋章圖樣,從來也不把制服穿正、頭髮梳齊,偶爾還喜歡調戲議廳的年輕執事。因此上頭對他既頭痛又倚賴。
「我是認真的。誨廳天天處理一堆破事,還得上山下海去抓哪裡都有的血族,現在連假冒吸血鬼的小毛頭都有。這個世道太糟了。還不如去幹典廳的活,那些傢伙肯定連血族的半點皮毛都沒看過。」
古斯塔夫瞥向沃斯先生,他兩指挾著電子煙,又深深地吸了一口。不知怎麼地,那陣煙霧吐息卻一瞬漫天捲地,淹沒了古斯塔夫,使他看不清自己和對方身處的位置。他握緊刀柄,卻瞥見了劍刃上的棕膚和那隻顏色灰敗的左眼。
他歛低了眼睫。
「資本支持著知識的積累,院士可不是人人都有幸勝任。」古斯塔夫將劍收入鞘中,喀的一聲。不知是誰將休息室的門窗給推開了,繚繞的雲霧散去。唯有滿室溺著一股菸草氣味,伴著誰的細聲牢騷。
「什麼狗屁資本,經商的人能窮——」
「多幸聖母垂憐,我還有一副不錯的身體能服侍聖母。」
他站起身來,掌根柢在劍柄上頭,並朗聲說道:「我該去執行任務了。」
「還有,請假裝我沒說過這些話。萬一傳到長官耳裡,我就該丟飯碗了。」
古斯塔夫迅速地做了一個鬼臉,隨後又揚起微笑。他攏平潔白合身的毛領大衣,繫緊那雙純黑軍靴的綁帶,拉上純黑的假皮手套,大步流星地穿過休息室,吱嘎一聲地推開了半掩的門扉。
沃斯先生斜斜地睨了他一眼,再度吞吐著一口電子煙。
他身邊的同事將手置在胸前。
「一路順風,願至慈至善的聖母賜福於你。」
十惡不赦之人,若心懷崇敬聖母之心,誠心悔悟,
得聖母垂憐,皆可赦罪;
惟血族終日噬人,殘害萬千生靈,罪孽難赦。
聖母慈心,憐愛世間萬物,哀嘆其不能悟道,悲憐其不能脫離噬人之苦,
乃持刀刃,賜予救贖。
夜晚,九點四十五分。
「我奉勸您最好不要輕舉妄動,索格先生。」
純黑軍靴底下踩著一個看上去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子,青年拉動槍機拉桿,男子扭動掙扎,軍靴便往地面按壓下去。青年回頭望向不遠處仍發動著的斯柯達轎車,以及粗礪碎石路面磨破男子的純白肌膚後,像鋼筆行字到最後的虛淡墨漬,那一片孤寂的殷紅。
棕膚青年偏過頭,略略俯身端看著倒臥的男子。男子輕蔑地噴出鼻息,斷裂的皓齒劃破他嘴裡的牙床,唾出一泓艷朱,他的聲音如此嘶啞:
「這就是樞秘院的迎賓方式?你們的聖母養育出了一批蠻荒野人,連野熊都比你們文明。」
「噢,不是的,您搞錯了。」青年搖搖頭,嘴唇咧開一抹整齊的皓白,一如自他髮梢漸漸搖落的細雪,無聲地降臨於這片寂寥的濛濛荒煙。
「是您先在車上襲擊我的,而我的長官並不介意你們身上的損傷,反正只要活著就好——雖然我的確不能把車子弄髒,我不想自掏腰包清理那台不屬於我的車。」
青年扁扁嘴,眼角瞥向遠處的轎車。
「恐怕連狗都比你們機敏。你們從不質疑你們深深追隨的『聖母』只是一場謊言,只因你們恐懼真相。」
「這件事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我只履行我應盡的責任。但人類與血族本就是你死我活的關係。您可以把這整件事情視作獵物對獵食者的反擊,有些道理,對吧?」
覆著假皮手套的指尖將頰側細髮勾至耳後,男子在尾音落下的間隙,試圖猛力翻身過來推倒青年,卻不及青年迅速以膝壓制他,並以子彈射穿他的肩胛,消音手槍的後座力濺開雪花,揉碎的紅噴濺起來,為潔白大衣蝕上幾株腥紅孢子。
「我說過了,不要輕舉妄動。」
青年將手槍抵在男子的後腦,他的吐息緩慢地散出一片霧白。
「我一點都不在乎你口中的樞秘院跟聖母。」
「只有你們死了,我才能在這裡安身立命。」
………
……
…
古斯塔夫.敦斯特,在此宣誓:
至獻我的軀體及意志,因我族之軀,即榮耀聖母之殿堂。
為使至聖至善至美聖母之名照亮世間,拯救血族免於食血之可恥、異於常人之悲痛、深不可赦之罪惡,假我聖母慈愛,與血族子民賜予救贖,使其重回聖母懷抱。
古斯塔夫結束了晚禱。他抬起頭,天際霞光如浪潮,漫過繪有聖母像的玻璃花窗,破碎地沿著他的臉、軀體、指尖、鞋頭。在走道上拓出一潭細長而扭曲的鐵灰身影,一路漫溢,卻走不到這座聖堂的盡頭。
從他宣誓的那天開始,他就成為了樞秘院的執行官。
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