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dark tale

　　當Mysta驚醒時，他躺在斷崖之上的草坪，身上的衣物完好無損，肉體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天主堂的，他的感知在看見神父時才倏然回歸，在Ike眼裡，Mysta精神紊亂得可憐，神父一臉悲憫地將手輕輕放在瀕臨瘋狂的人頭上，Mysta紅腫的雙眼像是驚了一下，緩緩回魂，他瞪大了眼，眼淚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

　　「Ike……」Mysta伸手就想去搆神父的衣角，Ike直接將他拉進懷裡，輕輕撫著他的肩背，感受那薄薄的衣物下，脆弱的人類肉身、脊骨與心臟的脈動；感受Mysta從啜泣變為大哭，他大哭起來沒有嘶吼，只有困獸一般、死命悶在喉嚨的哽咽低鳴；他大口大口地吸氣，彷彿希望藉此來堵住自己尖叫的渴望。

　　Ike閉上眼睛，聲音越發輕柔──孩子，你有什麼想要告解的嗎？

　　Mysta劇烈地顫抖起來。

　　Mysta講了出來，顛三倒四地全部都講了出來，關於那些觸肢，關於那個男人。

　　Mysta講完後，才直起身望向神父，他的聲音微弱得消散在風中：「神父，我有罪。」

　　Ike沉默不語。

　　Mysta努力眨著眼睛，想透過難以自抑的眼淚看清神父的表情，藍色的眼眸水光瀲灩，此時，外頭的日光突然強了起來，像是世界上的最後一片雲擱淺在萬里之外，陽光透過天窗灑落，Mysta的灰髮鍍上金芒，白色大理石建築在他背後霧化成團，祭壇上的聖母像莊嚴平和，窗外一隻燕鷗輕嘯而過，似乎盤旋在高塔之巔，在Ike無機質的若草色瞳孔裡，自己就是Mysta眼中唯一投下的暗影。

 　　Ike分神地想起赫布里底群島的古老語言，似乎是蓋爾語中的精準詞彙──Rionnach maoim──其意為：積雲在晴朗有風的天空移動，在荒原上投下影子。

　　Ike指尖微動，他淺淺呼出一口氣，親吻上Mysta的唇。

　　那是一個不帶情色意味的吻，短暫地如羽毛輕拂。Mysta甚至沒來得及眨眼就結束了，遲來的錯愕閃現在他的臉上，臉上是藏不住的緋紅與尷尬。

 　　Ike的聲音依然淡定而超然：「創世紀三十三章第四節，以掃與雅各相擁而泣，親吻對方。」

　　Ike再度傾身，雙手撫上Mysta的臉，輕輕吻上他的唇角，吻畢並沒有離去，就這樣在他頰邊低語：「……創世紀四十五章十五節，約瑟擁抱並親吻他的每位兄弟。」

　　Ike頭微微傾斜，吻上Mysta已然紅成一片的耳垂，Mysta狠狠顫抖了一下，接著Ike在他的耳邊，以氣音低喃：「薩姆爾拿油澆灌掃羅，並親吻他。」

　　感覺到Ike微微起身，Mysta緊張地閉上眼睛，然後他感受到額尖一暖：「在哭泣之中，大衛親吻約拿丹。」

　　感受到壓迫的消失，Mysta睜開眼睛，看著神父寧靜的臉龐，彷彿感受到體內有神的光；陰暗潮濕的夢已經過去，他也許是上帝跟前的罪人，但神父已經赦免了他──他已然足夠強壯，長存的念想蠢蠢欲動，都市和女王並不遙遠，他彷彿可以一路追著燕鷗往返的足跡，見證凱爾特民族的神話。

　　一陣古老的勁風沿著海岸線捲過薩斯城唯一的村鎮，各色鮮艷的布帛直上藍天。

後記.

The dark tale，黑暗童話，童話的要素之一是，結局沒有期限，直到永遠。

篇名當初在The dark tale跟Déjà vu之間猶豫了很久，但私心想把後者留給下一篇Psyborg用。

Déjà vu通常翻作既視感，這個詞還有個神祕學上的隱喻，是靈魂在穿梭時空後，經驗收束而對眼前場景所產生的熟悉感。

在本文中，Mysta靈魂的歷史成為一個環，永無止盡地被「可以突破時空疆界」的Ike攔截重啟了，所以本文開頭的第一句話是「一陣古老的勁風」，因為那風已經吹過無數次，而這陣風同樣出現在文章的最末，象徵另一輪的重啟。其他線索還有：Mysta對村落與海港熟悉到閉上眼都能夠描摹、「他的靈魂」渴望離開他嘗試了無數次都離不開的小鎮、當他在天主堂打算和Ike告別時，「他感覺自己做過這個夢」、夜訪山洞只因「難得有一件新鮮的事情出現，讓他明明才十八歲卻感覺已經快要鏽壞的心臟恢復一點知覺」……等。

但每次的重啟，因為蝴蝶效應的關係，結果未必相同，像Ike在末尾的分神，對他而言就是新奇的躁動。

本來預定的結尾蠻黑暗的，Ike會施不痛不癢但很色氣的鞭刑，然後小狐狸會一邊懺悔一邊興奮一邊道歉之類的……但小狐狸太寶，最後忍不住純情一下。因為克系設定，所以每次輪迴的走向基本上都不會太好──這樣看來，克系難得的躁動似乎更有書寫的必要。

Ike的設定為克蘇魯神話體系的舊神（Elder Gods），因此不用試著用道德去量裁他，克系原本就是混沌、冷漠且無意義的宇宙觀，這基本定調了全文不會是一篇滿足人類道德期待的創作；克系眾神的意志不由區區人類的形上學所左右。

至於這是不是愛、輪迴有沒有終結的一天，歡迎辯證。

也許人很難愛上一隻螞蟻，但我個人認為，當你變成阿凡達，你就有可能愛上阿凡達──所以對我來說，這是愛，但不一定是人類所能理解的愛（作者的想法不具權威性，歡迎做出不同的解讀。）

一點克系閒扯，雖然舊神大多被視為善神（曾幫助人類對抗舊日支配者和外神之類的），但我認為這種解讀與克系美感完全相悖，舊神就算幫助人類也是出於自身利益、一個不小心或心血來潮，無關善惡；其體系所強調的是決定性的恐怖、人類對於超越界的無能理解與懼怕接收。至於為什麼Ike是舊神而非舊日支配者或外神──Mysta一看到Ike然後san值就掉光我還要怎麼寫（（

雖然不太明顯，但其形象有參考舊神克塔尼德（Kthanid）。

「在我看來，世上最仁慈之事，莫過於人類無法將所思所想全盤連貫。我們生息之地如漆黑、無盡浩瀚中，一個平靜無知之島；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有遠航的必要。」──洛夫克拉夫特《克蘇魯的呼喚》

在克系宇宙觀中，我們每個人都像Mysta一樣，困在難以啟程航向遠方的孤島，但與此同時，人類的無知與恐懼也庇護自身免於遭到宇宙真相的荼毒，其中確實潛藏著正面的、屬於弱者偷生的僥倖。

最後再次強調──本文僅提供可拓展的宇宙，解讀隨意。

Rionnach maoim的描寫受到麥克法倫《故道》的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