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World is Nothing.
致不該存在的我們。他一直都看著。
看著,並且不為所動。
這幢屋子很安全,大致上。
有他的存在,加上那些收藏品,異物不會光明正大出現於廊道,頂多潛伏在藏品較少的暗處。他不覺得噁心、或感到厭惡,一開始只是不能理解「那是什麼」,所以最初曾拉著兄弟指給對方看,換來對方一臉困惑時,他就明白只有他能看見。
那是這世界應有的風景之一。
他是如此認識。
即便暗影離他的兄弟越來越近,他也認為是「本應如此」。
他不理解同齡胞弟為何喜歡在自由時間跑去後院冒險,當然也不能明白,從圍牆外跑過的鄰居孩子,為何能開心嬉戲。那綁著紫色蝴蝶結的金色小腦袋偶爾會望向窗戶,但他知道對方看不透暗色玻璃窗,僅是凝視女孩轉過頭再次與玩伴笑鬧遠去。
笑臉表示開心、哭臉表示難過,這是伊凡司偷偷教他的。
所以在外面玩耍的孩子們應該很開心吧。
他下了結論。
轉身回到自己房間,翻開父親交代的功課,低頭繼續閱讀與書寫。
即便雙親從未因為他的用功,而露出代表滿意的表情。
但他不難受。
反而不明白為何伊凡司會若有所思地盯著他,像在思考什麼般。
滑溜的蛇纏上與他相同模樣的男孩腳踝,修長千隻手如花,撫過面頰像撫摸愛子,他聽見伊凡司或許也聽見的低喃,勸誘他的胞弟將他殺害。
他不懂害怕,但將惡意的所作所為解釋為「害怕」。
因為一旦他試圖靠近此時的兄弟,那些影子會迅速退開,就像伊凡司說過的,鄰居女孩看到伊凡司時的態度一樣,轉身逃跑。
暗影在伊凡司身旁來去,從未遠離。
有時候順利潛入,卻又被血與骨燒傷,但他看得清楚。
反覆侵蝕讓伊凡司在他眼裡,逐漸染上無法抹去的闐暗。
——所以,他怎麼會感到意外。
他站在走廊上,看著雙親將渾身漆黑的伊凡司關進書房,即便隔著沉重木門,仍能聽見不似孩童的低啞怒吼,吼著難以理解的言語,野獸似地刨挖木門,發出尖銳噪音。
伊凡司這樣會傷到自己。
他漠然的想,這一次的汙染比前幾次都更深。
之前他還能勉強看見纏繞男孩身上的陰影形狀,這次則是男孩整個人化為黑影——濃得如他練習書寫的墨。
父母嘗試進行儀式,卻只惹得男孩哀號得更大聲。
意外的,激怒黑影,伊凡司不再靠近父母,匍匐在書房一隅,四腳著地,如獸滾著警告喉音。
所以,他被帶進書房。
果然如此。
從他與收藏品住在同一層樓開始,他明白這不過是理所當然。
伊凡恩聽著身後木門上鎖,咖啦一聲,如同宣告判決的實錘。
「伊凡司。」他出聲呼喚兄弟,換來對方野獸似的一聲咆哮。
「好,你不是伊凡司。」
藍髮男孩踏過地毯,走在宛如叢林的高大書櫃間,沒有笑沒有怒沒有恨也沒有怨,只有他自己也不能明白的嘆息。像隻炸毛小獸的男孩繃緊全身神經,繞著他跑,不想與他靠近。
——你得反抗。
黑影鬼魅般的呢喃,迴盪在只有兄弟兩人的書房。
——你做得到。
暗影鼓勵地勸說,受害者停下腳步。
——你很勇敢。
幽影稱讚著哆嗦幼子,他與對方只剩幾步遙。
——拿起武器。
急切的、迫切的、焦躁的,大聲催促。
他站在他背後,看著他驚恐回頭,自己絆倒自己,撞倒茶几、摔在地上。
拒絕的嘶吼逐漸、逐漸、逐漸,混入他熟悉的男孩嗓音。
光是他的靠近就足夠讓他畏懼。
纏繞得幾乎看不見男孩原貌的黝黑,一下褪成深灰色,勉強能看見原本那雙美麗蔚藍。
胡亂揮舞試圖阻擋的手摸到地上那把拆信刀,藍瞳倏地睜大,像抓到唯一的救命蛛絲。
是了。
伊凡司怎麼會不曉得。
伊凡恩當然會知道。
這樣就好。
他第一次挑起嘴角露出笑容,輕輕地一聲。
「來。」
右眼很痛,不似孩童的力氣貫穿眼窩,彷彿連痛感神經都一併切斷。
啵。
拔出聲響伴隨液體濕潤,他聽見一聲粗喘,僅存左眼望著胞弟再次舉刀。
對。
——血、不行、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影子慌張恐懼的尖叫,而他開心得大笑,即便只發出噗嚕噗嚕的氣泡水聲。
痛覺盡失,宛如整個人緩慢沉入幽深水底,一切都越來越遠。
殘存光影間,伊凡司渾身艷紅,卻是他最為熟悉的形貌。
這樣很好。
這才是世界的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