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跡

追跡

Cezar


  瑟札討厭槍,討厭槍的噪音和衝擊;他討厭刀,討厭刀切割血肉的輕易和暴力;他討厭痛,痛楚卻無所不在;他厭倦求生存,但他不得不活下去。

  他疲於感知。感官是重擔。唯有某些時日,他才能夠自鋪天蓋地的訊息洪流中暫時解脫。那是他專屬的月相和潮汐,當它來到,純粹的一股衝動驚濤裂岸,翻過面來的陰影鯨吞蠶食,唯有一個念頭得以倖存。

  走。離開。不是這裡。

  莉斯說進入那種狀態的他會變成另一個人。她這麼說不太精確,但他的確發覺在那種狀態下,所有呼喚都不再有觸動人心的力量,所有情感都在冷眼下化為枯朽荒涼,他甚至無法為此悲傷。無感是多麼輕鬆啊。

  多數時候,他不會反抗。反抗是徒勞,亦是苦痛。發散與收束,善感與麻木,他似是藉著如此在兩端擺盪勉強維持平衡——據說沒有嚮導照看的哨兵容易發瘋,而他一路走來就只有他自己。

  然而有些時候,不容許一走了之的時候,他必須對抗那個念頭,必須延緩它生長,必須撕扯內在,壓制愈發強勢的那部分,費力拽著還在乎著什麼的剩餘部分逆流而行。

  瑟札取下垂掛胸前的小金屬藥盒,望著內容物。一回一錠,藥效八小時。他繼續前行。


  曠野上遠雷低鳴。

  一頭狼在小徑上獨行。草原狼的體型、鏽紅色的毛皮,步調是輕快的遛達。

  牠不該出現,不該存留,不真的屬於此時此地。牠是虛幻,只映入少數人眼裡。牠是瑟札的精神顯現,沉默的旅伴、延伸的視野。透過牠,他看見無國界旅行團的車隊沿大路轆轆而來。瑟札退避至岩壁陰影,他的全地形摩托橫倒在不遠處,罩著超材料迷彩布。

  跟蹤車隊已經三日。在這之前,柯斯照例放他假,說「流浪病」發作的他對誰都沒用處。稍後這位捉摸不定的雇主捎來加密訊息:有事要發生。想活命就別接近塗鴉牆。瑟札看著訊息,不帶感情地思考。簡單的內容,顯而易見的事實。閃雷國際即將大舉進攻塗鴉牆據點一事沸沸揚揚,稍微關注新聞的人都知道。重點不是訊息,是柯斯特地發訊息這件事。那男人看似喜歡天南地北聊廢話,卻鮮少試圖勸告或給予忠告,通常一副任由他人自生自滅的態度。但這次柯斯似乎⋯⋯希望他聽進去。

  不重要。他只想遠走高飛,月亮就要睜開眼睛,浪潮就要吞沒灘地,他就要讓出主導,給不停移動、不斷脫離的強烈渴望。通往荒蕪的驅動力分分秒秒都在茁壯。

  不。他應該要覺得很重要。據他所知,那名救過他的嚮導⋯⋯她也與車隊同行。

  於是他現在在這裡,猜想著旅行團的人——所謂與他同一類的人——是否察覺了他的存在。也許他們察覺了,但決定靜觀其變。他的行動模式是超前一段路,在每一個可以回頭是岸的岔路口躲起來,等待車隊通過,再尾隨,再超前,如此反復。簡直像無能為力的移動路標,一路沉默注視旅行團,百般不願他們繼續往這方向走,卻只能眼睜睜看他們義無反顧地向著火堆邁步。

  他的人生烽火連綿,從不熟悉篤定構築的安逸,也許旅行團的人也是一樣。若說他們是為道德理想奮鬥,那他呢?

  尋得安身之所卻心繫千里之外,泊於港灣卻渴求風暴,缺乏目的卻永不饜足。彷彿他只是緊抓住有意義的東西來作為空殼的虛飾,正如同此刻他緊抓住逐漸流失的最後一絲明確——他是阿伊特亞克,方舟之民,有恩必報,有債必償。

  還不能走,還不能讓步。一遍又一遍,他念給自己聽。這很重要,足以為此涉險,為此違反直覺,為與己無關之事赴湯蹈火。那股衝動,在胸臆間撲騰著亟欲破籠而出、漠視一切拋卻一切的那股衝動,他拚命與它對抗,意志力要是撐不住,就靠藥物。三日以來,藥盒已輕得僅剩緊貼肌膚的涼意。他的狼踱至身畔,身形閃爍如雜訊竄舞。

  別消失。我還需要你。他輕聲說,鏽紅色的草原狼自岩壁陰影一躍而出,向前疾馳。他迅速收摺迷彩布,翻身跨上全地形摩托,跟著那屬於他的幻影,悄然追上塵沙漫漫的車隊轍跡,以及火光沖天的朦朧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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